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年少白雪(5)
??為了控制四公,胡妃原本就大耗精力,夜間,又被葉凡星留下的那道符咒照到,當場就現了狐貍原型,鑽進了床底。
??在皇帝看來,就是胡妃突然憑空消失,只留下了原地的衣物,膽戰心驚中想要開門喊人。胡妃當然不能讓他放進來侍衛來搜查,用最後一點妖力死死撐着門。她心中暗恨,符咒上面的靈力,和那天太子身後仙師身上的如出一轍。
??等她誕下皇子,未來得登至高位,必然要算算今天這一筆賬!
??葉凡星沒有離開梓宮,他坐在石桌邊遠遠看了一會兒,就收起書卷,提着鳥籠進了殿。夏海辭喊住他,“殿下不好奇嗎?”
??他在殿中點起的燭火裏回過頭,清俊溶溶,“未央宮中只有父皇和胡妃,既然你說胡妃是狐妖,為了等到一年後她的孩子當上太子,今晚就不會出事。孤關不關心也是一樣的。而且…是你做的吧?”
??主角做什麽事當然有理由,他關心這些不如趁早睡覺,養精蓄銳等着過下一個劇情。
??夏海辭一笑,抱着酒壺喝了口酒,月華昭昭他年少眉目,如夜風展舒,“世間有什麽事瞞得了殿下?”
??葉凡星猜得不錯,盡管在皇帝面前“憑空消失”,但胡妃并未對皇帝動手。她需要皇帝活到一年後,罷黜葉凡星,冊封她的孩子為太子。
??第二日一大清早,宮中就傳滿了“胡妃娘娘是天上仙子”的流言,昨天的憑空消失也是“娘娘去了天上為皇上在菩薩面前祈福”。皇帝信沒信這流言姑且不論,卻也沒發作此事。胡妃懷有皇嗣,地位水漲船高。
??滿京傳遍了太子将廢的消息,連市井的三歲稚童都會唱“梓宮假潛龍,未央真天子”。位于流言中心的葉凡星不痛不癢,每日看着夏海辭帶來的話本子,逗鳥捉蝴蝶,日子過得十分滋潤,表面卻還要維持着滿腹思緒心事重重的模樣。
??由于表現出來的情緒和內心真實情緒相差過大,葉凡星每天都在為了不ooc發愁,誤打誤撞清減了許多,反而把小白鳥喂得白白胖胖。
??夏海辭盯着站在石桌上挺着小肚子的肥啾,難以置信這是自己捏出來的,“這…鳥?它還飛得起來?”
??“飛給他看看。”葉凡星撥弄小白鳥羽毛,眉目淡淡沉雪。
??白鳥努力收腹振翅,飛離石桌一點點,還是慢悠悠落了下來,不敢置信,頗受打擊。藍蝴蝶輕盈飛在旁邊,被小白鳥憤怒地一翅膀拍了下來。
??夏海辭剛要說話,就見太子忽然彎眉輕輕笑了一下,笑容像水面掠過漣漪轉瞬即逝,此時再看又是少年君子如風模樣。他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笑什麽?”
??太子撐手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像幹淨的白玉石,神情有幾分懊惱,繃着冷淡臉色,“你看錯了。”
??夏海辭張了張嘴,想了想,沒說話,抿唇笑了下。困擾他多時的事忽然解開。先前葉凡星興致消沉瘦減,讓他時常煩惱新朝用鮮血和戰火鋪路時,葉凡星又該如何自處。
??但就在方才他已有了決定,等人間戰亂時,就帶着小太子離開,南天門的守衛他熟,帶個人總不難。只要不教葉凡星知道人間的戰火……只要葉凡星像剛才那樣笑。
??*
??夏日在流逝的時光裏悄然而至,梓宮中的槐花逐漸凋謝。兩人從陰影籠罩的巷角轉進陽光灑落的街道,雖然正值盛夏,但街上除了蟬鳴便顯得有些寂靜。
??白日裏太熱,少有人出來,只走了一會兒,葉凡星就覺得熱了,夏海辭神神秘秘帶他躲到無人的角落,手一揚,這塊小小角落就下起了雪。
??葉凡星伸手去接,雪花像一只蜻蜓輕輕墜落下來,冰涼一點。夏海辭從後面抱住他肩膀,嘟囔了一句“好像有點冷”。這樣越線的舉動近日裏已不是第一次,葉凡星早已見怪不怪,甚至淡定地安慰他下次可以帶個暖爐。
??“暖爐?大夏天的在街上?”夏海辭被整樂了,笑起來時胸膛微微震顫,少年人的眉目也在雪花日光裏模糊不甚清楚。
??盛京的夜晚來得比其他地方遲,暮色也就更深一些。直到華燈初上,兩人還在街市逗留。葉凡星從一邊攤上買了個做工粗糙的狐貍面具,在燈火裏翻轉打量,“再不回去,北武門也關了。”
??夏海辭只拿着一個酒壺,懶洋洋跟在邊上,娃娃臉上淺淺笑意,“神仙就在你邊上,殿下還杞人憂天,擔心回不去嗎?”
