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世界是殘酷的

江冰在城裏兜了個圈,沿着大路一直把車開到了郊外。

剛過完年的初春,稻田還是一片枯黃色,一個人都沒有,連稻草人都孤零零的杵在荒原裏,江冰把車一停,拉着葉禹凡走下田埂。

春分以後,附近的農民就會來這裏耕作了。過不了幾天,草地上就都會冒出新芽了,等到了三四月,這裏還會長出一片片金色的油菜花來……這片土地一年四季都是不同的景象,只有此刻是一副頹敗蕭條的樣子。

盡管如此,這樣的景致在城裏也是看不到的,在層層建築的遮擋下,在城市任意一個位置,都只能看到鋼筋水泥與車水馬龍。

“你是不是從沒有來過這種地方?”江冰問。

“嗯,原來寧城還有田野。”葉禹凡望着周圍道。

江冰笑笑:“你們這種書呆子,成天坐在教室裏,當然不知道了。”

兩人找了一塊幹淨的空草地,葉禹凡張開雙手,感覺一股巨大的風從田的那一頭推過來,就像海浪一樣溫柔地拂過自己的身體,一點都不冷:“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

江冰站在他身邊,嘴上叼着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稻草:“小時候被老爸打,自己一個人騎着自行車,騎了兩個多小時,一直騎到看不見房子,才發現這個地方。”

葉禹凡笑了:“離家出走?你膽子真大。”

江冰說:“我這叫排解郁悶!哪像你們啊,心裏難受了就只知道四十五度看天空,也不怕扭了脖子。”

葉禹凡:“……”

因為城市裏的人只有在仰望天空時,視線才不會受阻。也許人是需要每隔一段時間就去感受一下廣闊的空間的,這樣才不會狹隘、閉塞、憂郁……

在這裏,寬廣的田野讓人的心靈得以自由飛揚,仿佛真的能體會到古人所說的“以天為蓋、以地為席、以山為界”的逍遙感。

江冰看了看葉禹凡平靜中卻帶着一絲愉悅的臉,突然問道:“怎麽樣,是不是覺得我很好?”

葉禹凡閉上眼睛,面朝天空,緩緩開口:“你還欠我一千塊錢。”

“……我暈!”江冰氣炸了,這小子,難道感情是用錢來衡量的嗎!真是沒良心!

“開玩笑的,”葉禹凡淡淡道,“還不錯吧。”

江冰:“……靠。”

葉禹凡睜開眼睛,自言自語道:“真想把這種感覺畫下來。”

江冰想起上回江雪和葉禹凡聊的內容,問道:“你想學畫畫嗎?”

葉禹凡皺了皺眉頭,道:“嗯。”

江冰問:“然後呢,考美院?”他聽江雪說過幾次考美院的事,所以以為學畫畫的人最終目标就是美院。

葉禹凡搖頭:“不,只是畫畫而已。”

聽葉禹凡說不考美院的時候江冰還很高興,因為這樣他還會繼續跟着自己,但葉禹凡緊接着說,“如果要考大學,随便就考上了。”

随便、就考上了……尼瑪!

江冰吐掉口中的草稈子,問:“老早就想問你了,為什麽不讀書了呢?上次也沒說。”

葉禹凡頓了頓,道:“覺得讀書沒意思。”

“叛逆期?”江冰心裏總是隐隐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種生活對葉禹凡來說只是調劑品,他很快就會回到屬于他的世界裏去。以前他覺得無所謂,然而最近他卻越來越在意起這個問題。

“不是叛逆期,是生病了。”葉禹凡道。

“哈?”江冰問,“什麽病?”

葉禹凡不打算再瞞他,坦白道:“幾個月前,我爸媽帶我去看醫生,說我可能患有精神分裂症,做了幾次精神治療和催眠,精神壓力太大,人一下子瘦了二十幾斤,就不讀書了。”

江冰不知道葉禹凡是花了多大的忍耐力,才把明明痛苦的事說得如此波瀾不驚,但他知道,此刻的葉禹凡并沒有把他真實的一面展露出來。

江冰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葉禹凡時發生的事情,有點懷疑他并不是莫名落水,而是有意識的……可他當時也是像現在這樣,強顏歡笑着,眼中是渴望被理解的哀痛,可語氣又是那樣矛盾地漫不經心。

……啊哈,真是個厲害的人啊!

