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祝逢今第二天沒能起來。
厲從在門外敲得指骨都脆疼,裏面的人還是沒有半分反應。他索性直接進去,入眼就是蜷縮成一團的祝逢今,赤腳,衣服還是昨晚被拉扯出來的淩亂樣子,滿臉通紅,嘴唇發白,頭發像是濕了又幹,他瞥了眼床頭,放在那裏的藥沒動,水裏扔滿了長長短短的煙蒂。
抽這麽多,至于心煩成這樣麽?
厲從又疼又氣,卻還是第一時間将人抱起。
也就是抱起來才覺得,祝逢今像是瘦了很多,薄薄一層緞面睡衣底下的肌肉沒有印象裏的結實和富有彈性,脊背和腰腹最明顯,甚至說得上硌手。
他滾燙的額頭就埋在自己的頸側,熱度從脖子那塊脆弱的皮膚透過來,讓厲從自己也有一種發熱的錯覺。他抱緊了祝逢今,拿了鑰匙和手機,将人帶到車裏,一邊打電話叫醒剛剛歇下的江未平。
厲從脫下自己的外套,将人裹得緊實,就像祝逢今從前在他睡着了的時候替自己掖好被子一樣。他捏了捏祝逢今的手掌,然後嘴唇停在掌心上方的幾厘米處,輕輕吻了吻。
明知道祝逢今并非清醒,可他還是不敢真的親下去。
他不能再做錯事了。
江未平忙到夜裏四點,回到住所草草休息了兩個多小時就被厲從幾個電話喊醒,她急匆匆從家裏趕出來,一頭短發還沾着水,看到祝逢今病情加重,忍不住擰了一下厲從的手臂:“不是叫你給他買藥給他吃麽,你就是怎麽看着他的?”
她瞥到少年雙眼紅腫,再想責怪竟也不忍心:“怪我上門給他看病沒帶東西,在醫院裏呆久了,忘記上門的醫生該做什麽了。你不用太擔心,用過藥之後會很快好轉的。”
厲從有些走神:“嗯,謝謝阿姨。”
江醫生點頭,欲出門時又回轉了身子問道:“你們怎麽來的?我剛才在外邊看到祝逢今的車了,他這個情況還能開嗎。”
“他教過我,我開着來的。我要是從這裏走就坐公交,您不用管我。”
江未平心說這孩子膽子也挺肥:“行啊小子,無證駕駛。那你自己先在這等一會兒啊,我讓人把藥配過來。餓了那個小櫃子裏有散裝的小蛋糕和牛奶,你先湊合湊合,等小祝醒了再給他送白粥來。”
江醫生細細地囑咐,厲從的耳朵漏了大半,他送走人之後沒有立馬坐下,而是在病房裏走了走。
一間病房,再大也不能讓他邁開多少步,厲從退回門口,恍惚之間像是看到了那個弓着腿、用力推床的小孩。
他幼時想靠着祝逢今,總覺得添置的那張小床離得太遠,又不敢一下子湊過去貼着,于是每天挪一點點,心底竊喜,以為祝逢今不會發現。他其實睡覺也沒有那麽愛動,只是情不自禁地翻滾到了祝逢今的身側,伴着鼻尖嗅到濃郁的藥味入眠。
他隐約之間只看到了那個孩子的後腦勺,毛茸茸,圓圓的,有個小小的發旋。
但他知道那個孩子是雀躍的,從爛泥中被人拉出,他很幸福。
厲從輕輕抽開床邊的椅子,背微微駝起,松弛地靠着椅背,他平時能做到如松挺直,可現在渾身就像被拆走了骨頭,他只想縮進一張網、或者一個殼子裏。
他盯着祝逢今,腫脹幹澀的雙眼沒能撐多久,很快互相黏合在一起。
沒有做夢,他太疲倦。
等他再醒來時,祝逢今的手背已經紮進了針,吊瓶裏的藥水有節奏地往下輸送,病着的人已經恢複意識,反倒關心起厲從來:“怎麽沒去上課?”
祝逢今嘴唇很幹。笑的時候裂出了紋路,厲從被晃了一下,他側過身去,幫祝逢今倒了杯水。
“我請假了,”厲從用手握了握杯子,溫度很快傳進掌心,不到燙嘴的程度,“大概是,‘優等生’在老師那裏被賦予了特別的信任感。”
祝逢今坐起身來,厲從熟稔地遞上水杯,又擺好枕頭,讓他能舒服地靠着。
這種水到渠成的契合,讓祝逢今不知怎麽,心微微抽痛了一下。
他道:“下午去吧,耽誤太久不好。”
“明天一早去,等你好一點我再走。餓不餓?江阿姨說會給你準備粥,我去問問。”
少年不自然地回避,像是不願意讓他看見哭腫的雙眼。
可實際上祝逢今已經看了好一會兒。
他嘆息一聲:“厲從,你知道‘演’是什麽意思嗎?”
