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連這裏都不出,你還上什麽大學?”祝逢今調侃道。
厲從卻是認真的。
他目光灼灼:“我想好了,我想在這裏上大學,它也是985,最好的專業收分也不低,我考進去不吃虧。”
那所大學雖然偏離城區,但只要合理安排,厲從能配合着課表将回家待的時間最大化,也能陪祝逢今久一點。
祝逢今不想和他發生矛盾,于是将聲音放輕:“你能夠接受更好的教育,為什麽不?你在國外讀一輩子書我都能供得起,我不知道你的這種想法從何而來,但是這個世界很廣,我希望你能趁年輕多出去看看,你有能力,也值得更好的。”
“我喜歡這一方天地。不論去哪兒都離這裏太遠了,我不想。”
離你那麽遠,連度過的時間的不同,他不想。
走到大洋彼岸,這個人會不會漸漸地和他疏遠,他兜兜轉轉,又回到從前自己一個人的生活。
他早就習慣了和祝逢今分享喜怒哀樂,早就離不開這個人的溫暖。
四年前那個渺小又遠大的心願還沒有實現。
祝逢今皺了皺眉:“要我尊重你的意願可以,你已經十七歲了,有你自己的想法,我無權過分幹涉你的人生。但你起碼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不想’這種很明顯不是,如果我就此放任,那才是對你不負責任。”
時間越久,祝逢今覺得厲從就像一顆還未綻放出光芒的明珠。
他逐漸展露出的聰穎天資在祝逢今的意料之中,可細膩豐富的情感是他父親所沒有的,這也許來自喜愛藝術的母親,或者源自破碎的成長環境,這樣的人,需要正确的引導,才不至于變得偏執和頑固。
厲從沒有家人,所以祝逢今教會厲從接受、給予、表達意願和商量。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厲從能成為更好的人。
這顆明珠不能被遺落,蒙上灰塵。
祝逢今看着厲從,神色平靜,藏着威嚴,他一向是溫和的,像是不願調動多餘的情緒。厲從注視着那雙眼睛,不超過五秒又迅速将眼光移開。
給什麽理由?
他喜歡祝逢今,不想離開他,想一直在這裏,等祝逢今也喜歡上他,算不算?
潮水般強烈的情感幾乎将他吞沒,他差點就按捺不住,脫口而出對祝逢今畸形的感情。
可是字句一旦跳出了心,他的願望也許就只能成為願望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祝逢今從來只把他當成“大哥的兒子”看待。
那雙眼睛裏,從來沒有容下過如今的他,一直裝的都是曾經那個黑瘦矮小的孩子。
他又有什麽特別之處,值得這個人喜歡呢。
厲從垂下眼眸,聲音輕飄飄的:“說到底,我對你而言就只是責任。”
“厲演把你托付給了我,如果今天坐在這裏的角色是他,他也不會允許你這麽不慎重地對待自己的未來。”
産生分歧的時候不是沒有,但這是祝逢今第一次搬出厲演。
這個名字像是很久沒有人提起,祝逢今說出口時竟覺得有些陌生。
過去的四年裏,他沒有再給厲演掃過墓,和厲家劃了條界限,泾渭分明。
厲從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他陡然拔高音量:“不要拿他來壓我,沒有如果,他從來沒有為我和媽媽考慮過!”
祝逢今眼中的光亮一下子暗淡下去。
像是沉默在時間裏走了很久。
“他臨終前,”祝逢今嘆了口氣,聲音微微顫抖,“只說了兩句話。”
“‘小從,拜托你了。’
“‘逢今,照顧好他。’”
“他”是祝逢今加的。厲演連将句子說完的機會都沒有就咽了氣,祝逢今想到他臨死前那樣信任和孤注一擲的眼神,舌根又泛出苦味:“全都是關于你的,厲從。他把你交給我,就是他認為最周全的考慮和保護,你指責我對你只有‘責任’,其實不是的,我把你當作最親密的家人。”
厲演知道他挺不過去,彌留之際只言片語,是他認為最重要的事。祝逢今無從得知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厲演将厲從幼時的照片随身攜帶,說明他與季常青并非毫無聯系,按照他的性格,他也許不會大張旗鼓地給母子倆優渥的生活,但在經濟上的支援也不會少。
也許是那位母親對自己的丈夫心灰意冷,才拒絕了厲演踏足他們的生活。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要怪他,他沒有機會參與你的生活,但我确定,你的父親,非常愛你。”
厲從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自己房間的。
他鎖上門,蹲在牆的跟前,那裏放着厲演在他未出生時為他紮的風筝。
一只喜慶的肥燕。
