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見厲從陷入沉思,徐至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晚飯後,他又重新穿戴整齊,祝逢今在門廊處換了鞋,準備送他一截。

兩個人并肩站在電梯裏,祝逢今稍矮徐至兩三公分,身上套了件墨綠色的毛衫,電梯門銀白锃亮,模糊地透出些色塊和人影。

“你家小孩兒,似乎對我和程錫的事很感興趣。”徐至突然開口。

祝逢今偏頭看了徐至一眼,又平視前方:“他問了你些什麽?”

“他問我,我們明明相愛,又為什麽不能在一起。”

電梯勻速下降,沒在中間樓層暫停。

門開了,祝逢今頓了一下,然後踏出狹窄的空間。

他說:“他也許只是對‘感情’感興趣。”

徐至訝然:“看來你知道。”

祝逢今沒說話。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個癟癟的煙盒,打火機和它疊在一起,搖了搖,将其中細長的一根叼在嘴裏,不甚熟練地點燃,停下腳步,抽了一口。

“他很純粹,因為世界裏大多數時候只有我,所以才會喜歡。愛與咳嗽同樣無法掩飾,我知道他的心情,可我沒有想到能不傷害他的方式。我自私地想,如果他去了更遠、更廣闊的地方,遇見了更多的人,也許他就會認清他現在的喜歡不過是經年的依賴,而我其實,不值得他多喜歡。”

少年人的心思總是敞亮。

他總覺得自己将跳躍萌動的心藏得很好,可眼神卻濃得像蜜糖。

他青澀而熾熱,捧着柔嫩的心一往無前,祝逢今不想讓他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一支尖刻銳利的矛。

煙就繞在祝逢今身邊,短短的眨眼就消散,他深吸,火星迅速燒出一小段灰燼。

“值不值得,我想,只有他說了算。”徐至道,“感情的事,比做生意難多了,不是麽?師兄。”

祝逢今放下手,指頭輕輕彈了一下煙,松散的煙灰就應之抖落,他笑了:“是。我不送你了。”

祝逢今在樓外站了一會兒,他沒有停止抽煙,直到身體感到一陣寒冷的時候,才覺得自己似乎在靠着這種機械的行為取暖。

天色已經完全如同潑墨,路燈逐漸亮起,祝逢今就正好站在光下,拖出一束長影。

而樓上的人,注視着那個微小的紅點,默默放下了拉開窗簾的手。

厲從的那張申請單被卡在他的數學書裏。

他很喜歡數學,在他現在所掌握的知識範圍內,只要他肯往裏鑽,難題總會迎刃而解,過程興許有曲折,但他有自信得到一個标準的、正确的答案。

可人心不是。

沒有人寫下關乎它的定理與公式,更沒人能信心滿滿,說自己的答案一定無誤準确,拿了滿分。

可是如果什麽也不說,不嘗試,将感情扼殺在胸膛中,那才是最遺憾的事。

錯過和失去,他寧願曾經擁有一次。

厲從翻來覆去想了幾天,最終還是決定上交了那張薄薄的紙,申請即時生效,最後一節物理随堂測驗,他聚精會神用了二十分鐘寫完,然後用手撐着下巴,盯着腕表的指針,覺得自己寫得太快,百無聊賴地數滿二十圈。

鈴響,他的前桌站起來收卷,厲從交得痛快,那女孩小聲說了句:“你要出學校麽?幫我帶杯豆漿,原味的,一個梅幹菜包子,回來給你錢。”

厲從忙着收拾東西,他挑了下桌上的東西,最後把墊試卷的課本都放進桌肚裏,拿了紙筆進書包:“帶不回來,我以後回家吃飯,找別人給你多買點兒啊。”

“哦……”那女孩捏着卷子,轉而去了還在四處問最後一題多選答案的人那邊,“停筆停筆,別寫了。”

厲從背着包,跨上自行車,站起來搖車,騎得比以往快,梧桐樹和白栅欄在不停後退,落下一枚葉子擦過他的頭頂。學生還沒湧出校門,周圍很安靜,甚至聽不見汽笛聲,他躁動已久的心終于跟着微涼的風平緩下來。

祝逢今大概不知道他今天會回家吃飯,平時他一個人的時候,希望不要吃得太簡單。

和他別扭了好久,也該主動一點了。

要不要賣賣乖、撒個嬌什麽的……

厲從騎着車,被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逗笑了。他坐回座上,放慢了踩踏板,手指撥撥響鈴,驚起幾只停在線纜上的胖麻雀。

雖然胖,膽兒卻小,飛得倒挺快。

也沒白吃。

厲從望着飛走的鳥兒,不自覺地傻笑起來。

這一片尋常又靜美的秋色,他也好想讓祝逢今看看。

“張嘴。”江未平按開電筒,那束光進祝逢今口腔的時候,厲從正好回來。

祝逢今坐在沙發上,江未平抽了把高一點的椅子,正好方便她看祝逢今喉嚨裏的情況。

“江阿姨。”厲從招呼,“你病了?”

祝逢今道:“嗯,有點不舒服。怎麽回來了?有東西要拿麽。”

厲從垂下眼睛:“之前你給我寫的申請,我今天交上去了。以後我可能都要在家吃。”

“行啊,我讓陳姐多做幾個菜,”祝逢今沒有異議,“平姐,不如留下吃晚飯?”

“不了。醫院還有一堆事要做呢,這個點兒讓我過來,真是有夠懶的。我剛剛看了看你的扁桃體,化膿了,明天來我這給你打抗生素。拖到這麽嚴重還不來看醫生,本來是吃幾粒藥就能好的事。”江未平從兜裏摸出一沓便簽,寫下藥的名字,就差貼到厲從腦門上,“你們家真是什麽常備藥都沒有,一會兒你去替你叔叔買。怕他發熱,你這小子也是,學傻了是不是,他病了幾天也沒注意。”

祝逢今嗆她一聲:“我不告訴你,你能知道我病了麽?”

