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月年年待人歸(1)
轉眼五天過去。
梁五總是趁着柴老爺子未起身的時候出去,上山在三娘的石墓處略坐一坐,又趁着柴老爺子午眠的時分回來。實在躲不過,碰了面,少不得陪着笑臉讓他捶打兩下瀉火。
梁右的待遇還好,同柴老爺子在屋裏說說話,談談心什麽的,兩人相處不錯。
其實這麽多年,每每梁五來雷山小住,總歸是這樣過日子,按理早該習慣了。只是今年不知怎麽的,卻覺得有些不習慣。總覺得差缺些什麽。
梁右推門而入的時候,他正按照《內經撷要》所載,配制一種适合秋天飲用的茶飲,打算着若是好用,就多配制一些,留着給阿淑同柴老爺子。
梁右走過來,坐在桌子邊上,剛想伸手幫忙,被梁五攔住,道:“不要搗亂!”
梁右也不惱,縮回手,說:“柴老先生問起九兒,說是好久沒見着,想他了。”
梁五沒接話。手上将淮山攏在一處,打算着先切後磨。
梁右接着說:“上次他既然拜了師,這幾天沒有蹤影,您不覺得有些蹊跷嗎?”
梁五這才擡眼看了看他,道:“心曠練達,随遇而安。若是命中我同他沒什麽緣分,也就罷了,何苦強求?也許小孩子家的,回去想想,怕了吃那樣的苦,打退堂鼓了。”
梁右道:“您那日還說想留着他做……”說到這裏,将後面的話又吞了回去,道:“那樣也算了?”
梁五點點頭,道:“我活了三十年,感悟最深的,莫過于一句話:凡事不能強求。他既然不願意留下,我怎會強人所難?倒是你,怎麽反而不明白這樣的道理?”
梁右被扣了帽子,摸了摸腦袋,道:“不是……我只是想,那孩子看上去,不像是怕吃苦的孩子,再說又同你投緣,說不定不是他不願意,而是遇上什麽事情了!”他用力地點點頭,“一定是有什麽難事!阿淑姑娘剛才還說,九兒這麽久不來,少見!”
梁五這才擡起頭,停了手中的動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梁右。
梁右道:“我們去一趟,去看看。若真有什麽難事,也能幫幫忙不是嗎?”
梁五又想了想,緩緩地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也有些道理。不過人家畢竟是孤兒寡母,我們兩個男人上門卻不好。不如叫上阿淑……這裏也不能缺人,總要留下一個人……”
梁右拍拍胸脯道:“我留下!我同柴老先生相處得好!我留下!”
梁五便瞪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雖不比從前那麽犀利,但是一瞪之下,依然流光璀璨,不能直視。梁右低下腦袋避開,聽得梁五道:“也好,你留下吧!”
***
兩人過午去的,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就回來。阿淑一臉挫敗,梁五一臉疑困惑。梁右連忙拉出凳子讓他們坐下,又倒了兩杯茶水,遞上去。
阿淑問:“梁右,上次你可看清楚了,真是那個崖壁後面的,旁邊一顆老槐樹的宅子嗎?會不會附近還有其他人家,弄錯了!”
梁右搖頭道:“附近沒有人家了,我打探過。怎的?”
阿淑道:“我們起先叫門,叫了半日都沒人開。五爺只好翻牆進去。誰知道開了門一看,屋裏不僅沒有人,連東西都沒有了!四下裏空蕩蕩的!哪有你說的晾曬的藥材啊!”
梁右一時也迷糊起來:“不會啊!我明明看見……”不由拿眼睛看向梁五。
梁五這時出聲:“不會弄錯的。那院子,明顯是住人的,搬走沒幾天,四處都幹幹淨淨,沒有多少灰塵。卻不知道是遇上了什麽變故……”
梁右這才反應過來,一拍腦袋,道:“難道是因了我們的那一番話,竟然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阿淑連忙問:“什麽話?為什麽離開?”
兩人同時看了阿淑一眼,都沒有回答。
待阿淑離開以後,梁五方同梁右道:“這件事的确有些蹊跷。這幾日,我們先靜靜地在周圍尋一尋,不要驚動了旁人。”
梁右迷惑:“難道我看得走眼了?那不是個普通的女子?”
梁五又瞪了他一眼。
梁右低着頭,心道:怕是做下人做習慣了吧!怎的他一瞪眼,我這心裏就怕得很!好像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一般!
