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這些石臺的表面被粗略的擦過,擦拭的人顯然不常做清潔,略有些黑的痕跡只是被簡單清潔了一下,有的地方甚至有拖延開的細細的黑色的一條線。
石臺的邊緣就更一言難盡了,邊緣處有向下滴落的痕跡,有的痕跡直垂到地上,就像是有什麽液體從臺子上一直滑到地上似的。
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鼻端若有若無的臭味,像是食材變質或者臭魚堆積的味道直沖大腦,聞到的人多半會難以自控地掩鼻後退。
路德自然也後退了,後退之後他更加全面的看到了石臺的模樣。
靠門的兩座石臺大概是經常被使用,使用時會觸碰到的位置都沒什麽灰塵,只在不易察覺的邊角會有些殘留的灰土,相較起來,左邊的石臺使用的可能比右邊的更多,上面的黑色痕跡幾乎是一層疊一層,有的地方甚至已經疊出了小坑。
——路德一點兒也不想試試它的手感,想想都讓人心裏不舒服。
觀察夠了,路德放輕腳步,悄悄靠近了半開的門,還沒等他進去,就聽到了裏面傳來的隐隐約約的哼唱聲。
聲音悅耳,有些熟悉。
路德豎起了耳朵。
“輕輕取出白色的硬骨,
把絲線纏上你的頭顱,
你那嬌嫩皮膚讓我着迷,
像純潔羔羊獻祭我主。”
路德整個人抖了抖,他在小門的門口蹲了下來,恨不得把門關上。門裏的歌聲哼唱還在繼續,聲調有些平,帶着奇異的起伏。
“看啊,
我完美的作品,
你是上天派來的雕塑,
看啊,
我完美的作品,
你的生命是最美的雕塑。”
路德想走了,最致命的是他聽出了歌聲的主人——他那位尊貴的公爵父親。
一位生活在城堡裏的小小姐,只有零星幾個人知道的地下室,這位尊貴的小姐是否會知道自己父親的秘密呢?
在管家和幾位知情的女仆口中,似乎路德——也就是露易絲小姐是應該知道地下室的位置的,知道位置……
路德開始往後退,地下室的門已經關閉,女仆默認了他進來,并且沒有留門,大概是認為公爵和小姐不會産生沖突,但路德不太敢去賭這個可能,他寧願先裝作自己什麽都沒發現。
“抽出這紅色的絲線,
裏面是湧動的源泉,
但願你完整如初,
讓我收藏你的全部
……”
哼出來的歌聲還在繼續,如果忽視歌詞,這旋律算的上優美動聽,詭異的歌詞和優美的旋律組合在一起,讓人打從心底裏泛上涼意。
随着路德和小房間之間的距離拉遠,歌聲逐漸飄忽到消失。
——路德感到自己松了口氣,坐在地下室入口的臺階上時,整個人都在回暖,冰涼的指尖也漸漸有了溫度。
哪怕是正在使用的城堡,地下室被用到的機會也不多,坐在這裏的地板上,會感到一種特有的從地底泛上來的涼意,路德只坐了一會兒,那種由驟然安心所帶來的回暖就被冰冷的潮氣糾纏消磨的一絲不剩,寒涼重新竄上了他的背脊,順着骨頭縫一直蔓延到每一片指甲上去。
“這可不行。”路德小聲自語着站起來,在靠近入口的位置走來走去,活動帶來的熱量在這樣的環境下微不足道,但好歹是一絲慰藉。
“嘎吱——”
寂靜環境下極為明顯的響動從石臺壘築的道路盡頭傳來,路德下意識停住腳步,擡頭看去。
小小的房門被打開了,半開時看着還不甚明晰的東西在門全開時已經能隐約窺見門路,在路德站住的同時,門裏的人也有些詫異地停在了門裏。
“你怎麽在這?來找我嗎?”艾登先生溫和地問,如果不是路德聽過他哼唱的旋律,這時候可能已經湊過去尋求離開地下室的機會了。
路德含含糊糊地嘀咕了兩聲,沒給出什麽明确的回答,好在艾登先生也不在意這個,他幾步走過來,拉住路德的手:“管家說你選擇了尋人的活動?找尋你?那你藏到這裏來可不厚道。”
艾登先生說着“不厚道”,可聲音聽起來還挺愉悅,他牽着路德的手溫暖幹燥,在地下環境中很能引人好感。
“是有點兒……”路德附和了一句,克制住自己想去看小門的欲望,“我讓人在午餐前來接我了,下午藏哪裏我還要再想想。”
“哈哈,你長大了,安排的不錯,”艾登先生停下腳步想了想,“或許下午也可以換個活動,我剛剛制作了一件美麗的作品,或許你累了的話,也可以把尋人改成尋寶,找到我最新作品的人可以得到個獎勵?”
