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1)
67
胡靈還是那副白可上次見到時的模樣,身着素雅長裙,黑發飄飄,在月光下如仙女一般。
這本該是讓人心悸的場景,但是不知怎麽的,白可第一反應就是那天胡靈離開前,那如鬼魅的樣子。
心裏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有些不明白胡蝶此刻為什麽會來找胡靈,這個胡靈總給他一種很不安的感覺,仿佛靠近她,就會有一些很危險的事情發生。
胡蝶湊過來,壓低聲音:“等下別管我說什麽,也別管胡靈說什麽,咱們只需要拖着時間,其他的等救兵來就成。”
白可懵了一瞬,對上胡蝶的眼睛,眼珠顫動了下,點頭。
胡蝶對着他眨了下眼睛,然後朝着胡靈那邊走上前:“胡靈姐,顧大哥讓我帶白可過來。”
胡靈一愣,顯然是沒料到顧寒會把白可送過來,不置信地重複這句話問道:“顧大哥讓你帶白可過來?”
胡蝶說是的。
胡靈蹙起眉:“為什麽?”
胡蝶歪了下腦袋:“什麽為什麽呀,您是咱們狐族的大管事,是除了我爺爺之外最令人放心的人了。所以顧大哥讓我找你幫忙照顧一下白大哥,還有——”她手一點,瞥了眼癱放在地上的卓培然,“這個家夥燒的厲害,也得治一治,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長治愈的法術了。”
非常的理直氣壯,有理有據。
胡靈眼裏閃過一抹異色:“他真這麽覺得?”
胡蝶把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胡靈垂下眼睫,古怪一笑:“他真這麽覺得就好了。”
她說的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自嘲。
說完後,她嘴角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轉向旁邊,朗聲道:“出來吧,別躲了。”
白可與胡蝶跟着往那方向看去,很快就見到一個人影從她旁邊的小巷子裏晃出來,随着那人的走進,他的臉在月色中也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張白可不陌生的臉——郁昊。
胡蝶不認識他,用視線詢問白可。
白可凝着眉頭,從看到郁昊的這個瞬間,原先在他心裏亂成團的部分事情突然通順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設置好的。
最近的種種遭遇早已讓他面對任何人或者事都不會太意外,但他還是不明白郁昊為什麽會和沈言還有海妖王他們湊作一堆,等不及郁昊走到他跟前,他就問道:“為什麽,我不過是特別工作組裏一個很普通的員工,我并沒有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情啊!就算那次撞你和——”
郁昊厲聲打斷他:“跟那次沒有關系!”
他樣子白淨,是那種讨人喜歡的模樣,開口卻這麽狠厲,讓人很不舒适,胡蝶不由自主往白可那邊挪了挪。
她看白可鎖着眉,一臉嚴肅,就沒好意思說話。
郁昊陷在某種情緒裏,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你知道嗎,我最讨厭你們這種人,明明沒有付出努力,卻輕而易舉地獲取了別人夢寐以求并為此付出半輩子努力的東西!”
白可被他說的一頭霧水。
“你想過你為什麽能進國家精怪部門特別工作組嗎?”
白可一愣。
他當初在論壇上看到招新通知,就點了申請上傳了資料。之後很快收到了筆試通知,筆試過後是面試,一路雖順利,卻也都是按照國家錄取公務員該有的流程走的。
他以為所有人都是這麽進來的,因此他從未問過其他同事,他們是如何進入這個部門的。
白可搖頭:“我是按照正常流程進來的,沒必要想什麽別的。”
郁昊冷笑道:“流程?你真是天真,确切說是因為有人力保你,他非要你進來,而那個名額,本來應該是我的!”
白可瞪大了眼睛:“你的?”他不信,他回憶起之前黃孝天和他說過的那些,他記得很清楚,郁昊是因為一些作風問題而被調出去的,他本來就是特別工作組的人啊!?
