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鄧語凡,男,二十一歲又十個月大。
目前職業:無業游民。
工作經歷:牛郎,六點五個月。
「唔嗯……」
寫完了最後一項工作經歷後,鄧語凡停下了筆,沉吟了片刻——一陣心煩意亂,又将履歷表揉成團。
一個轉身,做出單手「投籃」的瞄準動作。
「我丢——」
彭!不幸地,這團紙球準頭差了幾毫厘,擦過了鐵網邊緣,掉落到地上,沒有正中紅心地落入金屬制的紙屑桶內。
紙球在地上滾了兩圈,在碰撞到男人的拖鞋前端後,停頓下來。
「啊!你不要撿啦!」
渾身籠罩着濕氣、剛從浴室走出來的男人,只有腰間系着一條大毛巾,一副非常不檢點、對心髒健康有不良影響的性感模樣。
顯然男人不打算聽從語凡的「命令」,他不但把紙團撿起來,還攤開來看。
「六點五個月是什麽東西?這算中文嗎?你要寫,也該寫六個半月吧?」調侃的黑眸,在嚣張挑起的眉毛下方,閃爍着戲谑光芒。
「啪」地,語凡跳起來,一把搶回自己方才作廢的履歷,道:「看得懂就好了,你管我拿魔多!」故意用他最愛的周星馳口吻回擊。
「你在經歷上填牛郎的經驗,是想找什麽工作?超市裏面幫牛肉做馬殺雞的小弟嗎?啧啧,這下子不只是織女,連牛兒都慘遭你的毒手玷污了呀!」揶揄得還不夠本,男人繼續追加。
「姓成的,你這個人有時候很欠扁耶!」
「我知道,因為我夠帥嘛!」雙手撐在腰間,跩得咧。
「系呀、系呀,真的好帥、超帥、爆帥——你眼睛有夠白帥帥的帥。」拉下右眼的下眼睑,扮個鬼臉,語凡沒好氣地說。「厚,你不要妨礙我找工作,去、去、去,去上你的班,快點閃邊去。」
「我看你在『新鮮園』裏面工作就好了。」已經算不清楚是第幾次,他說。「你不是很喜歡小動物嗎?我們店裏工作環境再單純不過了。看你比較喜歡招呼客人,或是照顧阿貓阿狗,甚至學習怎麽做個動物美容師都可以,職務任你挑選,工資保證比在超市或餐廳端盤子要多。」
「……可是比牛郎少。」
語凡的嘟囔,馬上換來成可非在他額頭上彈了一記爆栗。「你上次的教訓,學得還不夠嗎?需要我替你重溫一下餓倒街頭的回憶嗎?」
——不,謝了。語凡臉上挂着大大的恐懼。
「很好。好好地記住,要是記不住,我很樂意幫你回憶。」
望着丢下狠話後,離開餐廳、鑽回卧室去更衣的高大背影,語凡默默地在心中搖一搖頭。他知道成可非這番話,也是出于一番關心。不過自己雖然稱不上聰明,記憶力大概只有成可非的二分之一,但人生中最糟的一頁,就像是一場他想忘也忘不掉的惡夢,何須重溫?
我不是沒學到教訓,但是……我想上次的失敗,不是做牛郎這件事不好,而是我自己不好。
明知道自己是個笨蛋,還自作聰明地想拯救別人,本來就是「注死」。
不是語凡自誇,這輩子他全身上下最常被稱贊的「優點」,就是他有一張俊俏的臉蛋。
唇紅齒白膚塞雪。
星眸深邃,五官标致鮮明。
天生柔軟的棕黑細發,長而卷翹到足以放上火柴棒都不會掉下來的睫毛。
當他還未進入青春期前,一整個像是從少女漫畫家筆下獲得生命而活過來的夢幻美少年。
即使是後來聲音變低、喉結長出來,身材也一下子拉高到成年男子的平均值之上,語凡依然是許多女孩們心目中的「甜心」。
她們就是喜歡他那溫柔可人、不咄咄逼人,甜美又不野蠻的和煦笑容。
「天生我才必有用」——這是母親諄諄告誡,從他開始讀書寫字,就給他灌輸的觀念。為的,就是不希望他讀書考試樣樣跟不上同學時,會自暴自棄地認定自己是個一點用處都沒有的人。
……小凡的臉蛋生得這麽可愛,就算你很笨也沒關系,你就靠這張臉蛋吃飯就行了。
靠臉蛋吃飯,不是什麽丢臉的事。母親總是這樣說。
假使能讓別人看見你的笑容,就忘記煩惱,這就是一種很棒的才能啊!
