第2章
2003年
祝逢今生在新年伊始,他滿二十七,不逢五整,因而辭舊迎新的由頭更重。今夜厲家大宅人聲鼎沸,幾張桌子滿滿當當,酒令行得此起彼伏,一聲蓋過一聲。
最中間的那桌沒那麽激烈,推杯換盞卻也在所難免,飯桌主位上的人杯不離手,菜肴冷時已經耳朵和脖子紅了個透,屋內燈光亮堂,照在他發頂和臉上,落出細膩的光澤和陰影。
一雙眼睛微微眯着,不挑不垂,朦朦胧胧。
祝逢今這人平日裏爾雅溫文,何種狀況都應付得游刃有餘,喝起酒來也是向來清醒着走人,現在這幅搖搖晃晃的樣子,倒像是真的不勝酒力,于是有人捏起酒杯,打算當那最後一根稻草:“二哥,我敬你。”
他睜開眼睛,看清來人之後,正打算拒絕時,身邊的人突然開口:“逢今醉了,心意領了,改天你們單獨喝一盅。老三,小沛這一杯你代他喝,我帶逢今回去。”
被點名喝酒的人沒多說話,不等對方再勸,先一步将酒一飲而盡。
厲沛無法,只能也跟着幹杯。
祝逢今極其配合,撐着臉的手往外一滑,好在厲演及時拉住醉鬼,才沒讓他一張白生俊臉撲進桌上一衆酒杯餐具裏。沒太費力氣地架起他,兩個人繞開酒桌,腳步有些慢,但并不亂到哪裏去。
剛一出大門,厲演就把祝逢今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開:“怪重的,你自己走。”
“累呀,”祝逢今勾住他肩膀,“大老遠跑過來喝一肚子酒,每年都來這一出,我就是個酒鬼都煩了。”
兩人關系好,飯桌上他倆坐得近,椅子擺得像是都比其他人間距小,方便一頓飯上竊竊私語。可惜交際這事攤到每個人頭上不算什麽,到了他這兒就變成狂轟濫炸,祝逢今喝得舌頭都麻了,也沒跟厲演說上幾句話。
祝逢今将手放下,離了厲演大概一拳遠,掌心朝上伸出去,讨要東西的時候面帶笑意:“大哥,我生日,你的禮物呢?”
車庫裏燈光昏暗,也能看清祝逢今笑得自然柔和,雙眼清亮,像個要糖吃的小孩。
“你大哥什麽時候會忘記這些事,”厲演拉開車門,讓祝逢今進去,自己坐到駕駛座上,從自己的包裏掏出一份合同,“簽了,然後給我一塊錢。”
看見合同,祝逢今腦袋隐隐作痛,他接過厲演遞來的筆,随便翻翻,也沒仔細看,筆走龍蛇,直接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大名。随後又在自己的兜裏摸摸,好不容易翻到一個硬幣:“收好,我打個盹兒,希望醒過來自己沒在去泰國的船上。”
“又跟我貧,”厲演收了那個硬幣,被祝逢今的說辭給逗笑了,壓低了聲音,“放心吧,我不會害你。”
他當然知道厲演不會害他。
那是他的大哥。
一份買賣合同,交易內容是兩套房子,地段很好,價值不菲。
贈予合同不能強制執行,厲沛要是得到風聲,知道兄長把自家財産往外人手裏送,說不定怎麽大鬧一場。
他猜厲演大概覺得他過得憋屈,也到了該有點資産的年紀。
平時那麽笨的人,這會兒還有些小聰明。不過這麽便宜出手給他,要交的一攬子稅也不是個小數目。
罷了,好歹撿了個大便宜。
祝逢今心情愉悅地閉眼,在酒精的催促下歪過了頭,陷入沉睡。
等他醒過來時,車像是早就熄火,裏面打着盞昏黃小燈,駕駛座椅已經完全恢複原樣,身上搭了件厲演的外衣,稍微聞一下,就能嗅到上邊還有些他蹭過去的酒氣。
說是稍作休息,看樣子大概睡了很久。
厲演站在路燈下抽煙。
他個高,身體稱得上壯碩,單薄的一件線衫套在身上也不冷。地上除了影子,找不到亂七八糟的煙頭,嘴裏叼着的那根只剩下短短一截濾嘴。他見祝逢今從車上下來,摘下已經燃盡的煙蒂,走了幾步扔進垃圾桶裏,又回原位,像是等着祝逢今過去。
祝逢今猜他扔掉的煙屁股應該不少。
“既然都快到家了,怎麽不叫醒我上去?”