也是老天不作美。兩人剛剛商議了第二日要如何尋人,傍晚開始下雨。
山裏的雨水,帶着清涼的氣味。淅淅瀝瀝地,沒完沒了。到了後半夜,人就開始覺得涼飕飕的,夜風鼓着窗子,吱吱咯咯地響。
梁右睡得踏實,梁五自己披了衣服起身關上窗子。
這麽一折騰,睡意散了許多。梁五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帳頂,一時無法攏起自己的思緒,由着它漫無邊際地散開。
他想起下午去看過的那個小院,低矮的兩間草屋,遇着這樣的雨,怕是要漏;若有草藥晾曬在院子裏,定會淋濕,白白做了工,卻換不了錢;天氣一涼,那屋子大約也抵不住寒氣,也不知道九兒他母子倆這麽些年都是怎麽過的;九兒養的倒是好,雖然身量不高,卻機靈活潑,眼聰目明的,同過去的三娘倒有幾分相似……
想起三娘,又想起梁右所說的,‘怕不是遇着什麽難事了’,這顆心不免有些急躁。自己清心寡欲了這些年,倒是把從前年輕時候的手段丢了許多,遇事也有些反應不過來了。若早一點想到這一節,早去尋人,正可以錯過這場大雨。
只是這雨來得突然,明日山道必然泥濘,行走卻不易……
待他醒悟過來,突然意識到,這大半夜的思緒,竟然全是有關九兒同他那個沒見過的娘親。如此詭異,叫人難以相信。他無奈地嘲笑一聲:大約是許多年的安逸生活,叫他也生出了婦人之仁,竟然切切雜雜地盡想着這些沒有油鹽的瑣事!
他翻了個身,合上眼睑,打算重見周公。
正在這時,隐隐地似乎聽見外面有聲音。
外面當然有聲音。雨疏風驟,一晚上聲音就沒消停過。
梁五重新閉上眼睛,卻聽見外面隐隐卓卓的,好像有人叫“師父!”聲音如斷線的琴音,若隐若現,寥寥無痕。
他一個翻身坐起來,再細細聆聽,卻又聽不到什麽。
梁五放心不下,又悄悄下了床,将木窗支開一點,外面的風聲雨聲一下子全部湧進來,嗚嗚啊啊的,好像人嗚嗚哭泣的聲音。
又好像真的有人哭泣,抽抽搭搭的;又好像是風聲灌注在房檐下,打着圈兒發出的聲音。
這風雨可有些大!
梁五穿上蓑衣的時候,還自嘲着,怕是沒有人如他這樣,深更半夜的不睡覺這麽折騰。明知道不過是風聲,卻還偏偏要出門看一看,心中才踏實。
屋門一開,只覺得撲面而來的寒意。
風大得很,将雨水吹打在臉上,即便帶着蓑帽依然不能完全擋住。
雨勢也大。院子裏已經積了些水。好在這裏是半山處,不會積得深。
好在這房屋建造得結實,不懼風雨。
梁五頂着風走到院門,拉開門看了看,外面果然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他向前走了兩步,左右看了看,除了風雨,什麽都沒有。
風雨太大,原本還想稍作停留,終于敵不過寒意,梁五将衣裳裹了裹,順手關閉了院門。想了想,又将它壓開一點,找了塊石頭抵住了,這才往回走。
走到門廊下,略站了站,正要回屋,那壓開的門突然晃了晃。梁五見着,心中一緊,接着,聽到似乎有人叫着:“……娘……古古……”
梁五連忙幾步走回去,将院門拉開,尚未看清是什麽,一團矮小的身影撲地撞在他的腿上:“師父!快救救我娘!嗚嗚!救我娘!”
梁五矮身扶住他,就着廊下的燈籠一看,不就是九兒?半身水半身泥的,帶着大大的蓑帽,也擋不住雨水。他連忙問:“九兒?怎麽了?慢慢說!別急!”
九兒拽住他的手往外拉,一邊拉一邊哭:“嗚嗚!師父……快救救我娘!我娘不讓我跟你走!你救了我娘,我娘就會答應了!”
他的話颠三倒四的,梁五卻聽明白了。這是他娘遇上麻煩,他來求救了!梁五不禁-問了一句:“是你娘叫你來的?”九兒繼續拉着他的手,抽泣道:“嗚嗚……我娘暈過去了!”