這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這是因為「你」是你,因為你天生有這樣的本錢,這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聰明的人,有聰明的人的貢獻。
笨的人如他,也該以自己的「所長」貢獻給這個世界。
語凡奉母親的話為圭臬,也一直努力想找到能吻合母親期待的工作,好好地發揮自己的「優點」。只是現實生活中的狀況,沒有語凡所以為的容易。
像是他最初試過去找模特兒的工作,卻因為身高不及一八零,臉蛋太柔、不夠上相,沒有深刻的印象等等原因,铩羽而歸。
至于偶像明星這種路,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敢想。除了五音不全外,他節奏感奇差無比,演戲更是要他的命。
最後他找到的——或者說是獵人頭的高手找上他的,是「牛郎」這個意外的行業。
穿着華麗的西裝,坐在時髦夢幻的璀璨包廂裏,陪着寂寞、有錢有閑的淑女們喝酒,奉她們為上賓,度過一段令人不自覺地微笑、有如置身美夢的愉快夜晚——「牛郎」,或稱男公關,簡直就是為他打造的行業。
這種靠臉蛋吃飯,又是一對一的服務,彌補了他不善言詞的缺點,凸顯了他近看更迷人的俊俏臉蛋。
即是笨拙如他,也能靠着天生的單純老實,搔動那些熟女、貴婦的母性本能,不費吹灰之力就擄獲她們的心。他在這一行是如魚得水、得心應手,說「牛郎」就是他的天職,一點也不為過。
——不過現實世界,并不像童話故事那麽美好。
語凡出于一時心軟、沖動,沒多瞻前顧後,将錢借給了女客人——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犯了牛郎的大忌,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是在積公德、做好事。
最後此事一曝光,公關店的老板立刻開除了語凡,也等于把語凡逐出這一行。一夜之間,語凡從天堂跌落地獄,狼狽地落入身無分文的窘境。
如果那時候不是隔壁面惡心善的鄰居兼語凡房東的成可非,意外的伸出了援手,提供語凡一份「鐘點寵物」的工作,他和家中那些阿貓阿狗,全部得上街頭去乞讨或喝西北風了。
後來自己和成可非在種種因緣下,進展到非比尋常的關系,這「鐘點寵物」的身份就變得非常尴尬。
語凡目前的狀态,在外人眼裏,就像是援助交際、吃軟飯的寄生蟲狀态。成可非對這點是毫不在乎,根本不當一回事。
……我不在意養你呀!你和你的阿貓阿狗們,就算吃軟飯吃一輩子,也吃不垮我的。再不,你就把「專業主夫」當成你的工作,做我的「家內」不就好了?