厲從不解。
“演,水長流。你父親的性格,一開始和這個名字不太像,後來才漸漸地穩重下來。他本質就像水,說是涓涓細流就有些過分了,但還是個很溫柔的人。”
厲從嘴唇微張,他想發出些聲音,喉嚨裏卻像是被塞滿了棉花。
這不是祝逢今第一次提起厲演。
曾經他的話語裏盛了許多想念,如今聽起來只是淡淡。
多年的真情被雲霧缭繞,厲從将它撥開,以為內裏是永恒的星星碎片,可祝逢今告訴他,愛不止是熱烈、追求和想要擁有,那份感情也并非是什麽閃耀璀璨的珍寶,更像是尋常間,一塊深色的石頭。
沉默又堅定,水滴不穿。
“所以和他相處,不論是哪一種身份都很舒服。你不必為我而想太多,我這些年來,其實沒有很痛苦。厲演在我生命中扮演了很多角色,他對我沒有別的想法,我就把‘大哥’放在第一位,以兄弟相稱。這算是我這麽多年心平氣和在他身邊,奇怪的灑脫。”
祝逢今不會說他不痛苦,那是再容易被拆穿不過的謊話。
心愛的人在眼前被殺死,在他懷中咽氣,疼嗎?
祝逢今常常覺得自己聽見了猛烈的風聲,從高空中墜毀;或者坐在浪尖,随着激流颠簸浮沉。
葬禮那天,祝逢今遙遙地看着,他一邊抽煙,一邊手指微動,像是在挖開土,好讓自己也躺進去。
因為傷口夜不能寐時,想起他的大哥,終于忍不住發出幾聲無助的嗚咽。
他想過和他做一輩子的兄弟,心甘情願。
只是這一輩子,實在太短。
“誰殺了他,我一直在追查,但四年了,線索早就中斷,沒有就是沒有。仇恨和痛苦再多也沒有用,與其被蒙蔽雙眼,瘋癫茍且,我想放過自己,給自己一個好好生活的機會。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東西,我可以替他看,在心裏悄悄說給他聽。他救了我,我并非獨自活着,我要帶着他的意念和希望走到最後,他托付給我的事,我也要好好完成。”
厲從突然明白過來,祝逢今為什麽要提及厲演。
他在寬慰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眼淚為何而流,所以他說,他過得沒有很痛苦,自己不必為他意不平。他願意好好地過生活,看世界,然後悄悄說給厲演聽。
厲從挨着細細回想,祝逢今看向他的眼神。
有很多種情緒,愉悅、寵愛、憐憫、無奈,卻唯獨沒有透過他,去懷念厲演的。
是父子,再像,也不是那個人。
祝逢今大概是最後一個對厲演懷有愛意的人,他也想要好好“成為”。
少年先是沉默,而後他縮起身子,将臉埋在手掌裏,身軀顫抖,從指縫裏漏出啜泣聲。
“怎麽又哭了。”祝逢今說的話太多,喉嚨已經發出抗議,語氣有點無奈,“我又不是想騙你哭才說這些話的。”
“我知道,”厲從蜷起腿,将臉揉進雙手裏,他被嗆了一下,磕磕絆絆地說着話,“他托付給你的事,你已經做到了。”
祝逢今看着掩面哭泣的少年,按捺住伸手安撫的沖動,手指間滲出細汗,在床單上蹭了蹭。
真的做到了嗎?
這麽委屈可憐的哭聲,不是他意想中的照顧。
但哭過以後,厲從大概就會真的放棄了。
畢竟他刺中了這個少年,刺得那麽深。
厲從在醫院待到中午,哭得兩手濕淋淋的,眼睛腫得看不見那道不寬不窄的雙眼皮褶,道別時聲音還在打顫。他回到家,三步作兩步沖進自己的房間,在那只風筝跟前坐下來,手指曲起貼在牆壁上,盯着那個紙風筝發呆。
他對祝逢今說下午會好好去上課,可他這副亂七八糟的樣子,去了也會成為焦點,而他實在找不到什麽好理由去搪塞別人的關心。
讓他封閉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越是盯着那個風筝,就越發覺得自己的父親對祝逢今太過殘忍。
可不愛就是不愛,厲演也沒有做錯什麽。
這段感情令厲從乏力的地方就在于,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方做了錯的事,可偏偏命運扔給他們一個看不到前路的拐角,每一個人都以為那裏開着絢爛的花,心懷希望地往前,卻發現那裏一片蕭疏荒蕪。
他站在無邊曠野,砂石随風滾滾,吞沒了吶喊的聲音。
可是——
厲從想,祝逢今真的要守着那段沒有結果的感情一輩子嗎?
厲演沒能給他的愛與守護,他想給。
那個人,值得被愛,值得被聽見晨間的一聲咳嗽與睡夢時的呢喃,值得脖頸上被跳上一束暖陽,被獻與或清雅、或嬌豔的花朵,值得有人為他摘下滿月與星辰。他襯得上一切芬芳香氣,一切瑰麗的顏色,和這個值得眷戀的人世間。
厲從陷入心裏的熱與燙中,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指已經穿過了那張紙,戳破了那個風筝。
十七年,一個飛不起來的風筝,小心翼翼,卻還是壞了。
糟透了。
什麽都在被破壞,什麽都握緊了又滑落失去。
是他的手還不夠大,不夠有力。
如果……如果他做得比厲演好,是不是那個人就有愛他的可能?
厲從知道自己進了個死胡同,就算那不是辦法,也想試一下。
他從包裏翻出數學書,內頁裏抄着班主任的電話號碼。
“老師……”他頓了一下,“關于出國的事,我還有好多不明白,能請您詳細說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