難道是發了什麽急病?這樣的天氣,想找大夫可不好找。梁五轉身就要進院子,被九兒緊緊地抱着腿:“師父……師父……求求您救救我娘!嗚嗚!她是好人!她是好人!”
梁五掰不開他的胳膊,只好說:“誰說我不去救?我這是去找阿淑……你三姨同我一起去!她是女人,她去了才方便!你正好同我說說怎麽回事,我看再帶些藥去,這樣才不耽擱時間!”
九兒這才松了手,跟着他一起進去。九兒這才斷斷續續地說清楚緣由。原來,他們的住處積了水,将地面全淹沒了。他娘背着他往高處轉移,滑了一跤,暈了過去。這會子還倒在水裏,若是去的晚了,怕要被水淹沒了!
梁五一聽這話,一把抱起九兒,道:“怎麽不早說!叫阿淑是趕不及了,我們先去!”
下着雨的山路更加難行。梁五提着氣一路奔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九兒原來的住處。梁五慢下步子,問:“是這兒?”九兒道:“還要往下走!”
又走了不多時,九兒指着前面道:“就是這裏!”梁五擡眼一看,哪裏是什麽房屋!就是山石上天然形成的一個洞穴!
舉步進去之前他不由問了一句:“九兒,你同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回家同你娘說了以後,她就帶着你躲進這洞裏了?”九兒睜着眼睛看着他,靜了片刻,又嗚嗚哭起來:“我娘是好人!她就在裏面!求求師父救救她!”
梁五嘆口氣。九兒不像是別有用心的孩子。說的該是真話。
他舉步走進山洞。只聽見裏面嘩嘩的水聲,一點不比外面的聲音小,積水已經沒過腳踝。想來是裏面有地下水,這雨水一急,水位就往上漲。若不及時撤離,的确危險。
九兒用手往邊上一指,道:“我娘就在那兒!”
梁五望過去,黑乎乎的看不真切,隐隐的一個人影靠在岩壁上,快被水淹沒頂了。梁五尋了快高處,将燈與九兒放下,囑咐道:“你在這裏等着,別亂跑!”
他嫌蓑衣礙事,幹脆脫下來扔在一邊,卷起袖子往裏面走過去。走到跟前,黑暗中看不清摸樣,只得伸手摸了摸,找到那女子的肩膀同腿。他小聲道:“得罪了!”一把将人抱住,只覺得輕飄飄的。這還是衣裳都濕透了。可見她有多瘦啊!
梁五抱着人回到九兒站的地方,将人放在高處。九兒一疊聲地叫着:“娘!娘!”梁五抓了她的手,拿了脈,道:“你娘沒什麽大礙。別着急!”
指尖傳來一種熟悉的觸感。梁五抓住她的手腕,竟不能放下。他心裏突然冒出一中詭異的想法。說它詭異,是因為根本不可能!
可是也該試一試!就在方才,他詭異地聽到了九兒的求救的聲音,不就得到了驗證嗎?
他伸手順着胳膊摸上去,只覺得觸手之處,都是皮包骨頭;他又摸了摸她的腰身,纖細得仿佛就要折斷一般。
他感覺心髒撲通撲通地跳起來。眼前的人頭臉全都包裹着,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那頭巾下面,是怎樣的一張臉?是不是同三娘一樣的臉?
梁五吸了口氣,緩緩地伸手向她的頭巾。剛剛抓住頭巾的一角,九兒猛地撲上來,将頭巾按住,道:“不許看我娘!”
梁五心中硌得一下:“九兒,你娘現在未醒,我要看看是不是傷了頭……你若再攔着,失了先機,就不好救人了!”
九兒聽了低頭看看他娘親,扔不肯撒手,道:“我娘說,若有人看見她的臉,她就……不活了!”
梁五耐心地循循誘導:“為什麽這麽說?若是有病,治好了病,就同原來一樣了;若是……有傷疤,也治得好!你娘的臉上有……”他說得這裏,幾乎說不下去。
九兒猶豫片刻,這才移開手,道:“我娘臉上有一塊疤!要是沒有那塊疤,我娘就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他瞧了瞧梁五,道:“你……你看了我娘的臉,千萬瞞着她!別告訴她!”
梁五只覺得自己幾乎失去揭開她頭巾的力量……傷疤?
