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終宿宿還是沒有吃掉那顆糖。
轎車穿梭在老城區的主幹道上,天空陰雨連綿,老舊的建築在宿宿的視線中不斷向後退去,平坦的道路和孤兒院門前的坑坑窪窪、一下雨就出現很多小水窪的馬路不同,正在行駛的汽車甚至給了宿宿一種并不是他在逐漸往前,而是路邊的建築和花草樹木長了腿似的往後跑。
從老城區到市裏将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宿宿像一個漂亮的劣質玩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發。
“到了。”轎車停在一棟像故事裏城堡似的建築面前,身旁的陌生叔叔低聲道。
宿宿緊了緊手掌,繃直身體,眼睛驚慌地看向窗外。
說到底他只是一個四歲大的孩子,獨自前往一個陌生的地方,當然會産生強烈的不安和害怕,可是宿宿不能退縮,只有來到這裏,才能讓他在孤兒院的家繼續存在下去。
男人回頭看着座位上的宿宿,心底不僅湧出幾分心疼。
“沒事,別怕。”男人率先下車,将宿宿抱了下來。
“謝謝叔叔。”宿宿小聲道謝。
眼前的建築像是童話故事裏王子居住的城堡,金色的外牆,高聳的樓層,繁榮的樹木,嬌豔欲滴的鮮花,道路兩旁明亮的路燈,宿宿緊緊拽着書包的袋子,突然想起那篇童話裏,一只髒兮兮的小貓從城堡門前路過,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像那只小貓。
“走吧,我帶你進去。”
宿宿握住叔叔伸過來的手,另一只手伸進口袋裏,将叔叔送給他的那顆糖攥在掌心,不知道其他小朋友願不願意和他交朋友。
宿宿緊張又害怕,孤兒院和他同年齡的小朋友都不喜歡他,覺得他會搶走他們的東西,宿宿擔心這裏的小朋友會跟他們一樣,不喜歡他、嫌棄他。
男人牽着宿宿走進城堡的大門,空中花香滿溢。
走到最中間的建築前,一個工作人員來到兩人面前,低頭掃了宿宿一眼。
宿宿時刻謹記愛笑的孩子才會被喜愛,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姐姐你好。”
女人神色冷淡,朝他微微點頭,随後對男人說:“他叫什麽名字。”
男人道:“宿宿。”
女人問:“什麽宿?”
“住宿的宿。”
女人點頭:“好,其他人都到齊了,帶他進去吧。”
宿宿沒有被女人的冷淡吓到,和她錯身離開的時候,他伸出小手朝她揮了揮,“姐姐再見。”
女人愣了一下,嘴角終于勾起一絲笑容,“宿宿再見。”
推開房屋大門,明亮的光線灑在宿宿腳邊,房間像一個小型游樂場,放着歡快的童謠,木馬随着音樂緩緩轉動,中間的桌子上擺着一盒蛋糕,鮮甜的奶油被制作成了動物形狀,好似一個蛋糕動物園。
燈光将整個房間照得透亮,對面的游樂場裏或站或坐着幾個小朋友,他們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像是剛從油畫裏走出來。
他們身處燈光中,而宿宿身處燈光外,像兩個世界以門口的光霧作為分界線。
角落裏走出一位老奶奶,她拍了拍手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最後一個小朋友到了,我們節目要開始直播了哦,大家先下來吧。”
“宿宿,書包給我吧,結束之後我帶你去住的地方。”男人輕聲說道,從他身上将裝着宿宿所有家當的小書包接了過去。
宿宿在他的牽引下走進房間,男人卻轉身離開,順便關上了門。
那一刻,宿宿身體緊繃,手心的糖被他攥得發燙,硌着皮膚,散發着一丁點疼。
宿宿好像有點理解院長爺爺昨天說的話了。
他就像一只髒兮兮的小貓,無意間闖入了一個美麗安靜充滿了香味的童話世界。這裏不屬于他,他不應該待在這裏,他會污染這裏的環境。
宿宿這樣想着。
可是他不能害怕呀。
宿宿揉了揉眼睛,不可以哭的,大人最讨厭他們的哭聲,他不可以哭。
宿宿揉幹眼淚,擡頭往上看,忽然發現二樓的露臺上,一個穿着黑色小西裝的男孩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男孩和他曾經見過的所有人不一樣,他有一頭童話裏才會出現的漂亮金發,眼睛有點像綠寶石,長得很好看,非常非常好看,比宿宿身邊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好看。
男孩靠在露臺的欄杆上,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居高臨下的眼神天生帶着一種壓迫和審視。
宿宿不懂他的眼神,只是習慣性咧開嘴角,朝他笑了一下。
我能和你做朋友嗎。
男孩并沒有回應他的笑容,空洞的眼神轉向別處,不再看他。
“你是誰啊!”