“在你來之前,我一直都是一部的預備成員,卻突然收到通知,說我行為作風有問題,不能再繼續留在一部。當初我也傻傻的以為真是我的問題,到後來你進了特別工作組,我調查過你的身家背景又去問了相關領導後,才得到暗示,我之所以被調出去,是為了給你讓路。”
郁昊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世界哪裏這麽簡單,哪裏是你想的那般非黑即白。特別工作組并不常收人,這個部門時常需要和人類接觸,沒有些本事誰要你進來!能進工作組的,都是背靠着大樹,哪怕自己能力不夠,也能在關鍵時刻尋到救兵解圍的。我就是因為沒有什麽特別的背景,所以一直只能做個儲備員工。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去找顧寒麽,還不是他能夠幫我!”
信息量一下子這麽大,白可有些消化不良,他捂着胸口,不解道:“可是,我并不知道誰要保我進來啊?”
難道是顧寒嗎?他當初一看到自己的資料,就猜到了自己是那只小兔子?
這個可能性說起來還挺大……
郁昊:“……”
白可:“你因為這件事恨上了我,所以願意幫他們來抓我?難道你覺得沒了我,你就能回到特別工作組嗎?”
郁昊一時語滞,他面色僵了僵,道:“那是我的事,跟你無關,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世界雖然不公平,但我還是會為了自己的目的努力下去的。”
這回輪到白可無語了。
到底是郁昊天真還是他天真,他也許有錯,但也是被動卷入了這一切。但是如果真的如郁昊所說的那樣,不管有沒有自己突然插隊,他也很難真的進入精怪部門特別工作組的。
他可是名聲不好诶,特別工作組怎麽都是國家部門,拖着這麽一個名聲,再怎麽樣都不可能真的讓他回去了。
不過白可也不想就這麽點破,反正他愛那麽想就那麽想吧,經過這一回之後,郁昊應該也不會有什麽臉再到他面前晃悠了。
而且——
他偏頭看了看還暈在地上的卓培然,卓培然應該也清楚郁昊并不如表面那麽美好,以後應該也會和他保持些距離的。
白可心裏頭正唏噓着,一旁的胡靈突然閃身上前,到了白可面前,擡指從他衣領裏勾出了那枚圓簽。
圓簽在月色裏,泛着暖黃色的光,猶如一塊稀世寶石一樣。
白可沒料到她動作這麽快,錯過了搶回來的時機,那石頭就被胡靈握在了手裏。胡靈應該是并無拿走的意思,她只是這麽虛握着,輕聲呢喃了句:“就是這個嗎?”
白可擡了擡眉:“嗯?”
胡蝶:“是。”
胡靈側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雙目彎彎,笑意盈盈地對着她眨眼睛。
很是可愛良善的樣子,不知怎麽的,卻讓她心頭一沉。
胡靈捏着圓簽,臉上閃過一絲悵然。
她第一次探望顧寒的時候,就知道顧寒對白可的感情不簡單,卻從未想過顧寒會真的把這個玩意兒給白可,也沒想過,當年不過是一只堪堪開了靈智的小兔子,會成為自己最大的阻礙。
胡蝶看着一臉複雜的胡靈,還是保持着那副可愛敦厚的樣子,道:“幸好有這圓簽,不然說不定顧大哥就找不回白大哥了。”
胡靈一雙眸子掃過胡蝶的臉,她越發覺得這小丫頭話裏帶話。
她雖心裏不怎麽喜歡胡蝶,但是兩人面上一直是很好的,所以現在就算胡蝶話裏有話,她還是保持着一貫的溫和:“是啊,多虧了這個小東西。”
小姑娘歪着腦袋,不解道:“說來也奇怪,顧大哥明明很喜歡白大哥的,當年不過是一只小兔子,也願意把這麽重要的東西給他。那怎麽會把白大哥丢了呢?”她轉向白可,“白大哥,當初該不是你貪玩,自己溜了出去,找不到回來的路了吧?”
白可:“……”
顧寒暫時沒和他挑明,但是這不過是一句話而已,白可早已清楚顧寒并非真的抛棄他。胡蝶胡靈這些狐族和顧寒比較親厚的人,應該也是清楚其中過程的,所以胡蝶這麽說他也不意外,只是——
被一個比自己年紀小的丫頭吐槽的感覺,真的很差好不好!