??“喝酒堵不住你的嘴。”葉凡星随手将狐貍面具往夏海辭臉上一套,雙手環過他耳側系上面具固定的紅繩。夏夜裏的晚風輕輕,穿間拂過,蟬鳴一聲一聲,燈火一重一重。
??夏海辭站定,一動也不動,耳朵尖紅了一片,等葉凡星手松開,才遲疑道:“這面具好醜,殿下是妒忌我這樣宛如玉樹臨風前的……”
??太子連忙打斷,不讓他污蔑,“這已是那攤最好看的了。”
??“我不信,”夏海辭強裝鎮定地輕笑道,“殿下不是要堵住我的嘴?前幾日看的話本,沒教殿下怎麽做嗎?”
??葉凡星:“?”
??光線昏暗的街角,夏海辭頂着花裏胡哨的狐貍面具,低頭靠近面無表情的太子,耳朵紅得像真狐貍,遠處煙花聲炸得噼裏啪啦,吵得人心煩意亂。
??溫熱的呼吸撲在脖頸耳畔,連心跳聲也如擂鼓,夏海辭最終只是靠近到鼻尖,太子垂下眼看他,睫毛向下掃到他面具沒覆到的額頭,讓他莫名有點癢,掩飾性咳嗽一聲抓起太子的右手,“之前被鳥籠劃傷的地方可好了?”
??玉石一樣的手指此時溫溫熱熱,被他抓着微微張開,指節手心有幾道淺淺傷痕,已經結疤,看上去就好像錯綜的脈絡。
??夏海辭手指在葉凡星指節手心的淺色疤痕上滑過,靈光湧動,傷痕都逐漸消失。他沒立刻收回手,出神想着什麽,直到葉凡星手指動了一下,他才驚覺一般尴尬地松了手。
??太子抿唇靜靜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什麽,巷影燈下白衫疊雪,清浸月光。他捏着掌心,若無其事微笑說:“留着疤不好看。”
??葉凡星心裏問系統,這也是主線劇情?
??系統被葉凡星戳得裝死不成,【主要根據主角行為判定,大體上并未脫離主線,】過了會兒,系統含含糊糊地說,【跟主角關系搞好點也沒什麽,你們的角色如果沒主角插手,大多數是凄慘結局。】
??葉凡星不動聲色在心裏問:比如?
??【比如這個世界,太子會五馬分屍。】
??“……”葉凡星在心裏毫無感情地罵了系統不帶髒字的十四行,他剛來的時候這破系統可提都沒提這件事。
??【你完了,我已經舉報你罵人了,而且你跟主角搞好關系還能留個全屍,說不定還不用死。】系統越說越小聲。
??夏海辭坐在邊上,沉默看着遠處煙花炸得熱烈溫暖,狐貍面具擋住了他臉上表情,只露出一雙沉沉墨色的眼睛,酒壺裏的酒喝光了,他又重新變滿,身形在夜裏顯得落寞。
??葉凡星走到一邊,點點他的肩膀。夏海辭側過頭,笑着問,“要回去了嗎?”