但,成可非越是這麽「慷慨」,語凡越是不許自己大占他的便宜。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再找一份可以讓他做一輩子、最好是能讓他盡情發揮的「工作」。
只是,找工作容易,想找份能發揮所長的工作,卻不簡單。
語凡覺得自己最有天分的——「牛郎」這條路,大家都說不行。他現在只得将一切歸零,從頭摸索下一份可能适合自己的職業。
這裏頭只有一點叫語凡深感到困擾——自己的優點和別人的比較起來,保鮮期短了一些。
腦袋很好的人,可以到七、八十歲還是很聰明。體力很棒的人,只要勤加保養,巅峰狀态維持到五、六十歲也不成問題。可是臉蛋俊俏……二、三十歲還好,但是到了四十還想「俊俏」,應該很勉強。
萬一在找到比牛郎更适合的工作前,自己的優點就已經過了保存期限,該怎麽辦?語凡沮喪地趴在大餐桌上,無奈地三聲長嘆。
換好衣服出來的成可非,看着空蕩蕩的餐桌,理所當然地問:「喂,早餐呢?」
「喔……」撐起有氣無力的手腳。「馬上來。」
世事不盡如人意,日子照樣得要過下去。總之,現在的自己是個無業游民,在努力找工作之餘,也得扛起所有家事才行。從準備三餐,到洗碗、洗衣、倒垃圾,全部都是由他一手包辦。
把新鮮的牛油,塗抹在烘烤得微焦的厚片吐司上頭。
盤子上面盛着煎得香酥、脆嫩的培根,圓滾滾、肥嘟嘟的章魚熱狗,和一個半熟荷包蛋。
最後是一杯手工現磨、意式咖啡機現煮、不加糖的濃縮黑咖啡。
語凡端着兩人份的早餐送到他面前時,可非頭也不擡地玩着他的哀呸(iPad)。到底那塊四四方方的板子有什麽好玩的呀?
放下盤子,語凡二話不說地先沒收他的哀呸,可非立即發出抗議聲。
「吃飯的時候,要專心地吃,這是基本禮貌吧?」嘟嘴。
咋一咋舌,可非埋怨道:「早餐的時候,配着熱騰騰、剛出爐的晨間新聞一塊兒下肚才是基本常識。噢,我忘了,你從來不看新聞,所以不懂這種常識。」
「對,我從來不看新聞,就像你的禮貌沒帶出娘胎,還留在你媽肚子裏一樣。」回嘴。
「你這寵物還真嚣張。」嘲諷地咧嘴。
「那我一定是被你帶壞了。」語凡拱着眉頭,甜笑。
可非搖搖頭。「眼看好好的一個可愛寵物,潑了水變成不受控制的小怪物,所謂的『自作孽不可活』,就是這種心境吧?」
語凡不懂他在講什麽,但肯定不是什麽好聽話。
認識成可非之後,語凡第一次知道,人可以既喜歡一個人,又不時地會很想宰了他。當然不是真的宰人,而是在心裏頭想象,自己用降龍十八掌,将他打趴在地上,看他苦苦求饒的模樣……呵呵呵,大快人心呀!
真可惜,想象只能是想象。
「你到底吃不吃?早餐都要涼了。」
男人總算乖乖地動起刀叉,不再動口惹人生氣。
「我出門了。」
九點,帶着神清氣爽的氣息,一貫的簡樸牛仔褲搭V領短袖衫,成可非站在玄關處,交代語凡說:「出去應征工作的時候,要小心點。有些要人押身份證、或叫你先繳保證金的工作,都是騙人的,知道嗎?」
語凡點頭。「你已經講到我耳朵都聽爛了。」
「哪有爛?我瞧瞧。」
語凡故意把自己的耳朵湊到他面前。不料,成可非卻大手一攬,将他摟入懷中,迅速地偷咬了他的耳朵一口。
「啊!」
氣得瞪成可非一眼,接着遭受男人奇襲的部位,輪到了雙唇。
「唔嗯……」
唯有在這種時候,男人那張老是說出刺痛人耳朵的犀利評語、叫人恨得牙癢癢的嘴巴,才會變得甜甜蜜蜜無法擋。
玄關處的道別吻,應該是蜻蜓點水式的,像這樣子舌頭深達喉嚨前端的熱吻,根本是犯規。
「……哈啊……不行……你……不是要出門嗎?」
