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最後的晚餐
自古紅顏禍水,傾城傾國。
春草初發之際本應該生機勃勃,但這一年的春天卻顯得格外陰郁,全國都籠罩在一片灰蒙的恐懼中。B市和G市的流感全面爆發,并且有向全國蔓延的趨勢,現在全國醫療用品都出現了短缺,各種預防藥品價格也在飛漲,有些漲幅甚至高達三十倍。各省地市都對人流出入進行了嚴格管制,尤其是B市,連在校大學生都不準邁出校門。
就在這片的恐慌的氣氛中,陳韻迎來了自己20歲的生日宴。
華燈初上,車水馬龍,香槟美酒,人影幢幢,一切優雅從容,各處景致盛佳,所有的緊張和壓抑皆随這漸濃的夜色而淡去。
還是那些相熟的面孔,還是那些老舊的話題。陳韻端着香槟站在一角,腳上不時的轉換一下重心,冷冷的做一個旁觀者。這種宴會對大多數人而言,不過是借着噱頭又一次金、錢、名、利的交易,今天你做東家明天我做東家,不厭其煩。
陳韻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回頭一看,是林若,這回終于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你終于來啦,我還擔心着你不會是爽約了吧。”
林若吐吐舌頭道:“這麽大排場,你要體諒我的怯場,要不是你借我條裙子,打死我都敢不來。”
“我的生日,你怎麽能不來呢,你就當來吃好吃的就行了。”陳韻拍拍胸脯。
“那是,我剛一進門就被人給整了。”
“誰呀?”陳韻皺眉道,做着要收拾人的架勢。
“吶,就那小子……”林若往前面一指,“我一進來他就問我是誰,我說是你大學同學,他說沒見過,然後說你們這有一規矩,見面一杯酒才算交朋友,于是他就給了我一杯,說喝完才能進。”
“于是你喝了?”陳韻忍着問道。
“喝了……”林若一邊說着,一邊四處看看,“你這有什麽東西讓我壓壓酒。”
陳韻終究沒忍住,撲哧一笑:“跟我來。”說着牽着林若來到餐區,“你也真是的,他說什麽你就信,你叫我一聲,也不會喝那杯酒了。”
“這麽多人,我怎麽好意思叫你,話說他是誰呀?”
“他啊,白述,李梓良他們的發小,嘴巴損,點子多,都是一丘之貉。本來和貝銘宸都在B市讀書,這次那邊不是鬧流感嘛,在校大學生都被限制不準離校。他們這些大四的不趕着回學校,就此逃過一劫,所以現在天天在S市裏吃百家飯呢。”
“哦……”林若點點頭。
陳韻瞧着她若有所悟的樣子,便打趣道:“怎麽,看上他了,要是喜歡我給你牽線。話說白述是很少這麽捉弄女生的,你既然一進來就惹他注意,說不定他真對你也有意思呢?”
“行啦,別鬧了……”林若臉上一紅,岔開話題道:诶,怎麽不見李梓良呢?”說完,又叉一塊牛排到嘴裏。
“在說我嗎?”一道清越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陳韻回頭望去,李梓良就站在自己身後,貼着極近,她轉身的時候都差點撞上。順着他的胸膛望去,便看見他一雙特別明朗的眸子。他今天着實的打扮了一番,淡藍色西裝,母貝做的袖口,藍白相間的領結上似乎都能聞到一股海風的味道,倒和自己海藍色的長裙顯得異曲同工。他是故意的,陳韻撇撇嘴。
李梓良忍俊不禁,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朝林若歉意一笑:“不好意思,這人我先借走一下,你可以繼續在這裏慢慢享用美食。”
林若後退半步,怔忪一下,點點頭。
陳韻被李梓良帶到一處壁角,李梓良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猛的一掀窗簾,把她往裏一拉。陳韻一聲驚呼,正要大罵的時候,便聽到瀑布聲,仔細一看,這是一處風景極佳的露臺。樓下的假山瀑布帶出細膩的水霧撲面而來,吹散了那一室迷離的香氣,陳韻閉着眼深吸一口氣,心情頓時愉悅。
“你怎麽知道還有這處?”陳韻問。
李梓良閑閑地答道:“隔三差五的來,菜都吃膩了,連這麽個偷閑的地方都找不到,那還怎麽呼吸呀。”
陳韻輕笑一聲,閉着眼睛一臉享受。
李梓良站在她身後,突然道:“把鞋脫了。”
“啊?”陳韻愣愣地睜開眼,一時沒明白意思。
李梓良努努嘴,瞥了一眼她腳上的鞋:“見你剛剛不時的轉換着重心,這鞋穿的不吃力嗎?”