江冰忍着想揍人的沖動問:“你是不是覺得,遇到這種事情你就是最可憐的!”

“我沒有……”葉禹凡本能地回答。

“不要否認了,你的表情、你的眼神,根本騙不了人!”江冰為葉禹凡的态度而生氣,他竟然不知道葉禹凡竟然有着那樣的經歷,一想到對方可能還存有輕生的念頭,江冰就非常不安,不安到想狠狠把這個人罵一頓:“有這麽絕望嗎?世界上那麽多人,悲劇天天在發生,我大伯就是出車禍忽然死掉了,留下一家子人撒手而去!我一個表舅,二十八歲得了癌症,那年他孩子還在舅媽的肚子裏!可是那又怎麽樣呢?他們現在還不是好好地活着!還有我爸媽,我們家從小窮得揭不開鍋蓋,我爸媽做生意隔三差五地被人找麻煩,每隔兩年我們家都會一貧如洗一次,然後搬家再重頭開始……”

葉禹凡搖搖頭:“我跟你們不一樣,你不懂。”

江冰冷笑一聲:“哈!不一樣個毛線!我怎麽不懂?我比你大兩歲,見的世面比你更多,雖然你很聰明,但你除了成績好還有哪方面比別人強的!你這種大少爺肯定是從小就倍受所有人的寵愛,一點點小事就無病呻吟……”

葉禹凡看着他,感覺到身體裏的血液正在逐漸被江冰的話點燃,他很憤怒,憑什麽江冰要這樣說自己!

“你有精神病的事你的同學都知道嗎?所以覺得自己特別可憐是不是?呵呵,這種事一般不是都不會告訴別人的嗎?為什麽不等我自己發現,而要主動告訴我?博取同情嗎?還是覺得你自己與衆不同?”

葉禹凡控制不住地沖上去,重重地給了江冰一拳。

江冰沒有躲,不痛不癢挨了葉禹凡這一下,繼續嘲諷:“你會吃會睡智商也很正常,除了感情有點麻木,但這算哪門子的精神分裂啊?是書讀傻了吧!啊?”

葉禹凡紅着眼,喘着氣,已經竭力忍耐的怒氣沖天而起:“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這個智商為零的笨蛋!!”

智商為……零?尼瑪!

“我只知道你每天一副想死的模樣,逗你笑一下不知道有多困難!我是不知道,那你說出來啊,我不知道在哪裏啊!你才是笨蛋!你是智商負數的笨蛋!”江冰的聲音比葉禹凡的還大,他的吼聲就像狂風一樣,帶起身邊的雜草随風起舞,飄向遠方。

“你……你知道生活完全被打亂的感覺嗎!你知道間歇性失憶的恐慌感嗎!”葉禹凡崩潰地朝他吼:“你知道看着書上的字符會變幻的感覺嗎!你知道被人催眠後好像整個人被分裂成兩半的痛苦嗎!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已經全部被那個人毀了!”

強忍的淚水噴湧而出,點燃的怒火如同煙花般耀眼。

江冰:“你身體裏有兩個人?你當你是在講靈異故事啊?我認識你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我從來沒覺得你哪裏不正常,是哪個庸醫說你精神分裂的!确診了嗎!……啊!不要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圍着你轉的,你只是呆在頂峰太久了!明明是你自己出問題,還要怪別人!”

“你給我閉嘴!”葉禹凡撲上去,叫着,吼着,只想把江冰狠狠地揍一頓,揍得他話都說不出來!

在這裏,除了江冰沒有人能看到他的失控,沒有人能看到他的淚水。

在這裏,他能肆無忌憚地吼叫,歇斯底裏的哭泣,那些曾經苦苦忍耐的恐慌,曾經長久積壓的悲傷,全部如願地發洩了出來。

“你懂什麽!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想法!憑什麽這麽說!你以為我願意嗎?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麽!我也想過死!我也想過就離開!可是我根本做不到!”

“滾你媽的,”江冰用力揮出一拳,他兇惡地瞪着葉禹凡,想要揍醒他!“你他媽再想死你我現在就滿足你!”

