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雙眼睛

這是葉禹凡第一次走進畫具店。

店裏琳琅滿目的畫材畫具讓他移不開眼睛,各色顏料呈階梯式排布在室內一角,小至指甲大的正方體色塊,大至半膝高的油漆桶,從黑到白,從紅到紫,彩虹似的一溜。

還有型號不一的毛筆、畫筆,皆井然有序地列在架子上,大的粗如拖把,小的細長如筷,葉禹凡随手拿起一支淺色的毛筆,只覺得眼皮一跳,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撲面而來,“周虎臣……”他喃喃。

“小同學挺識貨啊,這是周虎臣的筆呢,”店主湊上來道,“你是寫字用還是畫畫用?我幫你看看哪個款合适。”

葉禹凡愣在原地,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麽牌子的筆,方才竟然能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而且不需要店主告訴他,他自己就能反應出這是“直徑0.9mm、出鋒約5mm”的狼毫筆!

“我……”葉禹凡搖搖頭,“我就看看。”

正在這時,又一群年輕人湧了進來,有人嚷着:“老板,有沒有純麻交圖層的油畫布?”店主先撇下葉禹凡招待他們去了。

幾個年輕人中有男有女,非帥即靓,一個左耳打着耳釘的男生蹲在地上挑紙,另外一個身穿皮夾克的男生在邊上說:“我這學期買的畫筆刷了一個月就爛了,果然便宜沒好貨!”

站他邊上的女生道:“老徐推薦的那種畫筆也不便宜,但掉毛掉的厲害呢!”

挑完紙的男生起身:“我用的是Bergino的,你們可以試試,感覺還不錯。”

“喂,江雪,這周老徐布置的作業你完成多少了?”耳釘男轉身問不遠處挑鉛筆的女孩。

“幹畫畫完了,濕畫的還差一張……”她的聲音清爽甜美,但有讀書人少有的痞味。

葉禹凡不由看了她一眼,見她穿着束腰休閑服和短裙長靴,一頭染成褐色的長發斜紮在後腦勺,頭發直得很不自然,一邊的耳朵上帶着一個大耳環,腦袋一動就叮叮作響。

這個女孩看上去也沒比葉禹凡大多少,但穿着打扮都成熟得不像學生。

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看她,女生扭過頭來,見到葉禹凡的一瞬,她忽然怔住了,很快,那張化了淡妝的臉遮掩不住得紅了起來。她立刻轉身走開,借着隔板和畫架擋住了自己的身體。

葉禹凡皺眉收回視線,他覺得納悶,那個女生為什麽這種表情?她認識我?還是我又做了什麽讓人覺得奇怪的事?

那群人叽叽喳喳的聲音在消弱,弱到葉禹凡只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強過一下,重若擊鼓。

他渾身躁動,眼前所見的、鼻間所聞的、手上所握的都讓他的血流加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離開畫具店的,手裏又拿着什麽,有種強烈的沖動驅使着他往前走,血液灼熱得像是要把他燃燒殆盡……

晚上七點,葉禹凡還沒有回家,葉父葉母有點着急了。

“今天是怎麽了?”一桌飯都涼了,兩夫妻都沒心思動筷子,守着家門徘徊。

七點五十分時,葉家電話鈴聲大作,葉父一把抓起電話:“喂!”

“你們是‘葉禹凡’家裏嘛!!”

“是是!我就是葉禹凡的父親!”

“你們現在趕緊給我來一趟寧城文化博物館!”

寧城文化博物館?發生什麽事了!

葉父葉母立刻驅車到目的地,只見一個中年男人怒氣沖沖地走出來,葉父先一步問:“我兒子呢?”

“你們怎麽管兒子的呢!他下午在我家外頭的牆壁上亂塗亂畫!我這牆壁是剛刷好的!可現在被你兒子塗得亂七八糟!”那中年人一邊罵一邊領着葉父葉母拐了一個彎,原來他家就在寧城文化博物館邊上,原本雪白的牆壁上已經被墨水潑得慘不忍睹。

他還在繼續罵:“我看你兒子是高中生的年紀吧!今天是禮拜四,他怎麽不去上學?你們做父母的是怎麽教的!要不是我今天正好看見……”

葉母哪被人這麽指着鼻子罵過,她氣急之下反駁道:“怎麽說話的呢,不就是抹了你一塊牆壁麽!”

“哈?不就是一塊牆?”那人怒不可遏。

葉父趕緊說好話道,“先生,實在對不起,您消消氣,這事是我兒子不對,我回去會教育他的,您這牆壁我們負責找人給您重刷,費用全部由我們承擔,你看行麽?”

中年人見葉父态度不錯,哼唧了一聲,才把葉禹凡從自己家的院子裏放出來,但還在罵罵咧咧的:“我這明天就有貴客要來,你說你負責,怎麽負責?你當晚找人來刷牆嗎?還是你自己來給我刷啊……”

葉禹凡低着頭,身影消瘦顯得楚楚可憐,葉母拉過他,心疼地瞅了一圈:“怎麽樣,傷着哪裏麽?”