若三娘能從那場劫難中逃生,最有可能受的傷,就是燒傷啊!
梁五感到心通通地跳起來,那手幾乎拿不穩,哆嗦着,好像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揭開這輕飄飄的頭巾。
果然,頭巾下面,左臉頰上,一塊傷疤,順着眼睛下面,一直連着發際。臉肉已經長好了,只是疙疙瘩瘩的難看……他想伸手摸一摸,卻在觸到之前停了下來,手抖了起來,生怕這眼前的不過是個幻影,氣泡一般,一伸手,就要消失了……
只覺得滴滴答答的水滴滴落到他手臂之上。半晌方才回過神來,這是眼淚!
他居然流淚了!
七年前聽到那個噩耗的時候,都沒有流淚;兩年前他爹走得時候,也沒有流淚;那口氣在心裏足足憋了七年啊!
縱使如今想的開了,看得淡了,他卻知道,那郁結仍舊在心中,一不留神,就會感到胸口堵得慌!這一回,是哭出來了,是要解脫了嗎?
他不再猶豫,将手掌伏在她的臉上,果然皮膚不太平整,怪道她要用頭巾遮住臉!他帶着淚不由笑了一笑,道:“傻丫頭,怎麽不來找我?”他拿手撫了撫那片皮膚,又道:“我知道我壞,所以你不愛我。只是,我早就改了,你既然住在你爹附近,早該知道……你過得那麽艱難,怎麽不來找我?”
只覺得眼中突然又湧出淚水,模糊着看不清眼前的人。他抹了一把,又說:“我如今不會強逼着你做不喜歡的事情了,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讓我知道,你好好的在這個世上,我就心滿意足了!”他又撫了撫臉上的疤,道:“是為着這個不願見人麽?這算什麽……你若在意,我便去找皇上,請最好的太醫給你治……”
絮絮叨叨的,竟然沒有停下的時候,聽得一邊的九兒心中疑惑,終于開口喊道:“師父!”
梁五這才想起九兒還在一邊,轉頭看過去,心中念道:“這是三娘的兒子!”原本覺得九兒的臉頰與三娘有幾分相像,現在看來,竟然是眉眼五官,無一處不像。他一伸手将九兒抱進懷裏,道:“好孩子……”
這七年中究竟有什麽事故,九兒的身世怎樣,他一點也不想知道,只知道九兒就是三娘的兒子,這就足夠了!
九兒在他懷裏,悶悶地提醒道:“我娘……衣裳都濕透了!”
梁五終于清醒幾分,他努力平息着氣息,安撫九兒:“不怕!有我在,不會有事了!”
外面的雨繼續地下,風繼續地肆虐,這昏暗的山洞之內,卻融融一片。
轉眼五天過去。
梁五總是趁着柴老爺子未起身的時候出去,上山在三娘的石墓處略坐一坐,又趁着柴老爺子午眠的時分回來。實在躲不過,碰了面,少不得陪着笑臉讓他捶打兩下瀉火。
梁右的待遇還好,同柴老爺子在屋裏說說話,談談心什麽的,兩人相處不錯。
其實這麽多年,每每梁五來雷山小住,總歸是這樣過日子,按理早該習慣了。只是今年不知怎麽的,卻覺得有些不習慣。總覺得差缺些什麽。
梁右推門而入的時候,他正按照《內經撷要》所載,配制一種适合秋天飲用的茶飲,打算着若是好用,就多配制一些,留着給阿淑同柴老爺子。
梁右走過來,坐在桌子邊上,剛想伸手幫忙,被梁五攔住,道:“不要搗亂!”
梁右也不惱,縮回手,說:“柴老先生問起九兒,說是好久沒見着,想他了。”
梁五沒接話。手上将淮山攏在一處,打算着先切後磨。
梁右接着說:“上次他既然拜了師,這幾天沒有蹤影,您不覺得有些蹊跷嗎?”
梁五這才擡眼看了看他,道:“心曠練達,随遇而安。若是命中我同他沒什麽緣分,也就罷了,何苦強求?也許小孩子家的,回去想想,怕了吃那樣的苦,打退堂鼓了。”
梁右道:“您那日還說想留着他做……”說到這裏,将後面的話又吞了回去,道:“那樣也算了?”
梁五點點頭,道:“我活了三十年,感悟最深的,莫過于一句話:凡事不能強求。他既然不願意留下,我怎會強人所難?倒是你,怎麽反而不明白這樣的道理?”