右邊的樓梯上突然響起一道趾高氣昂的聲音。
宿宿轉頭看過去,一個穿着酷酷衛衣的小男孩兩手插在褲兜裏,微微揚起下巴,用鼻孔對着他,眼神自上到下打量着宿宿,在發現宿宿的牛仔外套上有清晰的縫補痕跡後,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小子,看你瘦巴巴的,以後就跟着我吧,我罩着你……哎呦!”小男孩話音未落,身後走下來一個女孩,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
女孩穿着一條紅色小裙子,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白了小男孩一眼,無視他憤恨的眼神,直接繞過他走下樓梯,來到宿宿面前。
“你好呀。”女孩伸出一只潔白的手。
宿宿垂下頭,女孩站在他面前,可以清楚地看見女孩穿的黑色小皮鞋泛着亮光,而他自己穿着一雙白色的球鞋,洗得鞋帶都抽絲了,兩雙鞋子出現在同一個畫面,非常違和。
宿宿輕輕握住女孩的手,不敢太用力,怕自己髒兮兮會被她嫌棄。
女孩不管不顧,重重回握,“你叫什麽名字呀?”
宿宿露出一個笑容,“宿宿。”
“酥酥?”
“宿宿。”
“酥酥!”
“是宿宿。”
“哦,是酥酥啊。”
“……宿宿。”
“酥酥。”
宿宿無奈嘆氣,酥酥就酥酥吧。
“噗……”小女孩大笑起來,“笨蛋,我逗你玩的啦。宿宿你好,我是理理,你可以叫我麗麗、粒粒、離離都沒關系哦。”
宿宿跟着笑起來,“理理。”
“大家先坐好。”老奶奶招呼一群小朋友坐下。
宿宿看見游樂區域鑽出來幾個小朋友,整個屋子裏加上宿宿自己,一共有十個小朋友。
他們穿着好看又精致的衣服,只有宿宿一身洗得泛白的衣服混在裏面,顯得十分突兀。
這些小朋友三兩聚成一堆,聊得非常開心,只有宿宿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臉上始終保持着燦爛的笑容。
宿宿聽見小朋友們小聲讨論他,說他的衣服很舊,說他看起來瘦巴巴沒有力氣,盡管他們已經壓低聲音,可距離就這麽近,宿宿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時而投過來的視線和宿宿曾經見過的很像,每次附近學校組織學生們過來捐東西的時候,他們都會用這種眼神看着孤兒院的小朋友,後來小郎把分給他的東西全扔了,他說那些人分明就看不起他。
所以,宿宿大概知道,這種眼神代表着他們看不起他。
宿宿臉上帶着笑,沒關系,反正孤兒院的孩子也不喜歡他,如果不能交到朋友,他就聽話一點,不惹麻煩。
一群哥哥姐姐在房間搭起了架子,宿宿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在這期間,沙發上的小朋友又開始嬉笑打鬧。
宿宿左右的空位上都沒有人,他身高也不夠,坐在沙發上雙腿踩不到地,只能垂在半空,他怕自己弄髒沙發,悄悄從沙發上縮了下來,蹲在地上,看着繡滿花紋的地毯,想數清楚一共繡了多少朵花。
嬉鬧的小朋友中,宿宿發現有一個小朋友跟他一樣,沒有參與其中。
他擡起頭,好奇地往那邊看了一眼。
金發小男孩坐姿端正,仿佛對身邊的事情不感興趣,拿起一個魔方,在手裏轉了一圈,觀察幾面方塊的顏色,然後三下五除二地将魔方複原。
看到這一幕,宿宿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曾經他也有一個魔方,拼了幾天都沒能複原,後來幹脆就不拼了。
“把魔方給我!”衛衣小男孩不知什麽時候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魔方。
金發小男孩擡起眸子,綠色瞳仁看不出情緒,手上開始有了動作,将自己複原的魔方重新打亂,随手扔給衛衣男孩。
“你幹什麽!”衛衣小男孩看着顏色分布亂糟糟的方塊,氣鼓鼓地瞪他一眼。
金發小男孩壓根不搭理他,轉頭去拿別的玩具。
“不要了!還給你!”衛衣小男孩氣不過,一下把魔方砸在他身上。
看他誇張的動作,力度似乎還不小。
宿宿一驚,怕他們打架,立刻站了起來。
金發小男孩被砸得悶哼一聲,眼神頓時變得兇狠,拿起魔方就要扔回去。
衛衣小男孩受到驚吓,下意識擡手遮擋在臉上,可等了半天,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
他小心翼翼睜開眼睛,發現金發小男孩手裏的魔方已經複原,正用一種譏諷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嘲笑他怕疼還敢招惹別人。
衛衣小男孩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手裏複原的魔方,忽然沒繃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看到整個過程的宿宿愣在原地,聽見小男孩的哭聲,宿宿視線在金發小男孩漂亮的臉上停留一秒,然後跑到衛衣小男孩身邊,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像哄孤兒院的弟弟妹妹一樣。
“不哭不哭,沒事啊。”宿宿輕聲說。
一旁,金發小男孩盯着宿宿看了幾秒鐘。
忽然将魔方扔在了他的腳邊。
作者有話說:
混血崽:錯的是他,為什麽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