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少白雪(1)
??葉氏王朝在人間走過百個年頭,經歷過開國興衰,到了這一代子孫,在天上星君簿子上的氣數已盡。再過不到十年,它就該被新王朝取代。
??紅牆碧瓦之間,一個人在小太監的引路下穿行而過。夏海辭是五十年前剛升任的新仙,被星君抓了勞動力,趕來凡間推動葉氏王朝的覆滅,免得出現了意外。
??他化作少年模樣,憑着全知的測算天命能力,在民間鬧出仙師名頭,被皇帝召入宮中,當太子的伴讀。
??皇帝氣虛步浮,斑白兩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美,他沉沉看了眼夏海辭,不知是否是看穿了什麽,靜默許久,才說:“去罷,太子在梓宮等候小仙師。”
??夏海辭一拱手,笑眯眯地道:“吾皇厚愛。”他跟着太監出了殿宇,外頭好亮一個太陽,不知是不是星君在催他走得快些。
??這人間現在的皇帝是個昏君,愛美人不愛江山,偏偏愛的還是個狐貍精,亡國只在須臾。皇帝的後代子孫們也是無一堪用,星君一一測算過,都是草包,身上半點紫微星氣都沒有。
??太監推開梓宮金漆大門,為夏海辭讓開路,“小仙師,就是這裏了。”
??夏海辭擡步往裏面走了幾步,就見一棵槐樹下一個少年伏身看書看得入神,白衫如雪長發如瀑,撐手在石桌上,槐花落在他玉石一般的指尖,藏進書頁。
??【劇情任務——夏海辭已到達宿主附近。請宿主保持人設,不要讓劇情人物感到違和。】
??葉凡星聽到心中聲音,漫不經心轉頭看過去,一只手按着書頁,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海辭,淡淡問:“你就是父皇請的那個小騙子?”
??夏海辭看着少年坐在石案邊,君子如玉如花堆雪,在太陽底下像個白雪堆砌的小神仙,已忘了自己的來意,“父皇?你是太子?”
??“自然只有孤,”葉凡星似是對他失了興致,睫毛垂下,轉回臉接着看書,“父皇看人的眼光一日比一日壞。”
??夏海辭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梓宮中能旁若無人看書的,除了太子還是誰。他實在懷疑星官是不是學藝不精,測算出了問題。即使葉氏王朝真的亡國,這樣美如冠玉的少年,竟會如星盤圖中所示,被人五馬分屍。
??葉凡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卻也覺得這個新伴讀呆愣了太久,皺眉看去,質疑道:“你怎麽不過來陪孤讀書?”
??夏海辭回過神走過去,看了看只有一張石凳,對小太子很謙遜很溫柔地問:“我坐哪兒?”
??“……”太子将書一合,鋪着的槐花瓣簌簌落了滿桌,他沒有表情地看着夏海辭,像在看一個傻子,抱着書往宮殿裏面走去了,雪白衣衫肩頭也落了槐花。
??夏海辭琢磨了一下,還是沒弄懂自己說錯了什麽,只能歸結于人間皇族心思難猜。既然太子不讀書了,他幹脆坐在石桌邊,趁着四周無人,變出一壺桂花酒自斟自飲,又變出一本進宮前還沒看完的話本子。
??葉凡星一直立在殿中窗邊靜靜看他。眼前一片半透明的光幕湧動着,顯示着“任務進度2%”的字幕。只是剛剛見到夏海辭,遲遲不動的任務進度就有了進展,看來這個小世界的劇情,就是從夏海辭的到來開始發展。
??換句話說,夏海辭就是這個小世界的主角。
??葉凡星是時空局的扮演科新人,被随機分配到這個小世界補“太子”這一角色的空,直到劇情發展完畢,就可以結算任務得到獎勵。
??不知過了多久,夏海辭看完了話本子,才發覺天色已經暗下來,他站起身準備離開,卻見小太子站在後面,沉靜地看着他。
??偷閑被抓,夏海辭硬着頭皮笑問:“殿下還有什麽事?”
??“你為什麽不來找孤?”少年太子平靜地問,語氣裏并無怒意,只是單純直白的疑惑。
??夏海辭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無奈回答:“殿下不是不讀書了嗎?”