舌頭從他的小嘴中撤退,男人意猶未盡地在他唇畔流連、吸吮。緊摟着他的雙臂,似乎不打算放開。
「再一下下,三分鐘就好。」
又不是賴床,還讨價還價!語凡好氣又好笑地強行将他推開。
「不行,昨天你這樣子說,結果害得我要多洗一條床單。你快點去上班,努力賺錢。不要以為自己是老板,就天天遲到,寵物醫院要是因為經營不善而倒閉,你對得起員工嗎?」
連番大道理,講得成可非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手,走向門邊。
「你可真是個懂得如何壓榨老公的好老婆呀!」
「誰是『老婆』!」
「你呀!」不等語凡大聲抗議,成可非噗哧地笑說:「要是你想當我的『老媽子』,我也不反對。」
「成、可、非!!」
砰!大門迅速地開了又關,明知故犯的男人在他發火前便拔腿先溜,望風而逃。
許多人都認為專業的家庭主婦,最忙碌的時段,是早上起床後,一直到送老公出門上班之間的時間。
只須将老公送出門,接下來就是主婦們的歡樂時光,一個人的天下。
她們可以打混摸魚,或是出門逛街購物,與朋友們喝下午茶,度過逍遙的主婦生活,直到老公下班回來為止。
其實這是不正确的。語凡和大多數的專業主婦們一樣,根本沒有這麽多美國時間可以混。送大老爺出門,不過是開始忙碌的槍聲響起而已!
主婦要做的事,可是堆得像小山一樣多。
「汪汪!」、「喵~~」,聚集在語凡的腳邊,迫不及待地催促他「給飯」的汪汪喵喵們,當然是列為第一優先。
「好、好,開飯了。」
語凡将它們的主食餅幹一一分配到小碗內,為了不讓它們搶吃別人的分,他會同時間發放。再趁着它們大快朵頤的時候,手腳利落地将它們的廁所打掃幹淨、睡墊清一清。
接着收集兩人的髒衣物、床單與浴巾,丢進洗衣機。洗衣的這一個小時之間,語凡可不是坐着喝茶、看報,而是将成可非和自己的房子,裏裏外外打掃一遍。掃完地,再回頭收下曬幹的衣物,晾上剛剛洗好的衣服——一整個上午的寶貴時間,便消耗掉了。
中午,花兩個小時外出到菜市場買菜,順便解決午餐。
下午,語凡會先小憩一個鐘頭補眠。起床之後,預先替晚餐要煮的飯菜,清洗的清洗,該切、該剁、該搗碎的食材全都處理完畢,這樣子等到了成可非快下班之前,就可以下鍋熱炒……以一桌香噴噴、熱騰騰的飯菜,迎接他。
唔——這徹頭徹尾都是家庭主婦的生活模式呀!
語凡想着自己每天過的日子,循規蹈矩的固定節奏,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感覺自己變成「黃臉婆」的危機,迫在眉睫。
我得再加把勁,早點找到工作才是!
不知道這陣子是運氣不好嗎?應征的工作,怎麽面談之後,全沒下文?無論是網拍的模特兒,或旅館的doorman。原本以為很有希望的,面談也很愉快,可是關鍵的「錄取」通知,就是沒收到。
不知道這樣的待業狀況,得持續到什麽時候?唉。
罷了、罷了,語凡伸了伸懶腰,光是煩惱也改變不了現況。
收拾碗盤丢進洗碗機中,他走到盥洗室去洗把臉,振作一下精神,準備重新寫一張履歷表,下午再去應征。
電話鈴聲倏地響了。
「喂?」
『請問,鄧語凡先生在家嗎?』
這人是誰呀?沒聽過的聲音。「你找鄧語凡有什麽事?」
『你就是鄧語凡嗎?』
是不是詐騙電話?「你哪裏找?」
『我不是什麽可疑的人物,只是有份工作,想問他有沒有興趣。』
「工作?」八成是在哪個求職網站上,看到自己求職的資料吧。「你是哪家公司的?」
『關于這一點,在電話裏面談恐怕不夠清楚……要是鄧先生有空的話,要不要直接道我們店裏來?』
「店?」米店、茶店、阿公店,是什麽店?