梁右被扣了帽子,摸了摸腦袋,道:“不是……我只是想,那孩子看上去,不像是怕吃苦的孩子,再說又同你投緣,說不定不是他不願意,而是遇上什麽事情了!”他用力地點點頭,“一定是有什麽難事!阿淑姑娘剛才還說,九兒這麽久不來,少見!”
梁五這才擡起頭,停了手中的動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梁右。
梁右道:“我們去一趟,去看看。若真有什麽難事,也能幫幫忙不是嗎?”
梁五又想了想,緩緩地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也有些道理。不過人家畢竟是孤兒寡母,我們兩個男人上門卻不好。不如叫上阿淑……這裏也不能缺人,總要留下一個人……”
梁右拍拍胸脯道:“我留下!我同柴老先生相處得好!我留下!”
梁五便瞪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雖不比從前那麽犀利,但是一瞪之下,依然流光璀璨,不能直視。梁右低下腦袋避開,聽得梁五道:“也好,你留下吧!”
***
兩人過午去的,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就回來。阿淑一臉挫敗,梁五一臉疑困惑。梁右連忙拉出凳子讓他們坐下,又倒了兩杯茶水,遞上去。
阿淑問:“梁右,上次你可看清楚了,真是那個崖壁後面的,旁邊一顆老槐樹的宅子嗎?會不會附近還有其他人家,弄錯了!”
梁右搖頭道:“附近沒有人家了,我打探過。怎的?”
阿淑道:“我們起先叫門,叫了半日都沒人開。五爺只好翻牆進去。誰知道開了門一看,屋裏不僅沒有人,連東西都沒有了!四下裏空蕩蕩的!哪有你說的晾曬的藥材啊!”
梁右一時也迷糊起來:“不會啊!我明明看見……”不由拿眼睛看向梁五。
梁五這時出聲:“不會弄錯的。那院子,明顯是住人的,搬走沒幾天,四處都幹幹淨淨,沒有多少灰塵。卻不知道是遇上了什麽變故……”
梁右這才反應過來,一拍腦袋,道:“難道是因了我們的那一番話,竟然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阿淑連忙問:“什麽話?為什麽離開?”
兩人同時看了阿淑一眼,都沒有回答。
待阿淑離開以後,梁五方同梁右道:“這件事的确有些蹊跷。這幾日,我們先靜靜地在周圍尋一尋,不要驚動了旁人。”
梁右迷惑:“難道我看得走眼了?那不是個普通的女子?”
梁五又瞪了他一眼。
梁右低着頭,心道:怕是做下人做習慣了吧!怎的他一瞪眼,我這心裏就怕得很!好像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一般!
也是老天不作美。兩人剛剛商議了第二日要如何尋人,傍晚開始下雨。
山裏的雨水,帶着清涼的氣味。淅淅瀝瀝地,沒完沒了。到了後半夜,人就開始覺得涼飕飕的,夜風鼓着窗子,吱吱咯咯地響。
梁右睡得踏實,梁五自己披了衣服起身關上窗子。
這麽一折騰,睡意散了許多。梁五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帳頂,一時無法攏起自己的思緒,由着它漫無邊際地散開。
他想起下午去看過的那個小院,低矮的兩間草屋,遇着這樣的雨,怕是要漏;若有草藥晾曬在院子裏,定會淋濕,白白做了工,卻換不了錢;天氣一涼,那屋子大約也抵不住寒氣,也不知道九兒他母子倆這麽些年都是怎麽過的;九兒養的倒是好,雖然身量不高,卻機靈活潑,眼聰目明的,同過去的三娘倒有幾分相似……
想起三娘,又想起梁右所說的,‘怕不是遇着什麽難事了’,這顆心不免有些急躁。自己清心寡欲了這些年,倒是把從前年輕時候的手段丢了許多,遇事也有些反應不過來了。若早一點想到這一節,早去尋人,正可以錯過這場大雨。
只是這雨來得突然,明日山道必然泥濘,行走卻不易……
待他醒悟過來,突然意識到,這大半夜的思緒,竟然全是有關九兒同他那個沒見過的娘親。如此詭異,叫人難以相信。他無奈地嘲笑一聲:大約是許多年的安逸生活,叫他也生出了婦人之仁,竟然切切雜雜地盡想着這些沒有油鹽的瑣事!