胡靈咳了聲:“白可比你年長,你這麽當面說他也太沒禮貌了吧?”她蹙起眉頭,做出一副長姐的姿态。胡蝶吐了吐舌頭,卻沒有不好意思,反而變本加厲道,“那時候白大哥不過是一只小兔子,小兔子嘛,難免傻呼呼的,自己跑了出去不認識回家的路也是有的。白大哥你說對不對?”
白可:“……”他能不能不接這個茬?
胡蝶見胡靈沉着一張俏臉,眼珠子一轉,道:“難不成,白大哥并不是自己走丢的,而是被什麽有心人故意弄丢的?”
胡靈眼珠驟然猛縮:“你什麽意思?”
她這一轉變太快,胡蝶都被她吓了一跳,縮了幾步,讪讪道:“胡靈姐你幹嘛呀,我就是随口那麽一說,你怎麽一副像是我在故意說你的樣子……”
白可:“……”
女人和女人說話的時候,他還是做隐形人好了!
這麽想着,他默默地偏過頭去,假裝自己不在這個“暴風圈”中。
才剛扭過頭,脖子上一緊,這才意識到那圓簽還在胡靈手中。
白可抿了抿嘴唇,正想和胡靈商量着讓她放開手裏的圓簽,一個突然的念頭閃過腦際。
也不能說是突然的念頭,這件事在他心裏盤旋了一段時間了,再這個片刻攀至頂峰。
他對于自己是如何去的後山一點印象都沒有,但他當時已經是一只開了靈智的兔子了,沒道理會不認識回家的路。
沒有開靈智的兔子都不可能不認識自己的兔子窩!
那麽這件事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将趁他睡覺的時候,把他丢去了後山。眼下看來,這種可能,非常大!
白可目光轉悠着,最終停在了胡靈身上。
胡靈一雙好看的眉毛緊緊糾着,滿臉不愉,雙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她這副樣子,在月色裏越發讓人看着覺得怪異起來。
白可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
他因為小兔子時期剛開靈智,後面又遭受各種驚吓以及挫折,所以很多記憶有些模糊不清,可是這麽近距離看着胡靈的臉,以及看到胡靈時自己心裏暗藏的莫名的戰栗,讓他一下子開過竅來。
沒有沒由來的恐懼。
當初他對顧寒之所以畏懼,是因為顧寒看他的眼神不對,并不是因為他一直以為的食物鏈上下級的緣故。
所以他現在覺得眼前這個楚楚動人的姑娘另他恐懼,是因為——
白可臉上的表情慢慢僵硬起來。
難怪郁昊會與她在一起,大概她早已與沈言他們狼狽為奸了吧!
奇怪的是心裏卻不覺得意外,大概是胡靈給他的感覺一直都不好。
胡蝶:“我不過是随便一說,你這樣子真的很讓人懷疑诶!”
“夠了!”胡靈眉頭緊緊糾在一起,握着圓簽的手關節凸起。
胡蝶立刻改口:“好啦好啦,我就是随口一說你知道我說起話來口沒遮攔的別生氣的。說起來當初你和顧大哥那麽親近,應該也跟還是小兔子的白大哥很要好吧?”
但是話題卻還是刻意的繞着這個話題。
白可越來越聽出其中的寓意來。
胡蝶怕是也知道胡靈并不簡單,但到底如何她也不知,這是在試探呢!
胡靈也不傻,被一個小姑娘這麽頻頻刺-激,如何能忍。
白可猜測的不假,當初确實是她沒辦法接受自己比不過一只什麽都不會的兔子,才會趁白可尚在熟睡中,将它遺棄在後山上。
她是個從小就很少服輸的人,自然沒辦法承認自己輸給了一只兔子,是以,雖然看着顧寒因為丢失兔子傷心難過,卻從未後悔過自己如此作為。
此刻,她卻極其後悔。
并不是後悔自己做過的事,而是後悔——
她當時就不該只是丢了尚還是小兔子的白可,而是直接将它捏死。
她就不該那麽篤定,那小兔子在後山那群猛虎兇獸的口中,一定活不了!誰能想到——
那九微燈最終會棄海妖王的弟弟而選擇白可!