這話問的,好像那中年人虐待了他兒子似的,果然對方又動了肝火,他只當這家子人溺愛小孩,看不慣道:“我看你兒子一聲不吭的,道個歉都不會,不會是腦子有病吧!有神經病就關起來啊!放出來盡幹缺德事兒……”

“你說誰有病!你再說一遍!”原本還和氣地給中年人道歉的葉父聽到這話瞬間爆了,他厲聲道:“都說了會賠你,牆也會給你重刷,你還想怎麽樣?孩子犯了錯我們會教育,你有什麽資格辱罵他?先生,說話請慎重點,你剛才的言論已經對我的兒子造成了侮辱罪!”

中年人:“……”

回到家,葉家三人都沉默着,葉禹凡尤其安靜,他臉色慘白,魂不守舍,但是還是默默地吃了三碗飯……

他中飯晚飯都沒吃,餓了一天早就餓得沒力氣了。

飯後,葉禹凡的精神好了一點,葉父把他拉到自己身邊,道:“小禹,看着爸爸說話。”

葉禹凡呆呆地坐着,直到葉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扭過頭去。

葉父問:“你喜歡畫畫嗎?”

葉禹凡挺迷茫,他喜歡畫畫嗎?他也不知道。

葉父:“爸爸可以給你買畫筆、畫紙、顏料。”

葉禹凡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可以嗎?”

葉父:“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以後只能在家裏畫畫,不能在外面畫畫。”

葉禹凡不由自主地點了頭:“嗯。”

葉父又問:“今天你畫畫的顏料是哪裏來的?”

葉禹凡:“……”

葉父:“付錢了嗎?”

葉禹凡:“……”

葉父皺了皺眉,從褲袋裏抽出一百塊錢,說:“平時你需要買什麽都是直說的,所以我們也從來不給你零花錢,今天開始,爸爸每周給你一百,你想要什麽,想吃什麽,都自己去買,不夠再問爸爸要,好不好?”

葉禹凡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裏的一百塊錢,過了許久才輕聲問:“爸,你不生氣嗎?”

葉父問:“為什麽生氣?是你偷了畫具店的顏料?還是在別人家的牆壁上畫畫?”

“我……”葉禹凡無法回答,因為無論是顏料的來源,還是畫畫這事,他都不清楚。他的記憶從畫具店直接越到了憤怒的中年人,直到之後的事情發生,他才大概推斷出自己做了什麽。

葉父嘆了口氣:“小禹,如果知道自己做錯了,以後改正就好,明白嗎?”

葉禹凡心中升起一股濃重的愧疚及感動,他的心麻麻的,手掌熱熱的,在這個他莫名熟悉卻從未深入了解過的男人身邊,他有一種難以言述的安全感,就像撐房的梁柱,遮陽的大樹,嚴嚴實實地将他保護了起來。

“以後,不會了。”葉禹凡看着自己的掌心,幾不可聞道。

兒子回房間後,葉母忐忑地問:“就這樣?他以後要是再……”

“我不知道這麽做對不對,”葉父雙手捂住了臉,“他讓我覺得陌生,和他說話時,我能感覺出他的迷茫,還有他……對我的戒備,我只是想重新建立我跟他之間的信任,就像鐘醫生所說的,現在的小禹不是原來的小禹了,不但是我們要重新認識他,我也要讓他重新認識我……”

葉母遞了杯熱茶給葉父,說:“好在這次小禹搗了亂還知道告訴別人家裏電話,讓咱們去‘營救’他,這要是以後他沒意識呢?咱們就在家裏等着幹着急?”

葉父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擱回茶幾,道:“還是在他身上放張紙條吧,記得寫上我的電話。”

葉母:“……”

幾日後,H城。

葛欽舟把照片洗了出來,印在放大的紙上,招呼畫室裏的學生:“來,都過來看看。”

幾個十六七歲大的孩子放下畫筆圍了過來。

一人催道:“郭哲恺,墨跡啥呢?”

那個叫郭哲恺的,仿佛沒聽到別人的召喚,盯着畫板某一塊專注地鋪調。

葛欽舟摘了煙輕笑:“随便他,你們先看。”

紙上印着一張被放大的黑白牆畫照,白牆黑墨形成鮮明對比,左邊白色多一些,右邊黑色多一些,紛紛圍合成兩個奇怪的圓,但右上角卻出現了一塊突兀的白色,顯得不太協調。

“這是什麽?”學生們左看右看,都一個個發愣。

葛欽舟道:“昨天去了趟寧城,意外看到這麽一副牆畫,右上角那塊白的,是刷牆工拿白塗料重新澆上去的。”

“啊?這畫是刷牆工畫的?”

“不是,我拍照的時候,刷牆工正打算把這幅畫刷掉,”葛欽舟又深吸了一口煙,彈了彈煙灰道:“這畫,據說是個和你們差不多年紀的男孩瞎搗亂,拎了墨去那裏潑出來的。”

衆人:“……”

葛欽舟繼續道:“看出來畫的是什麽嘛?”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說,就是抽象的色塊,也有的說是變形的太極,但都有些牽強。

正讨論着,那個叫郭哲恺的男生走了過來,他手上還拿着鉛筆,十指全黑乎乎的,葛欽舟笑問:“哲恺,你瞧這是啥?”

郭哲恺盯着那畫看了會兒,忽然擡起手臂,分別指向自己的兩邊太陽穴,認真道:“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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