不受控制地吞了吞口水,路德眨眨眼:“好的父親,我會考慮的。”
艾登先生沒有再勸,他拉着路德的手帶着人向着小房間走,路德手往回縮了幾不可見的一點兒又放松下來,放任艾登先生帶着自己向裏走。
小房間裏看着像是一間工作室,路德他們進去時這裏幹幹淨淨,最中心的位置是一架操作臺,臺子上還有剛剛使用過的工具,剪刀、針線和其他的一些東西被按照大小高低放的整整齊齊,操作臺旁邊還有個剛剛制作好的人偶。
——非常眼熟的人偶。
人偶腳下踩着木質的圓臺,靠着一根同樣木質的柱子。
這是一個女性人偶,和真人一般大小,面容嬌美,皮膚白皙,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人偶身上穿着華麗的宮裝,長長的裙擺拖到腳踝的位置,從極小的一點兒縫隙裏,能看到延伸上去的丁點兒柱子的影子。
路德努力辨認了會兒,木質柱子似乎是從人偶腳跟稍微靠後的位置伸展上去,用不知道什麽方法将整個人偶固定住,讓它保持着站立的姿勢。
人偶的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手心朝上,無名指和小指微微曲起,像是捧着什麽東西。
“你也注意到了?”艾登先生順着路德的視線看了看,笑着碰了碰人偶左手手心的位置,“我似乎還缺些什麽材料,也許我們的客人會給我一個啓發。”
過了人偶所在的位置,很快就到了小房間的盡頭,他們面前是平平整整一面牆,連個縫隙都沒有。
本着少做少錯的原則,路德乖乖被艾登先生牽在手裏,等着他繼續動作。
艾登先生真是個溫柔體貼的大人,都不用路德吐半個字,就自動自覺地單手搭在了牆壁離地三分之二高的位置。
路德凝神去看,艾登先生手搭着的位置有個淺淺的凹陷,仔細看了也不怎麽明顯,要是沒有艾登先生帶着,怕只能靠手一點點摸過去才會發現。
——話說回來,誰會沒事去摸牆呢?能發現這裏得有十足的運氣才成。
在艾登先生的手向下按了按之後,他們眼前這堵牆跟粗制濫造的成品一樣,連個轟隆隆的聲音都沒有就在他們眼前消失了。
路德跟着艾登先生,從消失的牆面穿了過去,等他回頭時,發現那面牆仍舊好好待在原地,絲毫看不出就在不久的剛才才分崩離析過一次。
“小姐?”離開了地下室,專屬女仆小姐第一時間趕到,她對着艾登先生行了一禮,才跟在二人身後。
“先暫停活動吧,”艾登先生語氣平緩,十分随意地對跟在後面的女仆小姐說,“讓客人們先随便逛逛,午餐後看小姐想要選擇什麽活動。”
“是的,先生。”女仆一如既往的可靠,接下了任務後就從他們身後悄無聲息消失了,等人回來時,路德就知道她一定已經完成了主人的吩咐。
從工作間出來,出口在城堡的後花園,後花園裏繁花蔟錦,不少不該在這個時節開放的鮮妍也在叢叢綠意間探頭,每一株綠植長勢都好過了頭,順着小路走時很有些歲月安好,花開連年的意蘊。
可能制作人偶是件耗費精力的事情,艾登先生在帶着路德出了制作間後,一門心思的往餐廳的方向走,這時候前來赴宴的客人已經各自散開,他們沒碰到哪怕一個。
路德不知自己該松口氣還是該緊張,他似乎确實該是城堡宴會真相的知情人之一,可惜現在的他不但什麽都不知道,還得裝作自己知道,被艾登先生牽着的時候,甚至還得表現的像是個好女兒,對着各種意義上的“爸爸”老實裝孫子。
艾登先生大概是最熟悉城堡的人,左轉右轉,沒花上多少時間就帶着“乖女兒”到了目的地,餐廳這時候竟還有不少的餐點,艾登先生在自己取了份一看就制作複雜的點心的同時,還不忘給路德拿了份紅色的蛋糕。
好蛋糕,紅的透徹。
路德接過紅色的蛋糕,眼看着艾登先生那修長的手指輕撚起一枚點心,優雅地放入空中,看着“好爸爸”給自己選的蛋糕有些下不去口。
這蛋糕被做成了一座小噴泉,大概是廚師的獨家秘技,噴泉頂端正源源不斷湧出紅色的液體,液體在落到噴泉的底座時又被不知什麽運送回內部,造成了個極為精致的噴泉景觀。
但這對食用者來說實在算不上友好,試想一下,誰會想要嘗試一口噴着血泉一樣的小噴泉蛋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