但是現在想這些也太遲了,現在白可已然化妖,且已和顧寒鐘情不二。而胡蝶說的這些,包括突然來找她,一定是受了顧寒的暗示。
她手中依舊捏着圓簽,捏的久了,這圓簽開始變的溫熱。但胡靈的心卻越沉越低。
胡蝶尤在說:“胡靈姐姐,你跟我說說那時候的白大哥是怎麽樣的,我相信白大哥自己一定也特別好奇,白大哥,你說是不是?”她說着還轉向白可問道,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
畫風一秒轉換,竟也不讓人覺得違和。
胡靈卻不這麽想。
她越來越清楚胡蝶到底想做什麽,正因為清楚,所以內心越發沖動起來。
這種感覺太差了,明明什麽都知道,明明什麽都清楚,卻用這種天真無辜的模樣來“質問”她!
憑什麽,她憑什麽?!
胡靈猛的一提圓簽,動作幅度太大,力氣又兇,白可一下子沒提防,被她扯了過去,差點踉跄摔倒。
他剛擡起頭,卻見胡靈激動地高高揚着圓簽,厲聲道:“你想知道這些,你去問顧寒啊,你們關系那麽好,來問我做什麽?”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根本就是認定我是那個弄丢你白大哥的人,所以你才會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詢問,對不對?”
“那你是嗎?”不等胡蝶開口,白可突然問道。
他早已站穩身體,雖被動受制于胡靈,樣子卻很鎮定,望向胡靈的目光也很沉着。
若這話是胡蝶問的,胡靈自是會否認,甚至會說出一大堆的借口來。
但當白可這麽靜靜地看着她,問了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卻像被人當頭猛擊了一棒,悶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到底當初是她做錯了事,現在受害者這麽平靜又無波地站在她眼前,問她這麽一樁舊事,讓她一下子熄了火。
她雙唇機械開合了幾次,最終避開平靜的目光,冷冷道:“你們早已有斷決,何必問我。”她不是個膽小的人,走到這一步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真的輸給了一只兔子。
白可:“為什麽?”
胡靈:“什麽為什麽?”
白可說:“你為什麽要把我丢了,你不是很喜歡顧寒麽,為什麽要做這種傷害他的事情?”
胡靈慘淡一笑:“你這是用勝利者的姿态來質問我一個失敗者麽?”
白可:“我——”
胡靈道:“哪有什麽為什麽,我既然愛他,自然希望他身邊只我一個,他目光所及是我,心中念挂也是我。”
白可狠狠一皺眉:“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我是輸了。”胡靈将圓簽拿到白可眼前,“既是如此,你作為一個勝利者,應是不介意我一個loser帶走一點東西吧。”
白可擡手抓住她的手腕:“我介意。”
胡靈狠狠盯着他:“人都是你的了,我要一滴心頭血,都不行麽?”
白可搖頭道:“不行,人是我的,自然什麽都是我的,哪怕一滴血,一根毛發都是我的。”
他又道:“現在看來,我被綁,海妖王來勢洶洶,都有你的一份吧。你也許是狐妖一族年輕一輩中最優秀的,我也許不夠強大,需要顧寒來保護我,但是你卻以愛顧寒之名,來做這些卑鄙迫害顧寒的事情,你這樣子,我如何能把屬于顧寒的心頭血給你?”
說罷,借着兩人非常近的距離,他反手奪過胡靈手裏的圓簽,從脖子上取下,高高舉起,奮力往地上扔去!
圓簽直直落地,裂成了兩塊。
暖黃色的光漸漸黯去,最後化成與地上磚石差不多的灰黑色。
胡靈幾乎目眦盡裂,她怎麽也想不到,白可會直接把這枚圓簽摔碎!
