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祝逢今開回家附近已經過了五點半,深冬天暗得早,因為天晴,所以能見到顏色濃郁的黃昏。臨近時,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路邊——就是之前雪人悄悄等着他的方向,果不其然見到了餘晖裏的少年。
夕陽落遍他身,像以唇作筆,吻遍了一圈細膩的柔和邊緣。
厲從站在那裏,不急不躁,唇間偶爾呼出幾片白霧,見到有車進來,臉上浮出幾分喜悅,邁開步子朝他走來。
祝逢今按下車窗,不禁笑道:“怎麽又在樓下等。”
“陳姨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我正好閑着,想早點見到你。”厲從微微俯下身去,和祝逢今短暫對視,“那你先下去停車,我去坐你上來的那趟電梯。”
電梯就電梯。
怎麽還非得是他的那趟。
祝逢今明白厲從是在争分奪秒,将越來越短的時間湊在一起,以創造無數新鮮的相遇。
雖然笨,可祝逢今喜歡。
電梯升至地面時停了一下,厲從進來,接過祝逢今手上的箱子:“小叔給的什麽?”
祝逢今道:“還沒拆開,掂了一下覺得是些小玩意,厲演留給你的。這裏有瓶酒,是我母親給的,回家打開嘗嘗。”
厲從覺得新奇:“怎麽不讓她也來家裏坐坐,我還是第一次聽你提她。”
電梯門開,祝逢今走在前面,抱着酒盒掏鑰匙。
“沒什麽好提的,我十八歲的時候,和他們口頭上斷絕了關系,雖然法律上不承認,但私下裏卻實行了很多年,今天只是偶然見到,我們各自都有新生活,沒有太多打擾的必要。”
他說着,從櫥櫃裏取了開酒器,紮進軟木塞裏,熟練地将瓶塞完整旋出。
十八歲,厲從回想了一下:“那時候你不是還在美國麽?”
祝逢今将酒平緩地倒進醒酒瓶,讓陳年的酒在與空氣接觸當中散掉它的苦澀與腥氣,他的手很穩,語氣也沒什麽起伏。
“嗯,我之前跟你說過,十七歲那年我回國參加了你奶奶的葬禮。”
葬禮結束,祝逢今沒有在厲家久留。他一身黑衣,臉色蒼白而疲倦,甚至沒能注意到宅中燈火通明,客廳裏一男一女正襟危坐,不停撈起袖子檢查腕表上的時間,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剛剛送走一位沒有血緣關系,卻更親近的母親。
祝逢今的心中只剩下悵然和厭煩。
三個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人重聚一堂,哪裏像什麽團圓。
“他們一直不希望我和厲演有什麽往來,我之前被厲演‘撿’回家,他們把我領回去的時候就已經囑咐過我,可我不聽。厲家在他們看來是來路不正的暴發戶,我和他走那麽近,難免會有些風言風語,影響到他們的名譽。”祝逢今沉吟了一會兒,道,“也就是那一天,我向他們說出了我的性向。沒有說厲演的名字,但也和說了差不多。”
祝逢今向來安靜懂事,悶頭讀書,性格差一點就能稱得上乖僻,他給自己劃了很小一塊舒适區,能探腳步入他生活的只有寥寥幾個。
還都是姓厲的。
喻璐和祝歸蒙再不着家,此刻也無需多想,幾乎是一下就反應過來那顆年少的心中意了誰。
祝歸蒙并不崇尚暴力,他讀了一輩子書,懂得自由與變通,知道愛并非局限于兩性之間,可這不代表他贊同和接受,憤怒的中年男人揪住祝逢今的衣領,咬牙切齒地問:“改不改?”
那時他個子還不夠高,身材纖瘦,像是被攥在父親手裏。
少年的目光沒有閃爍:“不。”
一巴掌下去,脆聲聽得喻璐捂住了嘴唇,祝歸蒙一字一頓地重複:“改、不、改?”
