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厲家一路狂飙,厲沅把趕赴的時間縮到二十五分鐘,卻還是來遲一步。
他沒有帶人,心中有種強烈的、稱得上是不祥的預感,以至于不得不在中途叫了急救以防萬一。慘烈的撞擊現場實在不難找,人在車裏,厲沅的心涼了半截。
祝逢今一只手攬着厲演的脖子,另一只手還死死壓在他的胸口,妄圖堵住從那裏噴湧出來的鮮血。
他這樣靠着,像極了依偎。
實際上祝逢今已經神志不清,陷入了輕微的失血性休克,呼吸急促,體溫正在下降。
救護車的鳴笛聲遠遠傳來,它停在方便行駛的道路上,下來的醫護人員拿着擔架,跑在最前面的是個短發女醫生:“動作快,把他們轉移出來。”
厲演顯然傷勢更重,厲沅将祝逢今抱出,沾滿鮮血的臉底色發白,或許是疼的,他有短暫的清醒,啞着嗓子擠出幾個字:“槍擊、保密……”
随後祝逢今在江未平的醫院醒來。
幾近正午,麻醉的效用消散。他不是悠悠轉醒,眼睛睜得很快,意圖從床上坐起來,卻被坐在他床邊的女人按住:“消停會兒,你受傷了。”
那人三十多歲,制服整潔,頭發短得利落,不戴眼鏡,眉目間都是英氣。
“平姐。”祝逢今認出是熟悉的人,警惕心一收,“我這樣了多久?”
江未平道:“十個小時吧,你有輕微腦震蕩,肋骨斷了兩根,沒紮到肺。手臂是貫穿傷,肩峰骨折,你的右肩暫時動不了。其他的挫傷也幫你處理了,我打電話叫厲沅過來。”
江未平博士畢業之後就為厲演工作,距今也有十年的時間,除了在醫院,她對厲演沒有大事要做,身體檢查比較頻繁。那人惜命,二十歲出頭就開始警覺自己的健康狀況,大概是少不經事的時候和人械鬥太多,傷病也有,但都很小。
她在厲演的支持下開了家私人醫院,經營得不錯,近來野心沖撞,漸漸起了去國外進修的念頭,剛準備向研究所發出申請的時候,就接手了重傷的祝逢今。
祝逢今向來體面,哪裏有過這副渾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樣子。
床上的人靜靜聽着,然而她說的這些祝逢今都不在乎:“厲演呢?”
江未平略略低了頭:“子彈是直接奔着他的心髒去的……”
有些事情哪怕是親眼目睹,也很難接受和相信。
祝逢今呼吸一窒,斷裂的骨頭沒紮進肺裏,倒像是換了個刁鑽的角度,捅穿了心。
厲演怎麽就能毫不猶豫地貼着貨車撞上去呢。
怎麽就能,突然撇下他一個呢。
他雙目有些失神,挺直的背駝了下去,身體仿佛歷經一場塌陷,不停地掉着碎渣和磚石。
江未平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嘆了口氣:“哪裏不對勁叫我,你休養得好一些,這樣他走得也安心。”
他顯然沒有聽進去,開口叮囑:“厲演的傷勢,如果有別的人問起,不要透露槍擊的事。”
江未平點點頭,默默出了病房。
祝逢今靜靜坐着,眼神不知飄忽到了何處。
直到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推門進來,腳步聲被刻意放緩。來人看見他寬松病號服裏露出一小截被纏到肩膀上的繃帶,旁邊就是深刻的鎖骨和線條漂亮的斜方肌。他不常低頭,脖子沒有紋路,白而細膩。
祝逢今不論是何種角色,精神都始終挺拔堅韌,可現在卻有種說不出的落魄狼狽。
“二哥,”老三出聲叫他,坐到他床邊,用手背去碰他的額頭,“沒有發熱就好。”
祝逢今的頭微微偏移,下意識地拒絕了厲沅的觸碰,他問:“我沒事。厲家那邊,什麽情況?”
“暫時穩住了,我只說了車禍,”老三道,“小沛昨晚過來了,我沒有立場去攔他。除了醫生們和我們三個,知道大哥死因的就只有兇手。我沒對他們挨個檢查硝煙反應,大哥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對人數做了清點,一個都不缺。”
“親自參與不大可能,”祝逢今抿了抿唇,“查一下通信記錄,有異動的然後重點關注。厲演停車的位置是他臨時找的,能在那裏伏擊我們,估計也是一路跟過來。他們做得很幹淨,全程沒有說話,身材做了僞裝,臉也完全看不到……但是,像是在警告我。”
他一頓,感覺如鲠在喉,渾身的傷口開始在這一刻爆發疼痛,拉着他回到了昨晚。
厲演就離他兩三米遠,那顆子彈如何穿透厲演的身體,那人臉上痛苦掙紮的表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只有幾十秒,卻像是故意而漫長殘酷的折磨。
比将刀尖刺入自己的身體更令人絕望。
祝逢今道:“對了,厲演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小從’的人?”