十七年了,上面的花紋顏色都變淡了一些,紙沒破,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已經洇出了黃色。
“我其實沒有怪你,”厲從蹲着,将頭放在膝蓋上,盡可能地蜷緊,他不冷,卻還是這樣做了,企圖讓自己抓住溫暖,“我只是想要真的見見你。逢今說你愛我,我相信。”
厲從一米八的個子,手長腳長,縮在一起像個超大號的烏龜,他看着那只風筝,不知不覺模糊了雙眼:“我相信逢今,他把我當作家人。可是,我不想只是他家的小孩……爸爸,我心裏憋得好難受,可是我不能對他說。”
幼時的他不懂什麽叫喜歡,只知道向往、追尋,祝逢今的情緒牽動着他的,他想給祝逢今所有最好的。他習慣一遇到新奇的事物就立刻與祝逢今分享,習慣讓祝逢今吃食物的第一口,就連書桌上留下水痕,他也忍不住用手指去劃出一個很快就消失的“今”字。
後來才漸漸明白,這種微妙而甘甜的感情原來無關性別,它的存在無需給出特別的理由。
他喜歡祝逢今。
愛人間的那種喜歡。
可他卻只能藏着。
這不是他們頭一次吵架,矛盾無法被消滅,只能通過雙方的努力或者一方的退讓調解。厲從總是服軟服得很快,祝逢今也不是過分強勢的人,化解的多數時候都顯得情有可原,可厲從這次說什麽也不。
他知道自己傷了祝逢今的心,但他并不認為自己有錯。
那就是他想要的。
所以在這之後,厲從沒有上交那份申請單。
他不像從前那樣下課五分鐘之前就開始收拾東西,鈴一響沖出教室,而是慢吞吞地,推着自行車将梧桐枯葉踩得沙沙作響,在夜色濃郁如墨時才披着一輪彎月回家。
祝逢今知道厲從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無聲地反抗他,所以他也無聲地接受,如此惡性循環下去,兩個人的關系跌至谷底,每天的交流不過幾個點頭。
厲從的學校周六沒有晚自習,他能在飯點的時候回家。推門進來的時候,發現家裏來了客人。
“我回來了,”厲從換下鞋,習慣性地想去幫祝逢今擺好鞋子,卻發現位置沒有動,他今天沒有出門,“至叔也在啊。”
“老三又送了海鮮過來,量很多,放冰箱就不新鮮了,你至叔正好下班,我把他叫過來跟我們一起吃。”
祝逢今起身,去接厲從的書包,少年卻像是條件反射,抖了一下:“我自己放進去就好。”
徐至脫了西裝,摘下袖扣,純黑的襯衫顯得他格外古板冷峻,他對上祝逢今的眼神:“這孩子怎麽了?”
祝逢今無奈道:“遲來的青春叛逆期吧。”
厲從将東西放回自己的房間,在床上坐了一小會兒,最終還是決定起身吃晚飯。徐至來的機會不多,那人事務繁多,像機器一樣為徐氏工作,全年無休,即便是周末也不會選擇放松。
他走到客廳,祝逢今不在,徐至獨自坐着,神色冷淡。
和那年在紐約見面時相比,好似一捧冷水走到冬天,終于結成了冰。
厲從知道為什麽。
正如祝逢今當年所言,徐至和程錫很快就不僅僅是室友,真的成為了戀人,但這段感情疾馳而過。二人遭到徐至父親強烈的反對,掙紮過、反抗過,可後果就是,留下了無法愈合的傷痕,必須以結束來止損。
也就是看到徐至微紅的雙眼,厲從才知道愛情原來也可以在兩個男人之間。
“至叔,”厲從坐下,“程叔的父親,還沒有消息麽?”
那道傷痕就是程錫的父親在遭遇山洪之後,失蹤了。
而他原本無需回到偏僻的老家,只因徐至父親從中作梗,逼得程父放棄悠閑的生活,跑到鄉裏去尋得冷靜和安寧,可夏季暴雨多發,程錫老家的房子又年久失修,在各種因素的作用之下,程父已經整整兩年杳無音信。
徐至也因此向他父親低頭,選擇了和程錫分手。
他剛剛回國不久,勢單力薄,向祝逢今提出幫忙找人的要求時祝逢今沒有拒絕。當年欠下的人情,很快就有了回報的機會。
徐至表情沒什麽變化:“沒有。”
山洪是意外事故,厲從不明白徐至的愧疚從何而來,忍了許久,終于說了:“程叔父親的事,明明不是你的錯,為什麽要和他分手呢?你和他,明明相愛啊。”
“當我對他的感情會産生傷害的時候,我知道我必須妥協和放手。”徐至難得地,回答了厲從的問題,“等我真正地、完全地掌控了我的人生以後,如果他還是一個人,那再好不過了,也許我們還有重來的機會。如果不是,我也不會淡忘他、另尋他人。他就是這樣的存在,是最好的,我也許此生……都不會再遇到那樣的人了。”
徐至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卻格外篤定。
厲從佩服徐至的勇敢和果斷,他不完全認同,但他想,徐至也是一個長情的人。
可他聽進心裏去的,是徐至說的最後幾個字。
他此生,也不會再遇到第二個祝逢今了。
他應該鼓起勇氣,去叩響祝逢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