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外有人
“哦?”葛欽舟頗有興趣地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郭哲恺那雙手還沒放下來,跟擺pose一樣:“憑感覺!”
“呵!”葛欽舟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順手拿了一支毛筆,蘸了墨直接往紙上抹,刷刷幾筆,一雙完整的眼睛就躍于紙上!
“陰陽眼!”衆人驚呼。
“喔~~~~~老師好厲害!!!”郭哲恺整個人都趴在了桌子上,一張臉就對着那雙眼睛,興奮得撓桌。
這畫中的陰陽眼,并不是民俗傳說和靈神鬼怪故事裏說的“陰陽眼”,而是字面意思。
左邊是正常的人眼,黑瞳仁加眼白,右邊是左邊的反色,通過黑色布景來襯托白色的眼眸。左右結合在一起,看上去極具張力,仿佛真如同鬼神傳說中源自太極可辯陰陽的眼睛!
有人道:“老師,這幅畫到底有什麽特別啊,咱們這幾個人,都能畫出來,還比這畫的好呢。”
葛欽舟把毛筆往洗筆筒裏一插,道:“你們會拿着一桶墨水跑去別人牆壁上潑雙眼睛出來嗎?”
衆人:“……”
又有人道:“難道這是行為藝術?”行為藝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更注重“行為”的過程,而非結果。
葛欽舟瞥了他一眼:“可以這麽說,但你們都還沒有行為藝術的意識呢。”
“不對!”郭哲恺還趴在桌上,“這不僅僅是單純的行為藝術!”
他抽出另一張還沒有被葛欽舟修改過的打印紙,道:“你看,這牆好歹有兩米半高吧,他人有多高?比章東東還高?”章東東是畫室裏最高的學生,身高一米八四。
“這麽大的畫布!”郭哲恺用手比劃着,“怎麽控制構圖?他還是潑的墨呀,很容易走形的!”
葛欽舟點頭:“哲恺說的不錯,而且這牆所在是一條寬僅二米的弄堂,他不能走遠了看全圖,只能一點一點潑,也就等于他把牆壁分割成好幾塊,一塊塊填出來的。”
“……”衆人都驚了,這人是有多強的控圖能力?所有人都知道,畫一張A1的大圖遠遠難于畫一張A4的,何況是在比自己人還高的牆上,繪畫區域越大,越難掌控比例,越容易顧此失彼。可打印紙上的那雙眼睛,在形上卻是完全對稱的!
“怎麽樣,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葛欽舟道。
衆人紛紛點頭,有的沮喪,有的嘆氣,唯有郭哲恺,盯着那副畫,眼中燃起了一股鬥志:“從明天開始,我要用二米乘二米的畫紙畫畫!”
畫室裏的學生普遍用A1(840毫米長、594毫米寬)或A2(A1的一半)尺寸的畫紙來作畫,郭哲恺說要用二米乘二米,等于畫的東西要比A1的大幾乎四倍!
“阿恺,這也意味着你要買比別人多四倍的顏料喔……”畫室另一個叫何月夕的男生吐槽道。
原本還雄心壯志的郭哲恺一聽,石化了。數秒後,一聲慘叫響起:“葛老師~~~~~~~~~”
葛欽舟笑哼:“我可沒這麽要求過你,所以畫材和顏料都自己解決,對了,咱這兒也沒有二米乘二米的畫板,你要麽把紙鋪在地上,跪着畫,要麽把紙貼在牆上,撲着畫……”
衆人:“哈哈哈哈!”
“怎麽可以這樣~~~!”郭哲恺淚流滿面。
葛欽舟:“不過嘛,如果你能在這一屆的全國青少年創意繪畫大賽上拿個名次,老師就幫忙給你定做一個畫板和一個爬架椅,怎麽樣?”
“啊哈!”郭哲恺瞬間又陽光燦爛了,“名次肯定是我的!”
“切~~~~”衆人笑着噓他。
葛欽舟提醒:“這是你們第一次參與繪畫大賽,別忘了在畫上簽上筆名,你們可是未來的藝術家,這第一幅正經參賽的作品,說不定以後能值個好價錢呢!”
“是!老師!”學生們信心滿滿地繼續練習去了,葛欽舟一個人走出門外,默默地點燃一根煙。
靜谧寒冷的夜,葛欽舟仿佛又聽見了自己離開校園時,那個人對自己說的話——
“欽舟,你別傻了,藝術只是上流社會的消遣玩意兒,這裏的人,要麽窮得只剩下才華,要麽富得只剩下錢。前者賣才華求生存,後者買才華漲姿勢,你以為大家都是真的在做藝術嗎?我們都只是為了混口飯吃,你為什麽不選一條舒服點兒的路?”
葛欽舟蹙着眉頭吐了口煙氣,是啊,我為什麽不選擇和你一樣的路呢?你去教那些富人家的小孩學畫畫,不管他們畫得好畫得壞,反正就是個玩意兒。
我卻在這裏,帶了這麽幾個窮學生,租着屋不避雨的破房子,為了那點渺小的希望拼盡所有……
因為我不想像你那樣麻木地活着啊!
當我遇見拿粉筆畫飛鳥的郭哲恺,當我得知畫那副陰陽眼的少年才十多歲,我心中澎湃的激動,你有嗎?