『是的。「沙皇俱樂部」。本店地址就在林森北路——』
「那個……請等一下,林森北路的俱樂部……你們該不會是牛郎店吧?」
『是的。敝店是以招待女性顧客為主的男公關俱樂部。我是敝店經理,敝姓石。』聲音聽來頗誠懇的男子,說出了更令人吃驚的話語。『我們總經理與您有過一面之緣,他非常賞識鄧先生,他說務必要請您到我們俱樂部來上班,他保證會開出令您滿意的條件。』
賞識我?
人生當中第一次聽到有人「賞識」他——賞識,就是欣賞他、覺得他很棒的意思嗎?語凡的心情有些小小的雀躍。
難、難道這是挖角嗎?自己居然被挖角了!
這和之前在路上被特種行業掮客搭讪的情況截然不同,自己在工作方面的努力獲得肯定,才會有人來挖角,這意義比單純被獵人頭來得更深、也更有成就感。
『您可願意移駕到本店一趟,與我們老板談談?』
「好啊!」想也不想地,語凡爽快點頭。
『那太好了。』對方高興地與鄧語凡約定見面的時間之後,道:『我會準時恭候您的大駕,再見。』
「嗯,再見。」
興高采烈地挂上電話後,語凡開心地随手抱起花貓,磨蹭着它毛茸茸的臉頰。
「三花兒,替把拔高興一下,有人要給我一份工作了耶!那個老板說他很賞識我喔!賞識是什麽意思,你知道嗎?賞識就是我很棒的意思!嘿嘿,有人覺得把拔很厲害,酷耶!」
轉了好幾個圈圈,語凡興奮得忘了形,壓根兒忘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
「啊!糟糕!」
自己顧着高興有工作找上門,但是成可非一定不會答應讓他重操舊業做「牛郎」的!
這可怎麽辦才好?
「你再說一次?」
酒足飯飽後,當然要來上一杯餐後咖啡,作為慰勞一天辛苦工作的完美句點。但是成可非的這口咖啡剛送入口,連味道都還來不及好好品嘗,便被鄧語凡突然丢出的「震撼彈」給炸得風味盡失。
「我,要再回去做男公關。」擺出了倔強神情,一副已經下定決心、不是在和他商量的口氣。
可非先把手中的咖啡杯放下,免得自己不小心将它摔爛了。
「你說要『再回去』……是以前的老東家找你回去上班嗎?」決定先聽語凡怎麽說。
搖頭。「別的店,不是那間『Sudan(蘇丹)』。」
「我不是叫你不要去應征牛郎嗎?」蹙起眉頭。
嘴嘟了起來。「我沒有,是他們找上我的。下午我接到一通電話,是這間『沙皇俱樂部』的男公關店經理打來的。他非常有誠意地邀我到他們店內聊聊工作的事,并和他們老板見個面,所以我就去了……」
花特(What)?!