“不改,”口腔黏膜被咬破,祝逢今嘗到腥氣,他正過臉去看對方,“不用改。”
愛本就不是錯誤,何談悔改。
“他問了我十次,我答了十次。最後我母親看不下去,把他拉走,又讓我回房間好好想想。我沒有回去,翻到厲演的窗下坐了一晚,第二天又回了美國。”
酒已經醒得差不多,祝逢今挑出兩只锃亮的玻璃酒杯,往裏頭倒了散去沉澱的澄澈酒液,他遞給厲從,用自己的酒杯和厲從的輕輕碰了一下,兀自抿了一小口。
“那時他們只是覺得我反叛,所以控制了我的經濟來源,又雇了一個人來盯着我的生活,每天定時定點地彙報我的行程——厲演避開他們,一直在給我錢,讓我在有限的時間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時我們互相通信,文字只有對方能看得懂。人在困境之中,會變得堅定和脆弱,那只援手就是支撐着我的一切。
“但那時他們還在管束我,真正讓他們把我扔下的是後來,我在大學裏選了他們最讨厭的商科,而我的母親一直希望我能投身藝術,哪怕是主修文學,副業彈彈鋼琴也行。在他們看來,我為了一個男人選擇徹底改變我的人生,已經沒有再擰回來的可能,我收到通知書以後,錢和監視我的人都消失了。可我并不是只為了厲演而想去當一個商人,更多的是因為我喜歡。”
祝逢今并非第一次提及他的過去,但都有所保留。
他用“後來發生了一些事”來搪塞,厲從卻不知道那些事原來是如此的慘烈。
那十個耳光也許對肉體不是多大的折磨,但同樣的一句話問十遍,又有多少人能堅定不移地給出相同準确的答案。
至于後來找人監視,不過是打着父母的名義做着施暴的行徑。
而祝逢今都熬下來了,并且成為了今天的他。
那是只有少年才擁有的橫沖直撞的勇氣,哪怕流血也要堅持的再所不惜。
祝逢今是沉穩的、溫柔的,這是歲月的力量,它潺潺而過,将一個傷痕痊愈的祝逢今帶到了厲從的面前。
他哭泣的時候,還有這個人幹燥的手指抹去眼淚,低聲安慰自己“不要哭,小從”。
可祝逢今什麽也沒有。
厲從猛地站起來,又俯下身去,他抱住祝逢今,晃灑了那人杯中的紅酒。
酒液潑到祝逢今的胸前,很快洇開,白襯衫上散着一片混了醇厚酒香的粉紅。
“你沒有做錯,也不是被扔下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當一對稱職的父母,逢今。你能對我坦白你的過去,我很高興,也很擔憂,我希望你能丢掉內心的不快和郁結,跟過去和解。我來到這個世界太晚,沒能與你早些相遇,這是命運使然,我雖然遺憾,卻也不想去抱怨什麽,因為‘現在’,對我而言就是奇跡。”
什麽樣的事情能被稱之為奇跡呢。
枯樹開花,死而複生。
他與祝逢今相擁的現在。
他擁抱不了十七歲的祝逢今,可他能抱住三十三歲的,更優秀、更值得被愛的祝逢今。
厲從握住祝逢今的手腕,他們在一片安寧中接了一個纏綿得有些漫長的吻。
手指脫力,杯腳細長的紅酒杯滾落在地,淌出星星點點的酒液。
祝逢今臉色酡紅,不知是醉于陳年幹紅還是厲從身上令人心安的氣味,他在這個吻裏并不享有主動權,只是任厲從安慰地、放肆地、占有地深吻着自己。
舌尖被酒浸過,該是苦的,他卻在吻嘗到了甜。
不是味蕾上能感受到的甜,而是帶着歡愉,直接混入高熱的血液裏,彙進他的心,更讓人有滿足感。
再吻下去,不太妙。
祝逢今半眯着眼,吐出的呼吸越來越熱,他動了動手腕,頭微微偏離,厲從的唇還留在他的頰邊,他喃喃道:“先吃飯……”
說話聲有些不穩,透過骨頭傳到祝逢今的耳裏,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的沙啞和慵懶。
這哪裏是在叫暫停,分明是……
欲拒還迎。
厲從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醒酒瓶,這才想起祝逢今說話間杯盞沒有停過。
他舔舔嘴唇,又親了親祝逢今的下颚,沿着漂亮的頸線吻下去,舌尖輕觸過祝逢今被酒潑濕的衣衫,用牙齒銜住前襟小小的一粒紐扣。
“不吃飯,”厲從自下而上地看他,雙眼如酒般灼人,“先吃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