他翻了個身,合上眼睑,打算重見周公。
正在這時,隐隐地似乎聽見外面有聲音。
外面當然有聲音。雨疏風驟,一晚上聲音就沒消停過。
梁五重新閉上眼睛,卻聽見外面隐隐卓卓的,好像有人叫“師父!”聲音如斷線的琴音,若隐若現,寥寥無痕。
他一個翻身坐起來,再細細聆聽,卻又聽不到什麽。
梁五放心不下,又悄悄下了床,将木窗支開一點,外面的風聲雨聲一下子全部湧進來,嗚嗚啊啊的,好像人嗚嗚哭泣的聲音。
又好像真的有人哭泣,抽抽搭搭的;又好像是風聲灌注在房檐下,打着圈兒發出的聲音。
這風雨可有些大!
梁五穿上蓑衣的時候,還自嘲着,怕是沒有人如他這樣,深更半夜的不睡覺這麽折騰。明知道不過是風聲,卻還偏偏要出門看一看,心中才踏實。
屋門一開,只覺得撲面而來的寒意。
風大得很,将雨水吹打在臉上,即便帶着蓑帽依然不能完全擋住。
雨勢也大。院子裏已經積了些水。好在這裏是半山處,不會積得深。
好在這房屋建造得結實,不懼風雨。
梁五頂着風走到院門,拉開門看了看,外面果然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他向前走了兩步,左右看了看,除了風雨,什麽都沒有。
風雨太大,原本還想稍作停留,終于敵不過寒意,梁五将衣裳裹了裹,順手關閉了院門。想了想,又将它壓開一點,找了塊石頭抵住了,這才往回走。
走到門廊下,略站了站,正要回屋,那壓開的門突然晃了晃。梁五見着,心中一緊,接着,聽到似乎有人叫着:“……娘……古古……”
梁五連忙幾步走回去,将院門拉開,尚未看清是什麽,一團矮小的身影撲地撞在他的腿上:“師父!快救救我娘!嗚嗚!救我娘!”
梁五矮身扶住他,就着廊下的燈籠一看,不就是九兒?半身水半身泥的,帶着大大的蓑帽,也擋不住雨水。他連忙問:“九兒?怎麽了?慢慢說!別急!”
九兒拽住他的手往外拉,一邊拉一邊哭:“嗚嗚!師父……快救救我娘!我娘不讓我跟你走!你救了我娘,我娘就會答應了!”
他的話颠三倒四的,梁五卻聽明白了。這是他娘遇上麻煩,他來求救了!梁五不禁-問了一句:“是你娘叫你來的?”九兒繼續拉着他的手,抽泣道:“嗚嗚……我娘暈過去了!”
難道是發了什麽急病?這樣的天氣,想找大夫可不好找。梁五轉身就要進院子,被九兒緊緊地抱着腿:“師父……師父……求求您救救我娘!嗚嗚!她是好人!她是好人!”
梁五掰不開他的胳膊,只好說:“誰說我不去救?我這是去找阿淑……你三姨同我一起去!她是女人,她去了才方便!你正好同我說說怎麽回事,我看再帶些藥去,這樣才不耽擱時間!”
九兒這才松了手,跟着他一起進去。九兒這才斷斷續續地說清楚緣由。原來,他們的住處積了水,将地面全淹沒了。他娘背着他往高處轉移,滑了一跤,暈了過去。這會子還倒在水裏,若是去的晚了,怕要被水淹沒了!
梁五一聽這話,一把抱起九兒,道:“怎麽不早說!叫阿淑是趕不及了,我們先去!”
下着雨的山路更加難行。梁五提着氣一路奔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九兒原來的住處。梁五慢下步子,問:“是這兒?”九兒道:“還要往下走!”
又走了不多時,九兒指着前面道:“就是這裏!”梁五擡眼一看,哪裏是什麽房屋!就是山石上天然形成的一個洞穴!
舉步進去之前他不由問了一句:“九兒,你同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回家同你娘說了以後,她就帶着你躲進這洞裏了?”九兒睜着眼睛看着他,靜了片刻,又嗚嗚哭起來:“我娘是好人!她就在裏面!求求師父救救她!”