他臉色如常,只是臉上和雙眼隐隐有些發紅。

江未平翻了個白眼:“崽子護起來的速度倒挺快。沒良心,你說你這樣,也該試試找個女朋友多關心你一下了吧,三十一了,有車有房有公司,學歷優秀,長得帥身材好,是個條件優越的适婚青年。”

“你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祝逢今道,“暫時沒那個想法。姐,你還是先考慮考慮你自己吧。”

江未平今年剛滿四十。

她一流大學本碩博連讀畢業,名下一家中型私人醫院,長得不說多漂亮,是英氣的那一挂。要是她真的打算定下來,門當戶對這一欄就得擊退大片。

她自己心态倒很好:“我年輕着呢。”

送走江醫生,家裏又安靜許多。

厲從攥緊手裏的那張便箋:“我去給你買藥。”

“我沒事,”祝逢今拉住他,“等吃完飯再去也不遲。”

“真沒事?”厲從不信,他将手放在祝逢今額頭,停了兩秒,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額頭,“我怎麽覺得有點燙。”

越想,就越覺得剛剛觸碰到的人額頭滾燙。

“那是你手涼。”祝逢今笑,“小病而已,不用緊張。”

事實上,祝逢今的身體很好,這次生病完全是受了涼,加上煙草催化,又過度勞累,拖延着硬抗所致。徐至來的那一晚,祝逢今在樓下站了三根煙的時間,不是很長,可足夠驟降的氣溫侵略他的身體。

他開了一家咨詢公司,有些像BCG*,親自接受咨詢的目前只有業務範圍毫不相幹的兩家。剛創立時他需要全國、全球各地出差,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外邊度過,去滿足客戶需求。近來通信發達了一些,能夠在視頻會議裏講明白的事,不需要他疲于奔波,最近厲從的問題讓他分了神,平時能在零點以前做完的工作延長到了後半夜,這才大大加重了炎症。

他每次走神的時候都會想,他是不是從前做了太多意味不明的事,才會讓這個孩子對他産生了別樣的感情。他是不是不該牽着十幾歲的孩子的手,是不是不該縱容他一聲又一聲地叫自己“逢今”。

是他沒有拿捏好長輩與孩子間的分寸。

不是厲從的錯。

祝逢今的喉嚨經不起刺激,吞咽是痛的,陳姐給他備了熬得軟糯的白粥,幾碟方便入口的小菜。厲從不聲不響地回來,總不能拿如此清淡的菜色敷衍累了一天的少年,陳姨從急凍室裏取出排骨,準備給他做糖醋小排的時候,厲從攔住個子嬌小的婦人,自己拿了碗筷,盛了些白粥,椅子比平時離得更近,他朝祝逢今笑:“我陪你吃一會兒飯吧,這樣更香。”

他說着,夾了一筷子上海青進自己碗裏,扒着碗刨了兩口,一碗白粥就下去了三分之一。

厲從吃飯總是吃得很快,這是他獨自生活的時候養成的習慣。祝逢今家教使然,在飯桌上細嚼慢咽,兩個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厲從吃完不會離桌,而是将筷子和碗擺放整齊,用手支着下巴和祝逢今聊聊天。

後來長大了一些,少年的胃口擴大,什麽樣的菜都能吃得歡快,他也終于學會慢一點,可吃的東西是祝逢今的一倍半,擱碗、收筷的時間總是能和祝逢今的重合。

這似乎也不是什麽默契,只是少年小小的執着。

“那,”祝逢今握住筷子,“晚上餓了自己煮點面吃,煎個雞蛋。”

厲從想了一會兒:“你煮的比較好吃。”

祝逢今道:“那你跟我說,到時候我來。”

不過祝逢今那天晚上沒能給厲從煮上一碗面,因為厲從買藥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睡着了。

厲從确認自己的手心不涼,他走到祝逢今床邊,俯身探了探對方的額頭。

比掌心的溫度高一些,中度發熱。

床頭的水杯是空的,放的位置岌岌可危,厲從将它拿走,倒了杯溫水。又在廚房停了一會兒,将手伸到水龍頭底下,仔仔細細沖了幾分鐘,再拿紙将水珠擦幹。

祝逢今已經換了個姿勢,他難得睡相不佳,因為發熱而拒絕蓋被子,後頸滲出細密的汗,厲從放下水,側身坐在祝逢今床邊,伸出被水沖涼的手,輕輕撫過他沉睡中的面龐。

大概是感知到一抹涼意,祝逢今自發地将頭往厲從的手邊靠了靠。

也只有意識模糊的時候,他才會不管長幼有序,這麽親近自己。

上次這麽看着他還是小時候。他記得祝逢今的睫毛是纖直的,眼尾總是有不羁翹起來的幾根,今天這樣看,似乎比記憶裏多了一點。

他那時只敢擡手在祝逢今眼前虛晃,這時卻撫上了祝逢今的臉,像是描摹着他的眉眼。

然後他俯下身去,親吻了祝逢今的眼睛。

光很暗,卻是能照清楚祝逢今臉上淡色細幼絨毛的角度,厲從的嘴唇是幹燥的,他一路輕輕吻到那人的鼻梁,腦中想起祝逢今的嘴唇有一些開裂,不如平時紅潤,他沒有猶豫,吻住了祝逢今的嘴唇。

和他肖想的無數次一樣柔軟,他沒有親吻過雲,可他覺得祝逢今吻起來就像雲。

原來貼得這麽近時,祝逢今聞起來像秋風、像冷水,像搖曳之中的竹柏。

他不舍地睜眼,對上了兩道清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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