陳韻有些害羞地扯弄長裙,忍不住往後縮了兩小步。
“別遮了,看你腳跟都紅了,就別逞強了!”
陳韻面上一熱,這鞋确實有些擠腳,可讓她在大庭廣衆之下脫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也不是很痛。”可是她忘了此時并非在大庭廣衆之下,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人而已。
李梓良也沒多說什麽,一把把她抱到大理石面的長欄上。陳韻驚呼一聲,想伸手去擋,李梓良已經幫她把鞋脫了下來,此時看着她蹭破了皮的腳跟,微微皺着眉頭。
陳韻心裏咚咚咚直跳,見他不說話,便掀過裙子去擋住:“哎呀,不用看了。”
“啧,你什麽醜樣我沒看過,這個時候害什麽羞。”李梓良握住她的腳踝往前一扯,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說完又低頭開始輕輕給她揉着,良久,道:“還好,不醜,以後少穿點高跟鞋腳就養回來了。”
“可是這種場合,不穿高跟鞋,我很沒氣勢耶!”
“你跟我在一起還需要什麽氣場。”李梓良一聲輕笑,擡頭看着陳韻說道,“你不覺得你在我身邊的時候,已經驕傲得像一個公主了嗎?”
陳韻:“……”
李梓良不再他言,低頭繼續着手上的動作。
自己真的是這樣嗎?陳韻看着他發頂上的漩渦一時恍了神,他個子本就高挑,平時能俯覽看到他發旋的人想必少之又少,何況他又肯為誰這般蹲下身子做如此親密的事情。腦海裏突然閃過了她見到他發旋時候的模樣。
她給他吹頭發的時候,她見過;他在公寓通下水道的時候,她見過;他趴在書桌上睡着的時候,她見過;今天,他給她揉腳的時候,她又見到了……
此時她說不上什麽感受,只是突然想到了母親說過的一句話,女人要懂得惜福。是啊,如果有人十年如一日的呆在你身邊,不求回報,不予強迫,給予你安寧,成為你的良藥。那麽是否應該感念一下自己前世修得的福緣。
此時再看他的發旋,竟莫名生出一股想流淚的沖動,腦海裏倏地閃過和這個男人白頭的樣子。不知是誰說過,如果有人讓你生出了一剎一世間的念頭,那麽他也許就是你的皈依,你的福緣。
幡然醒悟,陳韻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拍拍臉頰似乎是要拂去眼角的濕潤,然後從欄杆上跳了下來,“好啦,不痛了,離開一段時間了,他們該找我們了。”
李梓良看着她踩在地上的玉足,冰冷的地面讓她的腳忍不住瑟縮了一下,無奈地嘆息一聲,取過鞋子為她穿好,再起身時,他半曲起手臂遞了過去,“走吧。”
陳韻看着他淡淡的笑容,既紳士又不羁,如許多時候一樣,為她布置好了一切,只等她一個伸手一個擡步,便給她一個世界。
陳韻從沒如此刻這般堅定地挽着李梓良的手臂,李梓良依舊保持着笑容,擡步欲走,她卻拽住了他。
李梓良有些不解的看着她,“怎麽了?”