“是啊,都是我的錯,你打死我我就再也不用看你們的臉色,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失望和哭泣!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什麽都是陌生的!包括我自己!”葉禹凡聲音已漸沙啞,卻還是竭力地在嘶喊:“——我到底是誰!”

江冰象征性地反擊着,落在身上的拳頭遠比他揮出去的要多,“誰他媽給你臉色了!你不願意跟我混你回去啊!回去讀你的書啊!你無論想做什麽,都是你自己決定的!還有明明很想畫畫卻一副被逼無奈的樣子,裝給誰看啊!”

“閉嘴!!”葉禹凡一邊打,一邊哭得淚流滿面,“你懂什麽,你這個混蛋……”

江冰:“是啊,我是混蛋!你把我這個混蛋當朋友了嗎?我掏心掏肺地對你,你呢!你根本就不願意對任何人敞開心扉!還矯情個屁啊!”

兩人你一拳我一腳,你一句我一句,從歇斯底裏地比誰的喊聲更大,一直到誰都沒力氣再出拳。

兩人攤在地上,身上已經滾滿了雜草和泥。

蒼穹、微風、大地……

除了這些,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切寧靜得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江冰看了一眼攤在地上的葉禹凡,情緒已漸漸平靜,只是仍氣喘籲籲的,還時不時的抽噎一下,嘴裏咕哝一句:“混蛋……”

江冰爬過去蹲在葉禹凡身邊,自上而下地和他對視,不怕死地補了一句:“世界是殘酷的。”

“滾開!”葉禹凡聲音沙啞地大罵。

江冰雙手向後一撐,坐倒在地上:“哈哈,你也會罵髒話啊!”

葉禹凡無語,也沒力氣再揍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

江冰問:“喂,精神分裂是什麽啊?是不是精神病啊?”

葉禹凡:“……”

江冰:“真的有嗎?我怎麽看不出來。不過就算你有病也不用擔心,我江冰不是那種兄弟得了精神病就不把他當兄弟的人渣啊!……嘶,好痛,下手還真重!”

葉禹凡:“……你安靜一會行嗎,好煩啊!”

憤怒過後,沖動過後,發洩過後,葉禹凡渾身無力,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可他的心,卻是無比輕松。

他一下一下地做着深呼吸,擡起手掌透過指尖看向天空,腦海中回響着剛才江冰所說的話——

是不敢面對現在的自己嗎?明明很想畫畫卻到現在還沒有真正地去付諸實踐,用這種方式來對抗命運的轉折,抱着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躊躇不前……

真的喜歡畫畫嗎?可是以前從來都沒有擅長過,為什麽會忽然抱有這麽大的興趣了,如果畫不好會怎麽樣?其實不只是怕傷害身邊的人吧,更害怕一廂情願地嘗試畫畫,會遭遇失敗。

但是握着筆在紙上劃拉時激動到顫抖的靈魂,與對任何有關畫畫的敏感反應,這些感覺都很真實。其實,這段時間幾乎已經不發病了,沒有夢游,沒有自言自語,更沒有魔怔失憶……是不是已經好了呢?

就當做了個噩夢,夢醒了,就不要再念念不忘過去平淡的日子了。日複一日的學習其實很枯燥不是麽?雖然沒有什麽痛苦,但也沒有特別大的喜悅啊,與畫畫相比,那些美給自己的觸動,那個神秘領域對自己的吸引力,是從前十五年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其實,并不只有十五年吧,有一種已經活了很久的感覺……

就好像跳出了深井的青蛙,見識到天空的巨大,雖然懷念着井底的安全感,但那裏的景致卻再也不能滿足自己的眼界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插曲】

很久後的某一天——

葉禹凡問江冰:“你大伯真的是出車禍死掉的?那他家人後來怎麽辦了?”

江冰:“什麽啊?我沒有大伯,就一個姑姑。”

葉禹凡:“……”

葉禹凡:“你表舅二十八歲得了癌症?”

江冰:“什麽啊,別亂詛咒!”

“……”葉禹凡一腳把江冰踹下了床。

江冰在床底下反思了一會兒,大叫:“我們家以前真窮的揭不開鍋啊我沒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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