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厲從跟周小嫚約了晚飯的時間,他們學校每晚晚自習前有節半小時的小課,今天不是數學,但班主任基本每天都得在,私底下見面的時間還不太好選。

地址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家西式小餐館,裏頭搶時間的學生不多,比起附近的小店而言幽靜不少,周小嫚到時厲從已經在翻菜單,她入了座:“好點兒了嗎。”

“老師好,”厲從朝她點頭,“嗯,沒什麽事了。今天落下的課程我會補起來的。”

周小嫚笑:“下課時間就別和我談這個了,我頭也大。看看菜單吧,我也不知道現在的孩子喜歡吃什麽,你就按自己的喜好點,別跟老師客氣。”

厲從班主任教齡十年,不算特別有經驗的教師,但踏實肯幹,做班主任倒很适合。原本不覺得她有多平易近人,聊了幾句後發現其實不是,她有個剛滿兩歲的女兒,提及時愛意都攀上眉梢,他靜靜地聽着,忽然就想到了季常青。

他滿兩歲的那會兒,媽媽也會為了他多學會的一句話、多長高的一公分而像這樣眉開眼笑吧。

“你看我,一聊多了就容易忘記事,”周小嫚一拍腦袋,“是這樣,大學在國外讀的話,高考成績相對還沒那麽重要,所以我這麽早就跟你叔叔提到出國的事,就是覺得要是你能在國外高中适應一年的話,能申請到更好的學校,像常青藤盟校什麽的,你叔叔念的哈佛,他其實可以給你很多好建議呀。”

“我知道,但還是想自己去了解一點,我給他……添的麻煩夠多了。”

“這樣就生分了,我跟你叔叔提起這件事,他很爽快,言語裏沒有覺得你‘麻煩’的意思,也看得出來為你做了長遠的打算。我之前還怕你戀家,不願意出去,沒想到還是你叔叔的話有用。”周小嫚拿小勺攪了攪自己那杯甜甜的飲料,“你回去可以跟你叔叔商量一下,語言成績也是時候開始準備了。競賽我也很鼓勵你參加,拿了獎會很有用。”

其實不是祝逢今勸了厲從。

只是厲從覺得自己無路可走,決心後退一步。

但總有一天,他會邁向前很多很多步,跑着去,氣喘籲籲也要向祝逢今靠近。

“語言成績我不太擔心,逢……”他不自然地改口,“祝叔叔一直在教我最好的。”

“知道啦,你叔叔對你挺好的。”周小嫚點頭稱是,“先吃飯吧,我還得回學校看看那群孩子們呢。”

是啊,很好,很盡心,很溫柔。

可就是這樣,恰恰也傷害了我。

祝逢今住了三天院,一身病痛已經好了七七八八。厲從早晨來看過他,打算向周小嫚請假送他回家,被祝逢今連連擺手攆去上學。

連着下了幾天雨,空氣沾上濕度和冷意,厲從來時給祝逢今帶了件厚些的外套,自己還穿着沒降溫時的薄衣裳。

他将紙袋裏的大衣取出,套在外邊,整理領口的時候突然想起來,好像有一陣子沒親自帶厲從出去逛過商場,給他挑衣服了。公司剛起步的時候,他加班到淩晨是常有的事,也只有那個小孩會傻乎乎地等在外面,冒着低溫和寒風給他送來圍巾和熱湯。

還是保全将人帶進大樓,問孩子找誰,得到一句祝逢今後急匆匆地通知在高層工作的他,他下來牽住厲從冰涼的手,接過來的湯喝進嘴裏卻還滾燙。

厲從的雙眼總是明亮,兩條圍巾疊在一起纏在脖子上,拆出來遞給祝逢今的是貼着頸側的那條,手裏都是柔軟和溫暖。

他滿世界出差歸來的時候,厲從不管多晚也會等,為的就是陪長途跋涉過後的他吃頓飯。

燈只開餐廳上方的一盞,兩張椅子靠得比往常更近。

米飯的氣味似乎也更香濃。

明明他才是大人,這些年來卻像是受他照顧了。

他回到家裏,發現門口放着些雜物,有些舊了的餐具和更換家電時附的紙箱泡沫之類的,想來是陳姐在清理東西,沒來得及扔。

他掏出鑰匙開門,換鞋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踩着鞋後跟就走出了門,翻開上頭的紙板,這才确定剛剛瞥到的一角果然是厲演為厲從紮的風筝。

祝逢今将它取出,細細的竹條已經被瓷碗擠彎,沒什麽韌性的紙面破了個洞,它已經被徹底壓壞了,就算是費心費力地修,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

他這次進門才脫掉了鞋,陳姐見他手裏拿着風筝:“咦,你怎麽又給撿回來了,從仔今天早上讓我扔掉呢。”

“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扔了?”