??葉凡星沒開口,看着始終不再動的進度條,默默望着夏海辭。他眼睛極清透,天生一雙桃花眼,不笑時卻顯得冷凝,令他有幾分難以親近的氣勢。在夜色裏,這種冷漠似乎被淡化了。
??在夏海辭忍不住要再次開口時,才聽到少年太子問:“我不讀書,你們便不能陪我嗎?”他沒有用孤自稱,似乎是有些迷茫。
??夏海辭原本想說自然,對着那雙眼睛卻是一頓,出口時已是換了說辭,“若是殿下想,小人自然不會拒絕。”
??“明日孤也要你看的書,”少年太子抿了抿唇,“還有你喝的酒。”
??“殿下是未來天下之主,還是看些有用的吧。”夏海辭笑盈盈道,但還沒等葉凡星回答,他自己就已經反應過來——葉氏王朝十年後就會滅亡,即使太子繼位,也當不了幾天的皇帝。
??“你說得對,”葉凡星沉下眉睫,夜色裏看不出是否失落,只少許沉默之後,就道,“那你單單帶酒就好。”
??夏海辭答應下來,想起滅國之事,他對眼前的小孩兒就多了幾分憐憫,就算他說要天上瓊露,夏海辭指不定也得抽空上個天,從星君那裏要個幾壺珍藏過來。
??走到梓宮門口,夏海辭回想自己今日什麽都沒做,不由得又回頭,看到少年太子立在槐樹石凳邊,一襲白衫在夜幕中像無意落足人間的白鳥。
??太子睫毛卷長,底下一雙清透眼睛靜靜看他,見他回頭,便說:“明日見。”
??夏海辭抓着酒壺的手指緊了緊,似乎被燙了一下,“…明日見。”說完,他就快步離開。
??葉凡星擡頭看了眼夜空,月明星稀,白鳥飛過。他走進殿中,坐在窗邊翻白日裏看的書。對于作為太子的治國之術和文韬武略,他還未完全學透。盡管這個世界結局應該是圍繞夏海辭,但既然扮演其中,他還是會好好研究如何将任務完成到最好。
??梓宮對面屋檐,去而複返的夏海辭坐在上面,借着今夜明亮月色,他喝着桂花酒,目光落在梓宮亮着燈火的窗邊。此時他恢複了在天上時的身形相貌,隐在夜風裏,凡人肉眼看不到他。隔着重重月色夜風,他依舊能看清那扇窗邊燭火旁的人影。
??窗邊衣擺如雪。
??夏海辭一只手抱着酒壺,另一只手憑空捏出一只小白鳥兒,小白鳥在他指尖逗留須臾,就往梓宮飛去,
??正在看書的葉凡星聽到窗戶一響,擡眸看去,見一只渾身雪白的小鳥停在窗棂,低首梳理羽毛,似是與他為伴。
??*
??第二日,夏海辭如約帶來了兩壺桂花酒,這一次不必誰引路,他就經過長長朱紅宮牆,推開了漆金的梓宮大門。
??葉凡星仍然坐在昨日的石凳上,只是這一次,旁邊多了一個石凳。少年太子手邊放着翻了一半的書,面前放着一個精巧的鳥籠,鳥籠沒有關,裏面的小白鳥卻不走,就着少年如玉的手指叼食米粒。
??見夏海辭來了,葉凡星便收回手,拿手帕擦淨手指,将翻開的書拿到面前來,心不在焉,餘光注意着鳥籠,似是怕不留神之間小白鳥就飛走了。
??夏海辭走過去,用在人間幻化的少年娃娃臉對葉凡星笑問:“既然怕它跑了,怎麽不把籠子關起來?”