胡蝶也被鎮住了。
她是狐族人,自然知道這圓簽對白可有多重要!卻不想白可會就這麽将圓簽摔了——
此前顧寒特意交代過讓她帶着白可來找胡靈,除了拖延時間以外,更因為顧寒猜到了胡靈與那幾個外族人之間的龌龊,希望她能借此讓她露出馬腳來。
卻不想,卻揪出了當年白大哥失蹤的真相。
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趁着血尤熱,石頭剛碎,她得去趕緊收集起來,找爺爺去複原。
胡蝶正欲奔上前去撿地上裂成兩半的石頭,肩上一沉,回頭,是臉色冷若冰霜的顧寒。
胡蝶:“顧——”
顧寒做了個“噓”的手勢,她立刻閉嘴,只轉回頭繼續看着胡靈和白可兩人。
原主都在了,自然沒她小蝦米什麽事了。
胡靈先撲了過去,跪在碎裂的石頭旁,瞪着白可:“你做什麽!”
白可站着,低頭看她:“這是我的東西,顧寒送給了我,我自然能決定它的去留。既然你們想要,我又不想給,不如就此毀了,免得以後夜長夢多。”
胡靈:“……”她喃喃道,“你個瘋子!”
“你知道心頭血多麽難取又多麽珍貴麽,你得到了這麽重要的東西,卻不知好好珍惜,還将它毀了,你對得起顧寒的情意麽?”
白可淡淡道:“若是對不起,那又如何?”
胡靈:“我那麽喜歡他,你卻——”
這是白可今天第二次聽到胡靈說喜歡顧寒。
在這之前她就聽說過胡靈與顧寒的事情,也知道顧寒并無意于她,當時并未在意,現在看胡靈為了這份喜歡做了這麽多錯事,着實有些唏噓。
他之所以摔碎圓簽,其實更多是想要保護顧寒。
他不夠強,若是真遇到對手将圓簽奪走,那麽會給顧寒帶來無止境的災難。他明白顧寒想要保護自己的心,但他同樣,想要去保護顧寒。
雖然能力有高低,但是情感上,他并不低。
這種會帶來麻煩的東西,還是毀了的好,至于以後他是否會陷入危險,也是未知數。
他一定會好好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到能與顧寒并肩,不需要他的保護。
想到這,白可定了心,慢慢蹲下身,平視着胡靈,剛準備開口,身後傳來顧寒淡淡的聲音。
“不,你錯了。你并不是喜歡我,你只是喜歡我能力,能帶給你的聲名,地位,以及被衆人敬仰。”
白可沒有回頭,是以他能清晰看到因為顧寒的開口,胡靈臉上細微的變化。
雙唇抖動,鼻翼收縮,眼角發紅。是極其激動的樣子。
顧寒道:“其實你現在的能力早已得到族人的承認,你自己有手段有能力,何必去依靠別人呢?”
“不,我不夠!”胡靈失态大吼,如瀑布般披散的長發在風中狂舞,“我知道我終其一生,都沒有辦法做這狐族的族長,但是你不一樣,你可以。以你這些年對人妖兩界的貢獻,以及你在狐族這一輩卓絕出衆的天分,只要你想,你就能輕松獲得族長的位置!”
“你錯了,我從未想過要做族長,我甚至沒有想過要有什麽職位,我只想過得輕松些,做些想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你別這麽快下定論,你會願意的!這個世界,誰都抵抗不住權利的誘惑,哪怕出塵如胡微顧章,最終也不是抵不過那些?”
顧寒原先升溫的眼神一冷:“你如何能與他們相比?”
胡靈慘淡一笑:“那我與白可相比呢,他又有什麽不同?他還不是都依靠着你,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顧寒淡淡道:“他自然是不一樣的。”他說着偏過頭對着白可溫柔一笑,眼裏皆是缱绻情深,“你只看到我光鮮亮麗的一面,只想着我會給你帶來如何的榮譽,對我趨之若鹜;而白可卻在我一無所有,泥地裏艱難爬行的時候,願意對我伸出救援的雙手。”
他無意說太多與白可的過往,但只這麽一句,便已足夠。
不管別人聽懂了沒有,白可是聽懂了。他之前的所有不堅定,也因為這一句話煙消雲散而去。
那個暴雨天,那只倒在泥地裏的小白狐貍。
原來顧寒對他的感情,從那時候起,就已經不同了。
那他呢,他對顧寒的感情,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的?又或許,從來都是特別的?
