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誰的等待,恰逢花開
左手瓊琚,右手琰琬;誰的等待,恰逢花開。
随着新年的臨近,譚洋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由于譚洋是高齡産婦,在譚家和丈夫的威逼利誘下,不得不早早的住進醫院待産。陳逸如過去一樣,在此期間扮演着二十四孝好老公的角色,雖然每天依然忙碌,卻肯為了譚洋推掉所有的應酬,陪她在醫院吃一頓晚餐。
年關将近,就在每個人忙着張燈結彩的時候,陳家卻顯得相當冷清。好在家裏的傭人上心,王阿姨在陳家待了三年,也算看着陳韻長大,是打心眼裏疼她,便自作主張地貼春聯掃竈臺,總算添了點喜慶。
小年過後王阿姨也休假回老家了,陳韻下樓時才發現今天家裏沒人做飯,本想随便找點吃的打發了,卻在冰箱裏發現了一個個排列整齊的餃子。突然一股莫名的感動湧上心頭。原來有人走便會有人來,以前也許是自己太偏執,忽略了近在咫尺的溫暖。
陳韻煮好餃子,獨自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飯總有些孤單,孤單的時候得總是讓人想起從前。從前這張桌上還是一家三口圍着吃餃子,那個時候父親擀面,自己拿着面團捏小人,母親則到處救場。父親擀皮的技術真不咋地,厚薄不均大小不一,煮出來的味道也就一個将就,可一家三口卻吃得開心,那也許是宅子裏最幸福的時光。
大年三十那天,父親遞給了她一張便箋紙,她接過,卻有些不明所以。
陳逸嘆口氣,道:“對不起,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把你留在身邊卻又沒照顧好你,三年裏,你的生日、新年我總是用物質彌補你,卻從未見你真正開心過。我是否太殘忍,剝奪了一個女人做母親的權利,還讓自己孩子被迫接受來自另一個女人進入她的家庭,是真想給她尋份母愛還是還她一份母愛?我總是這樣自問。也許真的是我太自私了,你要理解即便是父親也有犯錯的時候,我直面自己內心的險惡,但還是把屬于我女兒的那份愛還給她,這是你母親的地址和電話,今年過年,你去看看她吧。”
“爸……”一瞬哽咽,眼淚潰堤成海,千言萬語只能叫一聲爸。
大年三十不好打車,父親留下了司機給她,陳韻坐在車裏,手中一直緊緊地拽着那張紙條,清陽鎮垣尾巷72號,電話號碼早已爛熟于心,陳韻拿起手機反反複複摁了幾次,就是撥不出去,總在最後關頭萌生退意,心裏想着待會,待會就能見到母親了。
大約兩個小時車程後,終于在一片閉塞擁擠的棚戶區裏停了下來,再往裏,車子開不進去,陳韻吩咐司機先回去,自己獨自向着小巷深處走去。
泥濘的小路未加修整,起伏不平,晾曬的衣服與酸澀的垃圾堆在一起,一切顯得髒亂潮腐,陳韻按圖索骥,終于找到了門牌,她的手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最後深吸口氣,撫平耳邊的碎發發,叩響了門鈴。
房門推開的一剎,四目相對,歲月如河,卻又在一個擡腿間,跨過了所有川流。時光除了讓骨骼拔高了之外,并沒有将血脈裏的濃情沖淡,當陳韻再次撲向母親的懷裏,便覺又是一份安寧。
陳母今天心情好,女兒一來便趕緊下廚,為女兒做上她愛吃的菜。陳韻環顧了四周,房子雖然簡陋,卻被母親收拾的清清白白,亮黃的燈光,火紅的窗花,雖然簡陋卻很有人氣。
母親離婚後便來了這裏當起了鄉村老師,似乎已經對過往看淡了,當老師不過是追求一種簡單而單純的生活,并且看着那些孩子就好像看着了自己的女兒。
聽到母親這樣說,陳韻有些鼻酸,揉揉鼻子問道:“爸給你的那筆錢怎麽不拿出來用,至少讓生活過得好點。”
砧板上的刀聲頓了一下,陳母道:“我到這裏哪還用得上什麽錢,要真想過好生活幹嘛還來這裏,那筆錢以後就當媽給你添份嫁妝吧。”
陳韻張口欲言,她不需要,卻又怕傷了母親的心。小時候母親心疼她,現在她心疼母親,何況母親好歹也曾是望族家的小姐,父親當年娶她還算入贅,借了妻家的勢力青雲直上,卻在繁華簇錦時抛下了妻子,這些事是陳韻長大後漸漸明白的,為此,她心裏一直是怨着父親的,但又明白正因為是父親,所以恨不得。
臨近傍晚,陳韻在餐桌上幫母親做最後的布置:“媽,兩個人不至于……”
“什麽不至于。”陳母打斷女兒的話,“你不在,我也是這麽過的,你還擔心吃窮了你媽不成!”說着瞪了女兒一眼:“趕緊的,端菜上桌。”
母女倆吃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春晚裏的小品讓人笑出了眼淚,外頭鞭炮焰火聲聲不絕,還有小孩子的嬉鬧與尖叫。三年後的今天,陳韻終于在這個萬家燈火的夜晚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溫暖。
零點剛過,陳韻的呼機便響了,拿起來一看,再熟悉不過的號碼了,有些猶豫地再看看母親。陳母立即明白來電話的是誰,朝陳韻揮揮手,叫她一邊去。
陳韻拿起電話撥過去:“喂,爸。”
“新年快樂,音音!”
