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撿完風筝回來不久,江風突然肆意起來,厲從剛上手的風筝線割得他有些手疼,祝逢今适時制止,正好臨近飯點,老三一早在有家很會做湯的酒樓訂了座,收了風筝就領着他倆去。

冬天産筍,選新鮮細嫩的拿來和竹荪來炖烏雞,撒點小香蔥提味,味道纏在舌尖和上牙膛,滿嘴都是濃郁鮮香。

是祝逢今一貫喜歡的口味,他一嘗就在想,要不要跟老板讨個大致的菜譜,回家試着讓陳姐也做做看。

而厲從也正好這麽想。

這是在一起生活得久了,自然而然形成的默契。

兩人心照不宣,厲沅則覺得莫名其妙,飯吃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後槽牙有點隐隐的酸意。

午餐收尾時,兩行人準備在此分別,祝逢今突然收到了厲沛的短信。

厲沛在搬家,收出了些厲演的東西,一部分想讓祝逢今去取走。

老三點點頭:“是聽他提過要搬出去住的事,他嫌那裏太大太空曠,住在那裏好像也不怎麽開心,在公司附近買了間小公寓,大概心理上會輕松一點。”

祝逢今臉色微沉,他“嗯”了一聲,又對厲從道:“要一起去麽?”

“既然是找你,我跟着不太合适。我等你回家。”

說話間沒有間隙,厲從的答語皆發自內心,一個字也不多餘。

卻最真摯。

眼神掃過厲從嘴唇的時候,祝逢今心中有些細微的癢。

想吻他。

祝逢今将車開到山腰,他少時習慣走上山頂去找厲家兄弟,風雨無阻。

他以前總覺得那裏更适合作為自己的家。

要說房子,其實也沒有多特別,厲家雖然家財萬貫,生活過得普通,男孩們都不驕縱,日常并不鋪張,祝逢今心裏明白,房子不過是個容器,只要裏面的人還在,家就還在,怎麽也不會散。

厲演熱情、老三敦厚,小沛乖巧,兄弟二人的母親端正漂亮,脾氣溫和,被潑皮的小孩惹得心煩時也說不出什麽重話。那時這裏很熱鬧,他也像這裏的一員。

好像只是一瞬,腦海裏鮮活的人突然就默然靜止,站成了一座座肅穆的碑墳。

雕花鐵門、雪松與銀杏,上次祝逢今夜晚來訪是一個枯敗的冬日,換做白天也沒有太多斑斓的色彩。花圃是戴千春留下的,她在時種下的花沒能好好越冬,最頑強的一株也只活到了厲沛成人。他大概平時也很少踏足這裏,那些精心照料過的土壤,如今都已經被青黃的野草占領。山上的雪沒有完全化盡,堪堪蓋住那些幹草,滿目蕭然。

開門的不是老廚娘,而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圓寸,眉毛粗濃,雙眼深邃,留着薄薄一層胡髭。

他很高,身材精壯,祝逢今注意到他的瞳色偏淺,保有警惕時的眼神,像是一匹盯梢的狼。

“你來了。”厲沛感受到風,回頭招呼,“東西都收好了,還放在樓上,寸和,給客人泡杯茶。”

寸和冷臉,耳朵卻聽進了厲沛的話,身子馬上恭敬起來,作了個請的手勢。

祝逢今沒有拒絕,跟在厲沛身後上了樓。

“冒犯到你了嗎?他是大哥出事之後,三哥雇來的保镖,人笨了一點,但安靜,不會惹麻煩。”厲沛道,“張姨年紀大了,已經不适合再去照顧別人,寸和做飯味道還行。”

長發低低地紮成了馬尾,垂在厲沛的頸間。烏黑的發襯得厲沛皮膚雪白,大概是忙着遷居的事,神色有些疲憊,祝逢今說:“沒有,只是覺得姓寸的人不多見。聽老三說你身體不太好,工作起來飲食不規律,想提醒你別太拼,事情可以分給厲沅和你的副總們做,公司被你管得很好,至少比我在的時候強。”

雖然無法參與決策,祝逢今作為股東,卻還是有權知道公司的大體經營狀況。他混跡商場多年,也不得不承認厲沛很有眼光和頭腦,能讓已經進入成熟期的企業梅開二度,走向多元。

打下市場固然難,可堅守再開拓也不是易事。

他從前只當厲沛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孩子,如今也真的成為了優秀的商人。

“名字大概只是随便起的,不過關系不大。”厲沛平和地接受褒獎,“沒事的,我就是暫時有些累,我睡眠夠的,吃飯也在盡力調整,我其實還,挺惜命的。”

意識到說出的話有點怪,厲沛擺擺手,去拿那個擺在厲演床邊的小紙箱:“這些年我一直沒動過大哥的東西,這幾天收拾了一下,裏面應該都是給厲從的,你帶過去給他吧。我對他也不好提什麽要求,只希望以後他能偶爾去看看哥哥。”