??葉凡星面無表情低頭看書,“孤沒有怕它走。”
??說是這麽說,過了這麽久,書也沒翻過一頁。
??葉凡星心道這小破鳥就是主角送來監視的,他不能趕走,還得好吃好喝貢着,要是關籠子裏,鳥得了抑郁死了怎麽辦。要放養,要健康養鳥。
??夏海辭不知他心思,擡手就将鳥籠的門啪地關了上去,将兩壺桂花酒放在石桌上後,坐了下來,“殿下在看什麽,一連兩日還未看完?”還有昨日一夜。
??“是古宰相新作的《李氏春秋》,”葉凡星側過身給夏海辭看,“字字珠玑,孤這幾日已讀了兩遍。”
??夏海辭雖未讀過,卻仗着神仙通曉世事的便利,粗略翻過後就看了個透徹,笑眯眯與葉凡星道:“我也看過,與殿下也能交流一二。”
??半個時辰後,話到濃時,葉凡星抿唇逗鳥,槐花簌簌落下,他伸手接了一片白色花瓣,放進鳥籠,“與你一談,又的确讓孤多了前幾日不曾想到的收獲,宰相說得不錯,書确是愈讀愈新。”
??說話間,他雪白衣擺在和雪白槐花融在一起,金絲鳥籠裏白鳥低頭叼啄那片花瓣。夏海辭心道自己上天五十年,确實資歷太淺,不然怎麽還會為凡間顏色風光晃眼。
??“那酒是給孤嗎?”少年太子似乎不經意一般問,說話間側過頭來,溫暖的呼吸擦過夏海辭脖頸。
??淡淡的槐花香氣浸在空氣裏,夏海辭默念了幾遍清心訣,微微颔首。
??葉凡星就伸手拿過一壺,好奇地左右上下看了一番,玉石一般的指尖點了點酒壺,“什麽酒?不開就隐隐好香,宮中陳釀也沒有這樣香。”
??是神仙變的酒。夏海辭當然不能這麽說,就只說:“小人自己釀的。”
??葉凡星撕開酒壺封口,裏面澄亮酒水照他雪白顏色,他仰頭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咽下去,評價:“有一股花香氣,有點苦。”
??“是桂花酒,”夏海辭幹脆也拿了自己那一壺喝,“我倒覺得挺甜。”
??葉凡星注視他半晌,沒反駁,又喝了一口酒,似乎要用實踐出真知。
??待到兩人酒喝完,少年太子已經極撐醉意,趴在石桌上,耳朵醉得通紅,襯得露出一點側臉更白。他一只手指穿過籠子摸着鳥兒翅膀,“它不飛走,孤也沒有辦法,只好養它。”
??“養着解悶罷,”夏海辭看他目光明亮,分明十分喜歡,便不說破,轉而說,“古話說酩酊酬佳節,今日不年不節,殿下為何要喝酒?”
??若是葉凡星說是看到他昨日喝才想到的,倒成了自己的不是。夏海辭心想。
??葉凡星只用手指一下下梳理白鳥羽毛,淡淡地說:“今日是孤生辰。”
??夏海辭沒料到這個回答,一時怔住不言,半晌才道:“若是殿下生辰,宮中為何不擺宴慶祝……”不說擺宴,他來的路上,不見一個宮人臉上帶一點喜氣,比平日還要嚴肅兩分,怪叫人怕。
??“七年前,孤母後也是今日薨的,”葉凡星說,“父皇顧及孤,不在今日辦喪,改在明日。但也不可慶賀。”
??夏海辭後悔自己多話,一般神仙哪有自己這樣刨根究底,他試圖補救,“還有小人陪殿下……”他不知算慶祝還是傷心,葉凡星似乎沒什麽情緒,那雙清透的眼眸醉意裏也似寒潭,不露一絲喜怒。
??“只是突然好奇,什麽酒這樣香,”葉凡星自語一般重複了一遍,“沒有旁的意思。”
??夏海辭不再說話,将看完了的書推到一邊去。看着少年太子酒醉後終于撐不住困倦昏睡,他掐了個訣變出一件披風,蓋在少年肩上。
??“子曉上仙。”星君笑呵呵的聲音遠遠傳進他耳畔,除了他不會有旁人聽見。夏海辭嘆了口氣,起身,看四周沒有別人,閉目分出一縷神魂上了雲端。
??天命星君已經在雲端等候,摸着胡須看着夏海辭緩步過來,親切地調侃道:“一會兒不見,上仙又喝酒了。”
??夏海辭沒好氣地說:“天命老頭,有事說事,抓我做苦力還不夠。你在天上才過了多久時間,又來煩我?”
??天上一日凡間一年,他來人間左右不過半年,昨日剛剛進宮,天上也才過了半日。
??天命星君依然笑呵呵地,“一個時辰前,我又算了一卦,人間王朝有些玄虛,恐怕會有變數,這不趕緊來和你商讨。”
??“什麽變數?”夏海辭想了想,“皇帝宮中那只狐精?你若是擔心,我殺了就是。本就是作惡多端為禍人間,死不足惜。”
??“不不,”天命星君搖頭,“狐貍精是人間王朝覆滅的關鍵,只是這變數……”他面露難色。
??夏海辭最煩這老頭故作玄虛,“有何不可說的?又有關天機?”
??“這變數,出在人間王朝的太子身上,”天命星君嘆了口氣,“之前我算過他的星盤圖,極兇極煞,是暴君之相,無紫微之氣,必然是坐不了帝位,會被五馬分屍慘死。”
??“神神叨叨,”夏海辭冷了态度,“這些你之前就已經說過,究竟什麽變數?”
??“一個時辰前我重新測算,竟發現他紫微星氣充郁,猶如星宿轉世,當為千古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