“你也是。”
“你譚阿姨,身子不适睡下了,就不跟你說了,她讓我也轉告你一聲新年快樂,等你回來給你壓歲錢。”
“那幫我謝謝譚阿姨,也祝她能順利誕下寶寶。”
簡短的祝賀說完了便不知道說什麽好,隔了好一會兒,陳韻聽見父親問道:“你母親還好嗎?”
“嗯,很好,她很快樂!”
“哦,那好,多陪陪你母親吧,爸在家等你。”
“爸……”陳韻最後叫住父親,道“你也多注意身體,少抽點煙。”
父女倆挂斷電話後,她重新坐回母親身邊,摟着母親的腰,道“媽,其實我覺得爸也挺可憐的。”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音音,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陳母攬過女兒的肩膀安慰道。
不一會兒,呼機又響了,這回是誰,陳母一臉詢問的看着陳韻。
陳韻無奈地撇撇嘴,朝母親晃晃來電顯示。
陳母一看,笑而不語。
這回陳韻沒有再避開,一副不耐煩的語氣打過去:“喂!”
“我猜你在陳姨家。”
陳韻吓了一跳:“為什麽?”
“因為你家燈是黑的,如果你在醫院,那絕不會用剛剛那副不耐煩的口氣與我說話。
“切,算你猜對了。”
“快點,讓我跟陳姨說會話。”
“呵,你就沒有要跟我說的?”陳韻就是不讓他如願,每次一碰上他,兩人就要擡杠,可是這話剛說完,怎麽就覺得有些怪怪的。
果然,對面靜默了,然後便聽見李梓良輕輕一笑,然後一字一句道:“你,想聽我說什麽?”
“媽,有人打錯電話了。”陳韻故意扯遠了聽筒,喊道。
“诶,別別別,我錯了,咳咳。”聽到對方扯着嗓子道歉,陳韻才重新拉回聽筒,然後就聽見對方咳了兩聲,用異常正經的口吻說道:“陳韻,新年,快樂。”
這邊陳韻等了會兒,“……沒啦?”
“沒了。”
“切!”陳韻不屑一聲。
“哎呀,別不識好歹,越普通的話越飽含深意好嗎。這就是我最大的祝福,我希望你快樂,卻又不想自己每年都跟你說這句話,如果某一天你的快樂是由我創造的,我就再也不說這句話了,因為那時候的你一定每天都是快樂的。”
油嘴滑舌,最簡單的四個字倒能給他解釋得這麽有高度,看來平時沒少釣女孩子。“好啦,你也新年快樂。”陳韻最後還是道了謝,然後把電話給母親。
可是李梓良那個大嗓門今天尤為熱情,陳韻還沒走遠便聽到電話裏連珠帶炮的聲音,“陳姨新年快樂祝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越活越年輕越變越美麗……”一段話說下來活像一段脫口相聲。
陳母聽着很受用,笑呵呵道:“梓良啊,有時間也可以來阿姨這玩啊,阿姨給你做水晶蹄髈和佛手金卷。”
“哎呦,阿姨您還記得我好的那兩口啊!行,我一定争取讓音音帶我來。”
李梓良故意加重了語氣,陳母怎會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呵,臭小子,這麽多年了,算盤打得乒呤乓啷響,卻也只聽雷聲不見雨啊!”
“阿姨,您這是在催我奮進嗎?”
“行了,別跟我在這兒皮,你還不一定能過得了我這關呢,把電話給你媽,讓我跟她說兩句。”
“好嘞,我未來丈母娘和我娘關系這麽好那我省事了,您等着,我去給您叫。”說着一溜煙兒跑開了。
陳母想着,這小子這幾年心境總算是清明了,好事!現在就不知道自家女兒是啥心思?
這邊,陳韻看着電視,把玩着手裏的呼機,突然又響了。她看了一眼,這回的號碼卻吓了她一跳。
她趕緊跳起來,沖到母親面前,雙手比劃着要她趕緊把電話挂了。
陳母皺着轉個身,繼續和李母煲着電話粥。
陳韻那個急得,在後面直跳腳。陳母也是開個玩笑,不到五分鐘就把電話挂了。挂的時候還不忘抱怨一句:“誰的電話啊,這麽急着回?下回你要是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不這麽急,我就跟你拼命。”
陳韻一路哄着把母親送到卧室,“您就好好睡覺吧,我打完這個電話就來陪您。”
等陳母回到卧室,陳韻趕緊回到客廳,撥過去,“喂,霖哥哥。”
“新年快樂,音音。”
“新年快樂!”陳韻答得乖巧。
“打你電話真不容易,好幾次占線,沒想到剛剛接到的是陳姨,吓得我還以為打錯了呢!”
“哦,我媽剛才在跟李阿姨打電話。”
“李梓良他家?”電話那頭,徐天霖提高半個聲調。
“呃,嗯。”陳韻遲疑了一聲,點點頭,莫名的覺着尴尬,早知道不扯出這個話題了。
徐天霖倒表現得不甚在意,岔開了話題道:“再過不久就是你十五歲生日了,有些話我想告訴你……”
“什麽話?”這三個字的問語,陳韻差點脫口而出。另一邊,又聽徐天霖繼續說道:“那天有時間嗎?”
陳韻腦海裏過濾一遍,她答應了母親,那天來看她,“那天,我答應了來陪母親,等我回S市可能很晚了。”
“沒事,再晚我等你。”
陳韻點點頭:“好!”
挂了電話後已是半夜,陳韻躺在床上,腦海裏依然在想着他剛剛說的話。他要跟自己說什麽,會不會是自己想得那樣,如果是那樣,為什麽她此刻既欣喜又不安,欣喜自不必說,可是那股莫名的不安又是從何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