祝逢今把衣服遞給厲演,他兩三下穿上。
“你睡得沉,叫你怕被打。正好沒什麽事,抽根煙也是過過瘾。還難受嗎?”
“嗯,喝那麽多哪有好受的,”祝逢今千杯不醉,可酒的味道他不論喝多少,也愛不起來,“其實你今天不用讓老三幫我擋那麽一下,我沒打算跟厲沛喝。”
“他難得向你示好,你好歹給他個臺階下,”厲演也頭疼自家弟弟和祝逢今的關系,“明明小時候你倆關系都不錯,怎麽長大了這麽水火不容。”
“畢竟我走那會兒他還小,這麽多年過去,還能不交些新朋友麽,跟我合不來也是正常的,”祝逢今道,“改天我單獨找他聊聊,不說這個了。厲演,我下午烤了蛋糕,賣相十分能打十二,咱們回家稍微慶祝一下。”
厲演先是笑了一下,随後面帶遲疑,最後在他臉上凝成了嚴肅:“逢今……”
祝逢今心知厲演是有話想和他說,下意識地側過目光,臉色大變:“厲演!”
他擋在厲演身前,同時也護着他閃躲,高速飛行的子彈破風而來,沒撲空,從祝逢今手臂旁擦過去。祝逢今過濾掉傷口燒灼的疼痛,幾乎沒有多餘反應時間,躬下身子,和厲演往他們的車——四周唯一擋得住人的掩體跑。
緊接着是第二槍、第三槍,槍槍擊中車體。
他們開了輛還算抗打的SUV。
消音器,偷襲,看樣子是想低調地把他們置于死地,祝逢今不擔心車底有炸彈,那太惹人注意。剛才如果不是祝逢今直覺敏銳,第一發子彈穿過的絕不單單是丁點皮肉。
見他們上了車,對方也反應迅速,停在不遠處的車燈終于亮起,顯然油門踩得用力,嘶鳴着朝他們沖過來。
“給老三打電話,報位置,”祝逢今從老位置抽出槍,裝彈夾、上膛,動作還算流暢,“你開車,我拖住人。”
說話的這短短幾秒,他們的車又受到幾次沖擊,後車窗被子彈擊碎,飛濺的玻璃擦過祝逢今的臉,割開顴骨處細滑的皮膚,留下淡淡血痕。
厲演一手扶住方向盤,一邊等待電話接通,皺眉叮囑道:“你小心。”
想不到他厲演自認沒趟哪條渾水,這麽多年行得端坐得正,卻還是擋了誰的路,非要提槍來見。
這是條小路,偏僻無人,兩輛車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風聲獵獵,車窗掰出的一個小縫就已經能使靜谧化為吵鬧。祝逢今穩住呼吸,消停日子他過得多,摸到槍有種陌生的微妙感覺。
他很少開槍,不想弄髒手是其一,心不夠狠是其二。
但有人找上門來,他不會等着挨打。
更何況遭到襲擊的不止他一個。
此時車輛稀少,這些小路走完就會彙入城市主幹道,祝逢今知道得在暴露在平闊大道之前解決。
私人恩怨,怕傷及無辜。
手槍命中率低,更何況不斷行駛,路燈間隔很遠,瞄準困難,祝逢今觀察甚久,終于搖下車窗側出右手,面無表情地扣下扳機,一顆子彈好歹紮進對方車胎,後面的車滑了一下,厲演看準時機繼續加速,幾乎是一瞬間就與追他們的車拉開距離。
祝逢今不敢掉以輕心,确認那輛車的速度越來越慢才将目光轉回前方。
他們的注意力被打散,誰也沒有料想到——
漆黑一片之間,前方突然橫出一輛中型貨車!
“厲演!”祝逢今大吼。
厲演用盡全力握住方向盤、踩剎車,但速度實在太快、距離太近:“護住你的頭!”