……
葉禹凡睡得迷迷糊糊的,早上九點多才醒來。
他已經好多天沒去上課了,父母也不管他,還替他打電話跟學校請假,這是他以前想也不敢想的。
每天都這樣無所事事地在外頭游蕩,葉禹凡有點膩煩,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距離上一次闖禍已經有一個禮拜了,雖然葉父給他買顏料和畫筆,并鼓勵他在家裏畫畫,葉禹凡卻有點提不起興趣。
他仍然畫得很糟糕,每畫一次,都會遭受嚴重的自我打擊。
“我根本不是畫畫的料!”葉禹凡心道。
這日,他晃悠着去了以前的初中,寧城實驗初中是市裏首屈一指的重點初中。學校附近有一條美食街,專門是為了貪吃的學生們形成的飲食文化,寧城最有名的特色小吃在這條街上都能找得見。
葉禹凡就是想起曾經吃過的炸年糕了,那時候他還沒有吃零食的習慣,下了學都是直接回家的。只是和同學們吃過一次,不知怎麽,現在想起來特別得懷念。
下午兩點,學生們都在學校裏上課,美食街也顯得比較冷清,葉禹凡一個人從街頭吃到了街尾,把以前吃過的沒吃過的都吃了個遍,他從來沒覺得吃東西會讓人這麽心情愉悅。
距離美食街約百米處有一條河,以前放學的時候從那裏經過,總能看到早戀的男孩女孩們偷偷在河堤邊上散步。
此時,葉禹凡獨自一人來到這裏。
冬末的陽光冰冷,照在枯黃的草地上卻能泛起了一層暖光。
微風拂過,吹起葉禹凡額前微長的劉海,河水在陽光的照射下如魚鱗般閃爍……
江冰見到葉禹凡時,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站在河畔的少年雙手插兜,瘦得像是會被一陣風吹走,他微眯的眼神透着些許憂郁,迷離地掃着那一水波麟。然後,他一步一步朝下方走去……
江冰驀地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當少年一腳踩在泥濘裏是,他已經箭一般地竄了出去。
葉禹凡只覺得自己不知不覺沉入一股刺骨的寒冷之中,但僅一秒,他就被拽離了那個冰窟。他聽到身邊有人喊:“你有病啊!大冬天在這種地方找死!”
葉禹凡半昏迷地縮成一團,他感覺到自己被人抱了起來,那個人嚷着:“擦,你是紙頭做的啊!”
一陣暈頭轉向後,葉禹凡被抱到一架摩托車上。
江冰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環,似乎覺得不放心,轉讓自己坐在他身前,又脫下外套把他包住,然後半環半抱着踩下啓動杆,唰的飛了出去。
冷風灌進葉禹凡的脖子,吹得他瑟瑟發抖,他連連打了兩個噴嚏,要不是有那個人的外套,他估計自己在路上就會被凍成冰棍。
之後一段時間,葉禹凡都沒辦法思考,大腦被凍得麻木,手、腳、身體都在失去知覺……直到一股熱水當頭噴下,葉禹凡才看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
這是一個陌生人家的浴室,源源不絕的熱水沖在他冰冷的身體上,葉禹凡漸漸停止了顫抖。
江冰一臉黑線地盯着蹲坐在浴盆裏被自己沖了十分鐘熱水的人,他真是太無語了!
難得好心情在河堤邊看看風景,卻見到一個逃課的小哥,本來還想這情景真熟悉,和幾年前的自己真像,要不去跟他聊聊,看要是沒人罩就讓他跟着自己混……卻想不到丫是去尋死的!
“媽的!”江冰又罵了一句。
但說實話,這家夥長得還真不賴啊,一張臉跟玉雕出來一樣白,睫毛比他妹的還長,就是五官看着有點眼熟。
“喂!你叫什麽名字?”見葉禹凡已經有了意識,江冰兇巴巴地問。
葉禹凡卻不回答,他掙紮着想避開兜頭的熱水,那水花噴得他都睜不開眼睛了。
江冰見他躲避,更是故意拿水往他頭上噴,葉禹凡不斷地咳嗽,顫手抹掉臉上的水珠,想透過水簾看清楚站在自己眼前的人。
這家夥真是瘦得不像話啊,江冰想,剛才抱他的時候就感覺很輕了,現在一浸水,他的衣服全黏在了身上,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貓,沒有蓬松的毛發掩蓋骨骼嶙峋,從前胸到後背的厚度就只有自己一個手掌寬。
江冰移開蓬頭,葉禹凡也終于擡起眼來,長長的睫毛一扇一扇,掩着那雙如子夜般漆黑的眸,眼角未落的水珠跟碎鑽似的,在熱能燈的照射下閃爍。
江冰忽的就有些手抖,灑水的蓬頭再次噴了葉禹凡一臉水,葉禹凡被嗆,擡起瘦骨如柴的手臂掩着嘴咳得狼狽不堪。
江冰耳根發燙,把蓬頭丢給他:“你自己沖熱了,然後把濕衣服脫掉!我給你找一套換上!!”吼完這麽一句話,他逃也似的離開了浴室。
“真煩!”他碎碎念着,回自己房間開了空調,又順手收拾了一下亂糟糟的床,才去衣櫃裏找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