“被戳破了呀,我也奇怪,他平時很寶貝這個風筝的,我平時打掃他房間碰它都得小心翼翼,它肯定是有很特別的含義吧。”

“這是他爸爸給他紮的,”祝逢今垂眸,“沒事,陳姐你繼續吧。下午去我房間把衣帽間那些最靠裏的衣服清出來,勞煩你替我跑一趟捐掉,都挺舊了。小從厚一點的秋裝和過冬的衣服也幫他整理出來,今早我看他穿得挺薄,總不能我倆輪番生病。”

祝逢今把風筝拿進房間,坐下,放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

手指在骨架上流連,被砂紙打磨過後的竹片其實很光滑,只是變了形,中間被劈開的地方生出了尖刺,祝逢今被紮了一下,才用指頭捏住翅條,左手去撥弄翹起來的宣紙。

厲從離家時,孑然一身,只帶了這只風筝。

無需多言,祝逢今也明白它對厲從有多重要。

厲演在厲從生命中沒留下什麽痕跡,最深的一筆就是這個風筝。它載着厲從對父親所有的向往、期許和思念,也許是太沉,所以無法放飛在天際。

他想,厲演和他的妻子在共同完成這個風筝的時候,同樣注入了萬分的期盼與祝福。

厲演興許還想為孩子做撥浪鼓、小木馬,畫識字的卡片,教他喊出爸爸和媽媽,希望看到小兒長出第一顆乳牙,學會扣第一顆扣子,領到第一朵小紅花。

他從前只覺得厲演絕情,怎麽能放任那麽小的孩子孤苦伶仃地生活,而那個人離開他的時間越長,就越覺得厲演走的時候沒有怨恨,卻有很多遺憾和愧疚。

厲演缺席了厲從的一整個童年,也再沒有機會參與他的未來。

像祝逢今對厲從說過無數次的那樣。

他的父親是一個好人,愛着自己的孩子,勝過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而如果僅僅是因為他這份微不足道的感情,就讓厲從撕碎了厲演的一腔苦心,扔掉了從小到大的珍愛,甚至是埋怨、仇恨,祝逢今會覺得如芒刺背,坐卧不安。

祝逢今将風筝陳放好,像厲從放在自己的房間裏那樣,靠着牆、對着床。

每天起床睜眼就能看到,入睡之前也能看上一小會兒。

他找出手機,在通訊錄裏按出了一個許久未曾撥通的電話號碼。

“老三,是我。”

下午祝逢今在書房處理堆積了三天的工作,回複完最後一封郵件時擡頭看到外面的天空灰蒙,他瞥了眼時間,從一旁取下外套穿在身上。進了厲從房間,從他的衣櫃裏挑了件有些分量的衣服,陳姐見他換鞋、拿傘,問道:“去接小從呀?會不會有點太早了?”

“我走着去,五點半左右回來。”

雨聲并不急驟,祝逢今撐着傘,無法全然擋住被風吹斜的雨絲,衣擺凝上一層薄薄的水霧。他不在乎腳下偶爾濺起、留在鞋尖的泥花,街道和路燈泛着水洗的光彩,還有稀稀疏疏落在梧桐上的脆聲,這是該有的秋雨潇潇泠泠的模樣,談不上欣賞,卻還是将腳步放慢了一些。

只要不是太遠的地方,時間如果允許,祝逢今都會走着去。

這算是厲演的離去,留給他唯一的後遺症。

他卡着時間走到厲從的學校門口,大片的傘接二連三地湧出,不撐傘的人擠在中間,厲從個子高,等他從人潮中擠出來時,顴骨都沾上了大顆的水,祝逢今将傘舉得高了一些,少年看到了,眼中的驚喜一閃而過,他躲進祝逢今的傘下:“怎麽來接我了。”

“早上雨停了,猜你不會帶傘,所以過來。連自行車都能記住不騎,怎麽就記不住拿傘。”

就算帶了,如果看到你來,大概也會悄悄藏起說忘記。

厲從并非故意,但很高興這樣的意外收獲。

“我來。”他接過傘柄,祝逢今收手。

還小的時候,他就很想替這個人撐傘,可那時他太矮,只能看着祝逢今的手裸露在寒風之外,被凍得僵直。

厲從說:“又是走路來的麽,你的病才好一點,受涼又要遭罪了。”

“沒關系,我穿得多,”祝逢今這才想起他不僅僅是來送傘,将袋子裏的衣服拿出來,又搶走了傘柄,“衣服,不用管書包了,直接穿。”

厲從按他的話照做,又聽見祝逢今問了句:“今天在學校怎麽樣?”

包還在身上,大衣勒得他的肩膀有些不舒服,厲從答:“就是平時的樣子,聽聽課、做做題,最後一節課考了張數學小卷。”

他有些猶豫:“然後就是,我之前找周老師聊過,我想去美國讀書,她建議我高二結束就出國,這樣說不定會有一個好一些的結果。”

少年低着頭,像是總也扣不好扣子。

“嗯,她是對的,其實早一點出去更好,這樣申請大學沒那麽手忙腳亂,”祝逢今道,“可以去世界的另一邊多看看,好好準備吧,小從。”

他打算走。

厲從做出了期望之中的決定,這很好。

只是,內心沒有想象裏的欣慰。

祝逢今用傘柄蹭了蹭左胸,總覺得那裏,隐隐約約透出了些許痛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