他的語氣很輕,能揣摩出幾分蒼涼。

六年過去,厲演留下的痕跡已經如同覆了一層厚雪,厲沛作為和厲演相處時間最長的人,發頂和後背也像是被風雪吹透。

走不走是他的事。

祝逢今在厲家留了一杯茶的功夫,抱着他的小箱子離開了這座漸漸荒廢的住所。

他不會再悵然厲演沒有單獨留給他什麽。

因為……厲從已經是最好的恩賜。

車不是随便停的,祝逢今在出國以前都住在山腰的那座宅子裏,他母親入了英國國籍,定居倫敦,父親是一直都潛心研究,方向祝逢今也不甚清楚,記憶裏似乎就很難回一趟家。

兩個人都在業界大放異彩,卻實在不适合作夫妻組建家庭,祝逢今有記憶以來,陪伴自己的就只有保姆和孤獨。好在他懂得自娛自樂,懂得去粘上像厲演那樣開朗的人。

家門口停了輛灰色的奔馳,火像是剛熄,不一會兒車門打開,從裏頭下來了個衣着樸素的女人,祝逢今不打算視而不見,淡淡叫了句:“喻教授。”

喻璐臉上皺紋不少,但年輕時漂亮,氣質幹練,看上去也還算有韻味。她個子不高,在建築設計的成就上卻很有高度,祝逢今也是偶然聽過她出任建築聯盟學院的客座教授,才會直接這麽稱呼她。

小時候是“喻老師”、“喻工”。

明明是母親,卻生疏得像陌生人。

“原來車是你的。”喻璐開口,她從包裏拿出一串鑰匙,找了一會兒才與門鎖匹配,“我回來拿些稿子,最近設計有些瓶頸,想拿舊的設計稿做做參考,順便帶回去給他們開原稿展。你呢,你也是來拿東西的麽。”

“嗯,把車停在這裏只是圖方便,我沒住過這裏。”祝逢今看她這副生疏的樣子,大致也明白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回過這裏,他并不意外,此刻也不打算多待,“碰見了跟你打個招呼,我先走了。”

“等等,”喻璐猶豫再三,還是叫住了他,“現在住在那兒?還和厲演一起工作麽。”

他們生活的圈子不同,喻璐不會主動關心國內發生的事,消息滞後很正常。

祝逢今漠然道:“他去世了,六年前的事,現在我和他兒子住在一起。”

喻璐不知作何心情,她說不出安慰的話,又氣祝逢今現在還和那個人的兒子糾纏不清:“你當年為了他和我們斷絕關系,結果就落了個這樣的下場,你那麽喜歡他,他給你什麽了?祝逢今啊祝逢今,你對別人都那麽通透,為什麽在自己的事上就這麽糊塗呢。”

“你說的是事實。”祝逢今不想跟她吵,“可你精明了一輩子,得到的也不過是榮譽和金錢,那些東西我都不想要。”

喻璐的确算高收入人群,但相較祝逢今也不過是九牛一毛。

當年他頑固又決然地學了商科,讓喻璐的一個藝術夢斷送在半途,一而再、再而三的違逆讓他和父母徹底斷了聯系,也沒有半分後悔。

他的人生,不是給別人圓夢用的。

比起冷冰冰、無法解除的血緣關系,他更想去追逐帶給他溫暖的人。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在過去的十七年裏,對厲演複雜的感情讓他成了有血有肉的人。懂得歡笑、哭泣,感恩、仇恨,世俗所有泛濫的情緒,他都嘗了一遍,知道什麽該珍惜,什麽該擯棄。

在厲演離去、他意志消沉的時候,厲從又何嘗不是指明他的一顆朗星,在他的夜空裏亮着,和他一起走到了今天。

他歷經了失去,才有更多的得到。

喻璐噤聲,她頓了一會兒,才緩緩道:“也罷,我們說好互不幹涉。我這次回來還會跟祝歸蒙辦離婚,他收入低,萬一找你要錢你就先給一點,要到卡號之後給我就行。這是我的名片。”

其實他們做出什麽樣的事祝逢今都不奇怪,但真的走到離婚這一步,他還是有些驚訝。

喻璐向他解釋過自己名字的由來。

取了“金風玉露一相逢”這句詞的首尾,喻璐名字的同音字也在裏頭。

下一句是,便勝卻、人間無數。

好一個人間無數。

“原因挺簡單的,分居太久,再濃的感情也會慢慢變淡、最後消失。我們誰也沒辦法向對方妥協,他放不下手裏的項目,我也不想離開我的崗位,不如好聚好散,雖然這些年一直聚少離多。”喻璐道,“對了,我昨天回國跟一個朋友吃飯,他送了我一瓶波爾多紅酒,年份有多久我不清楚,我快三十年沒喝過酒了,他送給我我也會送給別人,你生意上大概能用到,不如帶走吧。”

祝逢今任她從後備箱中拿出了個長木盒,放進自己的車裏,又見她進了久未開啓過的那扇門,撲面而來的灰塵讓她咳嗽不已,嗽聲讓他回過神來,望着副駕駛上那個方正的紙箱和紅酒,握住方向盤的手隐隐用上了些力。

“我等你回家。”

厲從那句短促又真誠的話又回蕩在耳裏,燙得他臉色微紅。

一個家散了。

他還有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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