白可回望顧寒,顧寒的眼睛又黑又亮,倒映着他一個人,專注而認真。
白可的心微悸。
那個雨天,淋着雨緩步而來的九尾白狐,用它漆黑的眼眸看過來的時候,草叢裏的小白兔早已身不由己。
恐怖從來都遮掩不住內心真實的心意。
在遇見的第一秒,一切早已注定。
命運給了我機會化妖,一定是為了,讓我可以陪着你一生一世。
白可慢慢勾起嘴角,心裏默默道:他何其有幸,遇見這麽一個人。
他一定會努力的,努力跟上他,努力在以後的日子,不讓他摔倒。
至少,在他摔倒的時候,自己可以再次施以援手。
白可慢慢握緊拳頭,他一定可以的!
·
胡靈顧寒說話的檔口,海妖王及狐族衆人紛紛趕到。
海妖王向來是那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性子,自然看不出這邊氣氛不對,一來就氣憤道:“你們狐族到底要如何,能不能将本該給我弟弟的東西還給我?”
本來狐族甚是理虧,但經過剛才那一場,大家也對海妖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十分不滿,在場的大家眼觀鼻鼻觀心,都一副“你在說什麽,跟我沒關系”的樣子。
眼看海妖王快要氣炸爆發,人群後面突然傳來一聲蒼老的女生。
白可耳朵一動。
作為兔子,他聽力很好,對曾經聽過的聲音也留存記憶。這聲音,他很喜歡,所以記得非常清楚。
他轉過身,就看到披着月色漫步而來的老婦人,她應該是趕了長路,卻絲毫不見風霜,面容和藹又親切,一如白可上一次見到她那般。
老婦人見到白可,倏然一笑,在月色中如睡蓮花綻放,爽朗至極。
她緩步走到白可身旁,站定,目光在衆人身上盤旋一周,最後定到海妖王身上,對着他點了點頭。
海妖王嘴角不自然地扯了一下,低頭道:“胡前輩。”他雖自诩身份高貴,但面對着對整個妖族貢獻巨大的老前輩,還是要做出晚輩的姿态。
胡微:“好久不見,你父親安好?”
海妖王:“老人家一切都好,若來日方便,還望前輩來海族賞玩。”
胡微一擺手:“老婆子年紀大了,海族就不去了,今日子來就是想來解決一點家事。”她說“家事”,于是這事就變大為小,也同樣宣告着,她承認白可是自家人了。
她的身份地位在那裏,比顧寒說話有用多了。
狐族的人一見她出現,都不敢吭聲,現在她這麽說了,更是“堅定”地站在她這一頭,紛紛道:“對對對,這是家事。”
白可撓了下腦袋,去看顧寒,顧寒卻只對他微笑了下,然後側首繼續聽胡微說話。
白可一下就明白了,胡老太太,就是顧寒所說的救兵。
難怪,他和胡蝶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有這麽大一座靠山,誰還會怕呢?
另一邊,海妖王與胡微已交鋒上了。
海妖王雖敬胡微是前輩,但在九微燈這事情上絲毫不肯退讓,畢竟這事與他弟弟息息相關。
胡微勸了會,他全然不聽,更是有之前的咄咄逼人之勢。
胡微的臉色慢慢凝重起來,她轉頭看了眼白可,抿唇道:“那這樣吧,以免你說我老婆子仗着年紀大欺負你們小輩,不公平,所以我把這個選擇的機會給你,也給白可。”
海妖王神色一凜:“怎麽說?”
胡微點了點白可:“燈在他身體裏,那他就是燈的主人,有權利來決定這盞燈的去留。同樣,若是他同意将燈給你,我會設法将他的靈魂以及軀體留住,等下九百多年後的下一次微樹花開。”
白可慢慢睜大眼睛,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同樣露出這種意外表情的還有顧寒。
他沒想到自己祖母會突然這麽說,這可是……她的“孫媳婦”啊!