這小子到底把別人講的話聽到哪裏去了?他的耳朵是木耳嗎?是裝飾用的嗎?要他「找工作的時候多小心一點」的叮咛,似乎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發揮效果。這笨小子沒被賣了,還真是奇跡。
「……那間店的規模,比我以前待的那家還要大耶。」
一點也沒察覺到可非臭着臉,或是察覺到了還故意裝作沒看到,語凡眉飛色舞地說:「新的老板很年輕。剛看到會覺得他有些吓人,倒吊的三角眼很兇,可是他一開口說話,給人的感覺就和氣多了。」
可非忍住吼他的沖動。這就像是正在興頭上的狗兒,即使試圖用打罵去制止它的惡作劇也達不到效果是一樣的。
「那間店既然像你說的那麽有規模,應該請了不少手腕一流的男公關吧?像你這樣幹牛郎不到半年,就犯下牛郎大忌被人開除的年輕小夥子,為什麽他們會特地打電話找你去那兒工作?」
故意冷淡地潑他冷水,希望語凡能聽進自己的勸告。
「沒錯!」語凡眼神一亮,喜出望外地說:「就是這一點,讓我特別高興!原來管先生——就是這間『沙皇俱樂部』的老板,同時也經營『金施酒店』。」
「金施酒店」是……噢,以前那個向語凡借了一百萬,而且不打算還給他的酒店小姐上班的地方。
可非記得自己陪語凡去光顧過一次。
「我們去還瑷菱小姐那張借條的時候,管先生剛好人在隔壁包廂,因此聽到了我們的糾紛。事後他從瑷菱小姐的口中,知道事情的經過,便一直想聯絡我,希望我能為他工作。
「他說現在業界充斥太多炒短、不顧職業道德,用盡各種方式想從女客人身上榨出錢,卻沒有半點『服務精神』的二流、三流男公關,他們忘記了男公關俱樂部的初衷,降低了業界的水準,讓許多女人看到男公關就産生不信賴的感覺,對這種店敬而遠之,長遠來說這會讓公關店自取滅亡。
「他說他當初開這間男公關俱樂部的時候,就是希望能将它打造成媲美銀座的高級俱樂部一樣,做一間能讓女客人安心上門消費、能獲得一流男公關伴游服務的店。」
嗯?說得真好聽。
可非半信半疑地看着語凡那雙發亮的眼睛,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說——
這家夥動不動就說自己笨、記憶力差,怎麽現在在我面前轉述着別的男人說的話的時候,倒是滔滔不絕,再艱難的字眼都講得頭頭是道?
那家夥是給語凡喝了什麽迷湯呀?
「他還說,我的誠實和我的服務精神,正是他的男公關店所需要的。」語凡一口氣說完後,豎起了六根指頭。「他還給了我這樣子的價碼,這麽好的條件,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一年?」一副沒啥興趣、姑且聽之的樣子。
「才不,是一個月。」
啧。真是棘手。
雖然這點錢,可非也出得起,然而看到語凡的一顆心早已經被那酒店老板給「收買」了的模樣,他知道就算現在自己拿出同樣的金錢,要語凡繼續留在家裏蹲,語凡也不會接受的。
因為,那個外面的男人還給了一樣可非無法給語凡的東西——成就感。
無論語凡在這個家裏面,做了多少的事、幫了多少的忙,感覺就是和出門在外賺錢打拼所獲得的成就感不一樣。
在家裏,就是拿人手短。
在外面,卻是一分錢一分貨。
人家願意付給你多少的薪水,就代表了他的心中你有這樣的價值。
人類為什麽熱愛追名逐利?不過就是為争一口氣,想知道在他人眼中,自己能獲得多少肯定罷了。
「不是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份工作聽起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捏造的。該不會對方騙得了你的存折、身份證件之後,就來個避不見面吧?」再潑第二盆冷水,說。
「才不會呢!」
「厚?你這麽有把握,是手中有什麽證明,可以讓你百分之百地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證明……沒有。可是!」語凡焦急地說:「我看得出來他沒有在騙我,他也沒有理由騙我!」
可非呵呵地笑了。「又來了。又是你的『我相信』。從小到大你看走眼的次數,是不是和你的智商成反比?」
啊,糟了!可非此話一出,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但是在他來得及收回這句話并道歉之前,語凡已經霍地從餐桌旁起身,眼眶泛紅地揪着餐桌的桌邊怒道——
「是呀,我是個專門看走眼的笨蛋!連『你』,也是我這個笨蛋看走眼才看上的,笨蛋!」
兩手跟着一掀,将餐桌翻了過去,杯碗盤碟嘩啦啦地掉落一地。
「咱們再也不見,成可非!」
撂下話,咚咚咚地,氣呼呼地踩着重重的腳步離開。
屋子裏轉眼只剩下目瞪口呆、無言以對的成可非、一張掀倒在地的餐桌,與破裂成了滿地碎片的不成形的餐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