“大哥不太對我說自己的私生活,也沒什麽好說的,”老三搖頭,“你都不知道的人,更不用說我了。”
臨死前只言片語,厲演急急切切,說的話更像是托付。
祝逢今大致有了猜測:“你把厲演的東西給我。”
江醫生把厲演的随身物品都整理好,就放在一邊的櫃子上,透明袋子裏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厲演不常抽煙,煙盒是新的,空了一半,被擠得變形,上邊沒沾上血跡,還有個一次性的打火機。除此之外就是他的錢包,和一枚單獨放起來的硬幣。
厲演當時說不定想給祝逢今看的就是錢包。
皮料滲了血,已經幹涸,只留下些深色的印記。
他讓老三仔細查看,裏面只有必要的證件、卡和一些大面額紙鈔。
“還真是藏得挺好的,”祝逢今苦笑道,“找把刀割開,這個錢包是定做的,說不定做的時候就被他藏在裏面了。”
老三放了錢包在床邊,自己去找裁紙刀。祝逢今伸手能夠摸到那個錢包,他妄想通過它找尋到一絲厲演的痕跡,也的确成功了,他回想起那時厲演紋路被鮮血填滿的掌心,眼睛和心髒又是一陣刺痛。
“大哥身上的東西不多……”
厲沅征求他的意見。
“沒關系,”祝逢今點頭,“信守諾言更重要。”
于是老三不再猶豫,沿着走線将錢包劃開,果不其然在兩張皮的縫裏發現了一張照片,很小。只有一寸,上面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頭發理得短,神色羞赧,但還是在笑,輪廓裏多多少少有點厲演的影子。
這大概就是厲演口中的“小從”。
他的孩子。
他和大哥并肩而行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聽他提過有這麽一號人存在。
厲沅将照片翻過來:“有字,但我看不太懂。”
他遞給床上的人,祝逢今拿到相片,看見字的時候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為了不讓人輕易認出來,厲演把每個字能拆就拆,偏旁都旋轉,怎麽擰巴怎麽來。當年厲演避開祝逢今父母和他通信,又懶得搞什麽密碼密鑰,愣是把漢字畫成了符文。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許就是在那時,照片上的孩子悄無聲息地誕生在他們所有人的視野盲區。
他捏緊了相片,只拿幹燥的指腹去碰,怕它被長出來的指甲刮傷。
“是地址,”祝逢今眼神一沉,“準備一下,去接人。”
老三看他如此堅定,反而說不出讓他休養的話來。
世人皆知厲老大和祝逢今并非血親,但二人是過命的交情,連厲演的親弟弟厲沛都望塵莫及。厲演身故,要說祝逢今不傷心,他并不相信。畢竟悲傷的情緒太過複雜,眼淚和哭嚎只是表達方式的一種。
他倒是希望祝逢今痛快地哭鬧一場,而不是冷靜、有條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祝逢今站在厲演身邊的時候,從來都不需要築起鐵壁銅牆。
換上一身體面的衣服花了祝逢今不少時間。他肩峰骨折,影響到了肩膀活動,無法正常擡起,襯衫不能太貼,還是在人的協助才勉強穿上。
厲沅開車送他,他只是靠近就有一種眩暈感,腦海中立馬浮現出前一天晚上他們與貨車相撞的畫面。強烈的沖擊、破碎的玻璃在他眼前飛舞。滿頭鮮血的厲演似乎就坐在駕駛座。
緊接着就是一聲他那晚沒聽到的震耳槍響。
晃神回來,厲演又變成了小山一樣的厲沅。
他不敢催促,有些擔憂地看着祝逢今。
祝逢今欲打開副駕駛車門的手有短暫的瑟縮,可他還是坐了上去。
厲演留下的地址祝逢今很少經過。
正值隆冬,梧桐葉已經落盡,前幾天陰雨綿綿,路上仍有未幹的水窪,裏面能看見蕭索枯枝的倒影。那是一幢兩層高的小洋樓,屋頂下還有一個小窗,興許是閣樓。砌上去的磚顏色錯落,大體是紅色,常綠的爬山虎沿着牆縫,繞住白色窗棂。
只是遠遠駐足,祝逢今感到時間快速穿梭。小樓新修出來時大概還紅得漂亮,未經歷多少風吹雨打的窗框潔白。厲演不會種花,但說不定他的妻子喜愛。他們就坐在門前的石階上,一人一瓶甜甜的汽水,不時看着樹蔭下坐在學步車裏的小兒。
寧靜而和美,讓人不忍打擾。
這時,一道清澈的聲音打斷祝逢今的思緒:“你們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