祝逢今雙臂橫在頭部正前方,眼看那輛貨車離他們越來越近,制動效果難遂人願,他們的方向徹底偏離了原來的軌道,車胎留下漂移痕跡,等祝逢今反應過來厲演想做什麽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向厲演撲過去,“不——”
一聲巨響在他的耳邊爆開,似油潑入水中。
之後是寂靜,和五髒六腑移位似的疼痛。
祝逢今從短暫昏迷中醒來,額頭被擋風玻璃割裂,流下的血糊住他的雙眼,他咳嗽一聲,胸腔被肌肉收縮牽扯,肋骨應該有斷裂。頭腦眩暈不已,喉間腹內都是不适感,他拿手擦掉眼前的一片血紅,模糊的視野中看到厲演滿頭是血,低垂着,身體被安全帶堪堪拉住。
主駕駛座的車門已經嚴重變形,是厲演玩命似的打方向盤來争取,最後撞到一起,受到沖擊更多的也是他的方向。
就像祝逢今下意識地往他身上撲,想替他擋,厲演也同樣在危急時刻,将更多的傷害撥向了自己那一邊。
“大哥,大哥!”祝逢今手指探到頸部,感到還有搏動,他懸着的心從嘴裏跌至喉嚨,試圖喚醒他,“厲演!”
厲演的眼皮動了一下。
微小的一次顫動沒被祝逢今漏過,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又立刻繃緊腦中的弦。
——被他們甩開的人,此刻又追了上來,踩在車頭上的人與夜色融為一體,裸露出的皮膚一寸也嫌多。皮靴踢開破爛的擋風玻璃,槍就握在他手中,直直指着厲演,擺出了處決的姿勢。
厲演毫無還擊之力,被緊緊困在變形的駕駛座中,奄奄一息。
祝逢今額角滲出冷汗,槍在車禍時落到了腳邊,他暗暗咬牙,勾起武器往空中踢,瞬間前傾捉住槍柄,沒有任何猶豫地扣下扳機。
他的動作可謂挑不出一點兒瑕疵,但對方顯然訓練有素,子彈出膛時貼車打了個滾,迅速作出回擊,祝逢今毫無遮擋,被他一槍打穿手臂。
槍幾乎是一下子就握不住了,祝逢今放棄右手,讓它去解開安全帶,左手繼續開槍,從車上下來。
護住厲演,争取時間,老三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多撐一會兒。
就一會兒!
祝逢今腦內一片混亂,眼前天旋地轉,實則走路都已經踉踉跄跄,他挪到車頭,用身體勉強擋住厲演,然後低頭換下已經空了的彈夾。襲擊者不止一個,很快,從後面沖出兩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将他制服,踢飛手裏的槍,鎖住雙臂、踩住膝窩,迫使祝逢今不得不跪地擡頭,發出一聲悶哼。
他被牢牢鉗制住,汗與血沾滿額角,有種淩亂又破碎的莫名美感。
第一個沖上來的人顯然是他們之中的頭目,那人走到祝逢今跟前,揪住他的頭發,另一只手平舉,透過縫隙傳達給祝逢今的眼神平靜而冷酷。
那人像是笑了,手上施力,強迫祝逢今轉過頭去,然後食指動了一下。
“不——!!”
叫聲從他喉中破出,最後變成了顫抖着的嗚咽。
祝逢今雙眼赤紅,被壓制住的身體不斷掙紮,發出狂躁又悲恸的哀嚎,他的手臂在流血,頭也是,渾身傷痕還不停地往外沖,兩個人顯然已經控不住他,于是卸了力,三個人一同快步消失在夜色裏。
“大哥……”祝逢今爬進車裏,“我幫你止血……”
厲演睜眼了,他的胸前赫然一個血洞,祝逢今用手指去壓,卻感覺溫熱的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泵,厲演頂着滿臉血,迷迷糊糊看到祝逢今也是一臉狼狽,突然就笑了,擡手去擦他的眼淚,沒想到手上也是血,越擦越髒。
“小從,拜托你了……”厲演握住他的手,帶他去摸自己已經沒有力氣拿出來的東西,聲音只剩下虛弱,“逢今,照顧好……”
“我會的,”祝逢今應着,“別走,求你。”
厲演像是遺憾,深深凝視了他幾秒,然後緩緩地閉眼。
“別走。”
“厲演……”
“厲演!”
祝逢今坐在厲演身邊,沒有痛哭失聲。只是覺得自己也許在從五千米高空當中墜落,落地時已經粉身碎骨。他的內心深處感到一種安全與被抛棄的矛盾,與世界的聯系仿佛被利落地切斷,感知不到外界一切忽大忽小的聲響。
眼前的紅色已經消失,他呼吸微弱,伴有疼痛。
四周再安靜不過,偶爾有風,帶他躺進了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