海妖王卻露出不滿神色:“前輩,這不公平!”
胡微答:“這哪裏不公平了,雖決定權在白可手中,但你若是有本事說服他同意,老婆子給你保證,在場的任何人都不會有異議,包括我孫子!”最後一句,擲地有聲!
胡微擡手示意有些激動的顧寒別開口,柔聲對白可道:“別怪老婆子把這個難題交給你,這事本因你而起,也因由你而終。你不用去想別人會怎麽樣,對于妖來說,千年時間也并不算長,若你将燈給海妖族也無妨,顧寒等得起!”
四周陷入一片靜默中,白可直覺耳中能聽到風吹過樹葉花草的刷刷聲。
這份安靜莫名讓他有些緊張,他本能地去看顧寒,卻在即将接觸到他的時候停了下來。
正如胡微說的,這件事是讓他自己決定的。
正當白可腦內空白一片之際,旁邊的海妖王卻早已調整好情緒,進入了合适的角色中。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海妖王,而是一個愛弟心切,又溫和親切的哥哥:“白可,我真的很愛我的弟弟,我聽聞,收養你的人類家庭裏,你也有一個弟弟。作為哥哥,你一定能感受到我的感覺,只要能讓他回來,你希望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我知道取燈對于你來說是殘忍了些,但是你已經用這個燈二十餘年,而我與弟弟也分離了這麽多年,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承受着愧疚與後悔,我希望你能看在我一份赤忱之心的面上,成全了我們兄弟可好?”
海妖王說的動情,眼眶裏甚至流出了淚來。海妖的淚遇空氣會凝固成發亮的珠子,一顆顆滾落下來,更是令眼前的場景帶有十分的震撼力。
面對着這樣的海妖王,白可卻慢慢平靜下來,之前的緊張也随之消散。他迎着月光,直視海妖王的眼睛,道:“不,我不願。”
海妖王眯起眼,全身散發着危險的氣息,但這只是眨眼間的事情,下一秒,他便笑容滿面,整個人親切溫柔的像是初升的太陽。
這變臉的速度,比川劇變臉還要快。
他的聲音同樣溫柔:“你為何不願?”
白可冷靜道:“就我所知道的,燈是自己選主人的。那麽也就是說,就算我願意将燈讓給你們,萬一那燈依舊覺得你們并不是最需要的,轉而選了別的該如何?這地方,一花一草,一樹一木,連同後山的所有動物,都是有靈的,九微燈都有可能會選它們!”
海妖王:“……”
他還想說什麽,卻被白可搶先了:“而且你弟弟是一條生命,我也是,我們并無貴賤之分。你愛你的弟弟心切,我也有我愛和愛我的人,我為什麽要犧牲這些,來讓愛我的人痛苦?”
老太太眼裏漸漸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在這之前,她一度曾質疑過白可對顧寒的感情,害怕這不過是自家孫子一頭熱。現在看來,完全是她多慮了。這只小兔子對顧寒的感情已足夠深厚,她說不準他們是否會白頭偕老,但至少,現在他們的心是屬于對方的。
這就足夠了,妖的生命那麽漫長,以後會有什麽,也不是她一個快入土的老婆子需要煩惱的。
胡微擊了下掌,中斷了衆人的議論聲,看着白可:“你決定好了?”
白可堅定點頭。
胡微轉向海妖王:“這是白可的選擇,抱歉,你只能等下一盞燈了。”
海妖王沒料到這事就這麽定了,自己活了這麽久,第一次求人落得這個下場,臉色十分難看:“哼,你們現在怎麽說都可以,只希望下一盞燈,別再出什麽差錯!不然,別怪我們海妖翻臉不認人!”