陳韻幾次吐息後,擡頭道:“今天也是你的生日,這麽多年我好像也沒送過你什麽生日禮物,等下宴會結束後,等我,有話對你說。”
良久,李梓良燦爛一笑,“好”。
似乎明白她想說什麽,陳韻這一刻竟在他眼底看見了花開的樣子。
撥開厚重的窗簾,兩人攜手再入浮世,燈火璀璨之下,浮光掠影之中,倒讓人懷念起剛剛那份寧和,然而撲面而來的喧嚣卻也不再惹人讨厭,因為——
陳韻忍不住擡頭看了眼身旁的李梓良,而李梓良也似有靈犀般低頭看了看她,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音音……”一聲呼喚自遠處傳來。
陳韻循聲望去,是徐天霖。她回頭看了李梓良一眼,嘴唇微微翕張:記得等我。
李梓良莞爾,“去吧。”
陳韻松開了挽在臂彎裏的手,提着裙擺,踩着歡快的腳步朝前走去。那個時候誰也不知一瞬錯身,一生迷離,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離了它的方向。
“霖哥哥。”陳韻走到徐天霖面前。
“生日快樂,音音。”徐天霖掏出了一個盒子。
陳韻接過,打開一看,是一條項鏈,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祖母綠寶石被切割成水滴狀,周圍全都以粹白的碎鑽點綴,端端大方,潋潋其華。
陳韻想說,這個太貴重了。可不待她說,徐天霖便說道:“這個本是五年前就要給你的,後來出國走得匆忙,就留在身邊,今天再送給你,希望款式你還中意。”
原來這就是他五年前要送給自己的禮物,他留了五年,若是五年前他給了她,是否故事又不一樣了呢。這份禮物來得厚重且深沉,她不知道當他再次從某個角落裏取出此物,拂去塵埃的時候,該是怎樣一番心境。陳韻手指一顫,想到自己預備跟他說的話,又覺一番苦澀在心頭,但她還是甜甜一笑,道:“我很喜歡,謝謝霖哥哥。”說完,便收到手包裏。
她沒有戴,徐天霖看着她的動作,眉頭一擰,“音音,你……”
“霖哥哥,我們許久未見,一回國也沒好好聊聊,我有些話想對你說,想必你也是吧。”陳韻打斷道。
徐天霖深呼吸口氣,微一躬身,伸出一只手邀請道:“可以邀你一曲嗎?”
“好!”陳韻提裙曲膝,把手遞給了徐天霖。
兩人踩着圓舞曲的步伐,旋轉着滑入舞池。
從未排練過的兩個人,卻配合得堪稱默契。陳韻率先開口:“霖哥哥,我……”
“你想說你喜歡他是嗎?”
“是!”陳韻頓了頓,堅定地點點頭。
徐天霖輕笑一聲:“你分得清什麽是喜歡什麽是依賴嗎?”
“霖哥哥,此刻我很清醒。”
“那如果有一天你失去這份依賴,或者說他保護不了你了,你怎麽辦?”徐天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底明滅不定。
陳韻蹙眉,這一刻她有些看不清他了,但她還是鄭重地回答道:“我相信他會對我很好,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如此。”
“音音,你害怕知道答案。”徐天霖拉過她的腰身,附耳道。
“我不是悲觀主義,我不想對未知的将來做過多的預判。”
“可是風險評估不是你的專業所長嗎?”
“那只在貨幣,不在情感。”
“音音,你們還太年輕,愛情是需要經歷風雨的。”
陳韻仰頭望着徐天霖的眼神,此時他像一位老者,站在俯世的角度帶着憐惜和悲憫同她說這段話,她不知為何他竟讓她生出一股森然之感,“我相信霖哥哥不會傷害我的!”她想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一定也是認真而凝重的。
徐天霖眉梢一挑,突地拉近她的身子,随着音樂幾個旋轉,舞至最後一個音符,動作定格,她仰着腰被他一只手摟着,他居高臨下地俯下身子,側耳道:“你的手機響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