??“再變一壺出來。”葉凡星看着他手裏酒壺說,神色并無異樣,似乎也沒有在意剛剛的氣氛。
??“神仙是這樣用的嗎?”夏海辭撇撇嘴,娃娃臉在燈火裏笑意模糊,“我看人間都要求神拜佛,哪有像我這樣好說話的。”
??葉凡星坐下來,拍拍袖上灰塵,從夏海辭懷中拿過酒壺,剛剛變滿,還熱氣騰騰,桂花香氣湧出來浮動在空氣裏。他喝了一口,暖洋洋的,在夜風裏也不覺得涼。
??夏海辭看了一會兒,突然語氣莫名道:“我喝過這壺酒。”
??“你不肯再變一壺。”葉凡星瞥瞥他,酒香氣飄在兩人之間,空氣也被酒氣盈得溫熱回香。遠處街上長燈明滅。
??夏海辭從耳後扯斷紅線,摘下狐貍面具,露出彎唇盈笑的少年面龐,他眼睛明亮,對着葉凡星目光不肯退避,張了張口,用口型說了四個字。
??一群孩童點燃了新的煙花,砰得炸滿天空,漂亮的花火四散滑落,将整個街市照得亮堂堂。
??葉凡星站起身,看着巷尾燈花燃盡,“回去吧。”
??*
??一月後,皇帝大壽,荷花池裏挂滿紅綢,各處宮殿燈籠點明。梓宮的木槿花也開了,點燈花間鋪書席地,葉凡星坐在早晨風裏,翻到昨日看的一頁。
??自那日後,夏海辭已經久不露面,但系統檢測他還在梓宮附近。葉凡星就不再管,照常作息。
??坐在屋頂看着木槿花叢,夏海辭放下酒壺,手指抓了下,就隔空抓到了太子身側那一朵木槿花。藍蝴蝶飛過來,停在花上。
??借着蝴蝶,夏海辭看到葉凡星這段時間頗得清淨,每日不是讀書用膳就是睡覺,可謂是修得自在性書中小神仙,心裏卻莫名不太痛快。
??雲端,天命星君又在“子曉上仙”“子曉上仙”地叫魂,知道老頭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夏海辭閉目分出神思飄了上去。
??“怎麽?舍不得你那天池了?”夏海辭懶洋洋看着天命星君,沒什麽興致地問。
??“呸,你還真當自己能左右紫微明君的太子位,”天命星君嚷道,“我是來提醒你,因為狐妖懷上皇子天理不容,人間将有一場大旱,屆時生靈塗炭。你成仙不久,該避掉這場因果,早些回天庭吧。”
??“回來?”夏海辭愣住,面色有些變化。
??天命星君見他神色不對,拿出星盤圖算了算,神情轉瞬微妙了起來,“不過是游戲人間…你怎麽已沾上因果。趁因果不深,趕緊回來吧。你應當知道,這其中厲害。”
??“什麽厲害?”夏海辭低聲說。他心裏其實清楚,他這樣天資,不清楚才是怪事,有些事也不需要知道得太深,反而不好。可是此時偏偏有了問到底的執拗。
??天命星君奇怪地看他一眼,沒理這胡話,丢給他一塊牌子,“大旱後,即使沾了少許人間因果,你也可憑此令牌回來。這樁事畢竟是老夫委托給你,也不好讓你付出太多。”
??夏海辭抓緊令牌,沒說話,閉眼飄回了人間。
??然而還未睜眼,他就感覺到額頭一片溫熱。他微微僵住,睜開眼時,看到年少的太子白衫風中獵獵,低眼看他,手指按在他眉心。
??這樣被按住命門的感覺并不好受,夏海辭正要起身,就聽到葉凡星垂眸說了一句,
??“找到你了。”
??不等他反應過來,太子低頭,睫毛擦過他眼下卧蠶,溫熱呼吸交織纏綿。他看到太子閉上眼睛,一根根睫毛也微微顫動,然後視線裏逐漸只剩下停在葉凡星束發上的藍蝴蝶。
??夏海辭感覺自己抓住了夏日的蜻蜓,蜻蜓停在他唇齒,帶着滿身木槿花香。
??他手心裏握着天命星君給他的那塊令牌,慢慢松開手,任由令牌順着房梁滑掉了下去。
??算了。
??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