說罷,帶着海妖族人拂袖而去。
一只默默在一旁的沈言深深地看了一眼白可,垂下眼眸,跟着海妖王離開了。
胡微的視線則定到了依舊跪坐在地上的胡靈身上。
胡靈低着頭不敢看她。
白可還想去說些什麽,卻被顧寒拉了手,往僻靜之處去。
剛站定,還沒來得及說話,雙唇就被堵住,腰上也纏上一雙有力的手。
兩人剛經歷過生離死別,此刻确實無需多說些什麽。
反倒更需要做些什麽。
·
幾天後。
顧寒剛從外頭回來,這一次他專門趕去了卓培然家裏,将卓培然交還了他的父親。卓父在工作上經常與精怪部門打交道,與顧寒也很熟悉,知道自己兒子差點釀成大禍後,很是愧疚,完全不介意顧寒施展法術删除了部分卓培然的記憶。
顧寒這次加了點私心,他不光消除了卓培然來狐族的這一段記憶,他還消除了很多卓培然與白可相處的記憶。
白可是不喜歡卓培然,但是有這麽一個相交多年的好友及暗戀者在身旁,還是讓顧寒很不舒服。
他只願以後卓培然與白可的相處,只有君子之交,平淡如水。
顧寒在狐族後山的懸崖處找到了白可。
這裏是白可當初無助跳崖,又神奇化妖之地,白可趁着空閑,想要故地重游一下。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這裏竟修葺出了一個仿古的小亭子。
趁着周圍四季長青的山林,別有一派曲徑通幽的意味。
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白可耳朵動了動,轉過身來,嘴角慢慢勾出笑紋。
顧寒站在十幾米遠的地方,對着他揮了揮手。
白可擡指:“噓。”
他對着顧寒眨了眨眼:“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你從未放棄過我。”
“你知道嗎,我之前去辦那個鬼婦的案子的時候,特別羨慕鬼婦對那個人類的情感。現在想想,哪有什麽好羨慕的,我早就得到了,比那份感情更深,更重的情感。”
白可攤開顧寒的手,将自己掌中的東西放進去,然後合起顧寒的手,放到他的胸膛口:“你曾經把你的心給了我,現在,我也要把我的心給你。”
顧寒輕輕揚眉,他感覺到掌心中物體的形狀,那是——
一枚戒指的形狀。
顧寒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白可說完,
“我拜托族長将碎裂的石頭中,将殘留在裏面的你的心頭血取了出來,重新灌入到這枚戒指中。”他将自己掌心裏的戒指展示顧寒看,“而你手裏的這枚,是我的心頭血。”
“不管将來如何,我願意與你同生共死,承受所有的傷痛與危險。”他凝視着顧寒的眼睛,“你願意嗎?”
“傻瓜。”顧寒将他擁入懷,雙唇貼着白可的耳廓輕聲道,“我自然是願意極了。”
兩人靜靜抱了會,白可突然想起一件事,松開環着顧寒的雙手,仰頭問:“那時候是你開後門讓我進的特別工作組嗎?”
顧寒搖頭道:“不是我,若是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沈言。”
白可微微睜大雙眼:“沈言?”
顧寒垂下眼睫:“我失去你之後,極少在妖界走動,除了精怪部門特別工作組的工作外,基本不管外邊的事,自然發現不了你,應該是他一直不死心,這才發現了你。”
白可:“我現在一點都不讨厭沈言了,若是沒有他,也許我們永遠都不會再有相遇的機會。我也不會知道,原來你從來沒有抛棄過我,而是一直把我放在心上,還有那枚圓簽的意義。”
這些話,以前他都是不屑,準确來說,不願說的。但是經歷了這麽多後,他懂得了更多,也明白與愛人間更應該相互扶持信任。
而且,愛不光要做,也要說。
兩人又抱了會,顧寒突然道:“麥朗似乎打聽到黃孝天新調任的城市了。”
白可:“嗯?”
顧寒接着說:“他也申請了調令,調去了那個城市的大學。這一次,他大概是認真了吧。”
白可咬了下嘴唇:“說心裏話,我還是不希望他們在一起,麥朗這人實在是……”他承認麥朗是個好朋友合格的兄弟,但是這家夥于感情上,實在是太爛了。
顧寒輕笑道:“我知道,但是感情這種事,旁人都是說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