梁五嘆口氣。九兒不像是別有用心的孩子。說的該是真話。
他舉步走進山洞。只聽見裏面嘩嘩的水聲,一點不比外面的聲音小,積水已經沒過腳踝。想來是裏面有地下水,這雨水一急,水位就往上漲。若不及時撤離,的确危險。
九兒用手往邊上一指,道:“我娘就在那兒!”
梁五望過去,黑乎乎的看不真切,隐隐的一個人影靠在岩壁上,快被水淹沒頂了。梁五尋了快高處,将燈與九兒放下,囑咐道:“你在這裏等着,別亂跑!”
他嫌蓑衣礙事,幹脆脫下來扔在一邊,卷起袖子往裏面走過去。走到跟前,黑暗中看不清摸樣,只得伸手摸了摸,找到那女子的肩膀同腿。他小聲道:“得罪了!”一把将人抱住,只覺得輕飄飄的。這還是衣裳都濕透了。可見她有多瘦啊!
梁五抱着人回到九兒站的地方,将人放在高處。九兒一疊聲地叫着:“娘!娘!”梁五抓了她的手,拿了脈,道:“你娘沒什麽大礙。別着急!”
指尖傳來一種熟悉的觸感。梁五抓住她的手腕,竟不能放下。他心裏突然冒出一中詭異的想法。說它詭異,是因為根本不可能!
可是也該試一試!就在方才,他詭異地聽到了九兒的求救的聲音,不就得到了驗證嗎?
他伸手順着胳膊摸上去,只覺得觸手之處,都是皮包骨頭;他又摸了摸她的腰身,纖細得仿佛就要折斷一般。
他感覺心髒撲通撲通地跳起來。眼前的人頭臉全都包裹着,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那頭巾下面,是怎樣的一張臉?是不是同三娘一樣的臉?
梁五吸了口氣,緩緩地伸手向她的頭巾。剛剛抓住頭巾的一角,九兒猛地撲上來,将頭巾按住,道:“不許看我娘!”
梁五心中硌得一下:“九兒,你娘現在未醒,我要看看是不是傷了頭……你若再攔着,失了先機,就不好救人了!”
九兒聽了低頭看看他娘親,扔不肯撒手,道:“我娘說,若有人看見她的臉,她就……不活了!”
梁五耐心地循循誘導:“為什麽這麽說?若是有病,治好了病,就同原來一樣了;若是……有傷疤,也治得好!你娘的臉上有……”他說得這裏,幾乎說不下去。
九兒猶豫片刻,這才移開手,道:“我娘臉上有一塊疤!要是沒有那塊疤,我娘就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他瞧了瞧梁五,道:“你……你看了我娘的臉,千萬瞞着她!別告訴她!”
梁五只覺得自己幾乎失去揭開她頭巾的力量……傷疤?
若三娘能從那場劫難中逃生,最有可能受的傷,就是燒傷啊!
梁五感到心通通地跳起來,那手幾乎拿不穩,哆嗦着,好像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揭開這輕飄飄的頭巾。
果然,頭巾下面,左臉頰上,一塊傷疤,順着眼睛下面,一直連着發際。臉肉已經長好了,只是疙疙瘩瘩的難看……他想伸手摸一摸,卻在觸到之前停了下來,手抖了起來,生怕這眼前的不過是個幻影,氣泡一般,一伸手,就要消失了……
只覺得滴滴答答的水滴滴落到他手臂之上。半晌方才回過神來,這是眼淚!
他居然流淚了!
七年前聽到那個噩耗的時候,都沒有流淚;兩年前他爹走得時候,也沒有流淚;那口氣在心裏足足憋了七年啊!
縱使如今想的開了,看得淡了,他卻知道,那郁結仍舊在心中,一不留神,就會感到胸口堵得慌!這一回,是哭出來了,是要解脫了嗎?
他不再猶豫,将手掌伏在她的臉上,果然皮膚不太平整,怪道她要用頭巾遮住臉!他帶着淚不由笑了一笑,道:“傻丫頭,怎麽不來找我?”他拿手撫了撫那片皮膚,又道:“我知道我壞,所以你不愛我。只是,我早就改了,你既然住在你爹附近,早該知道……你過得那麽艱難,怎麽不來找我?”
只覺得眼中突然又湧出淚水,模糊着看不清眼前的人。他抹了一把,又說:“我如今不會強逼着你做不喜歡的事情了,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讓我知道,你好好的在這個世上,我就心滿意足了!”他又撫了撫臉上的疤,道:“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