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年少白雪(6)

??大旱果然如同天命星君所說,來勢洶洶,山河受災百姓民不聊生。皇帝下令赈災,然而朝臣中飽私囊,物資到了災民那裏已經是杯水車薪無濟于事。

??放眼滿朝,竟抽不出人可用。葉凡星臨危受命,以太子之尊付先斬後奏之權,前去邊城赈災。

??“一定要你去?”夏海辭皺眉問。

??葉凡星剛剛查收了系統贈送的護身武功,随手将長劍負在身側,反手束發,“自然。”怕死不去被判定ooc會被扣分,社畜好苦。

??“現下流民四散,邊城防守力量不足,內憂外患危機四伏……”夏海辭說着說着就住了口,看到葉凡星神色,心知他已經決意,更是無奈,“再過一年,太子位上都不知是誰。赈災水深,貪腐環環相扣,你去了又有什麽用。”

??太子側眸,眉蹙山雪,手指抽腰間折扇按住他下一句,認真看他,“怎麽有說不完的話。”

??夏海辭又好氣又是好笑,知道這趟因果是躲不過了,揪起邊上縮着的小白鳥拔了根羽毛。小白鳥敢怒不敢啾。葉凡星随手摸了摸小白鳥,把肥啾安撫得委屈巴巴。

??夏海辭将羽毛化作一道白色護身符,放在葉凡星腰間劍上,變成劍穗模樣,而後說:“我在其中注入我一絲神魂,如有意外,我就會知道,”

??一邊說,他一邊看向小白鳥,搖頭道,“你這樣養它,好端端的鳥養得倚寵作媚。”

??葉凡星抓起劍穗打量兩眼,又放回去,不忘把鍋甩回去,“它本性如此,随原主人罷。”

??邊城路遙,沿途都有饑民流民,愈接近,車馬就愈難行。沙土如雪,十裏邊城外月色似霜,伸手呼號的流民擋住車馬前路,靠着侍衛兵以刀劍相抵分出一條路來。

??一個騎兵勉強到了葉凡星馬車邊,“殿下,進入城中前還請不要下車,前面太亂,若是分散恐怕生變!”

??骨節分明的手指分開車簾,露出太子清俊眉眼,他對騎兵颔首,遠遠看向前方山丘連綿。周圍難民見他掀簾,伏下哀聲求救。他指節收緊,靜靜無言。

??赈災的情況來時葉凡星已經看過,當地知府州牧都中飽私囊,糧食災款十不存一。要救人,就要從盤根糾錯的當地官僚和世家手下搶食。

??“後悔了嗎?”夏海辭漫不經心笑着問,“不光是天災,還是人禍,一個不慎可就背上人間這千萬餓殍的因果了。”他這句話是在問葉凡星,也在自問。這麽多年,他還沒這樣不留退路過。

??“小仙師,”葉凡星繞着護身符劍穗,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幹裂沙土和伏下的難民身上,“孤永遠不會後悔。不管現在,亦或将來。”

??太子說話時神情總是沉靜的,書上說桃花眼的人更熱忱,但他好像是個例外,比天山積雪更涼,連眉目風骨也攜霜帶雪,連低頭吻時,也只是耳尖薄紅。

??只有此時,他眼裏流露出壓抑的怒意,緊緊抿着唇,面容因為怒氣微微發紅,屈起的指節按在劍穗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夏海辭看着他,散漫目光逐漸溫柔下來,開口說:“往前走吧,我會幫你。”

??正在和系統激烈争執能不能再發一本武學經驗書、讓他打通任督二脈的葉凡星回過頭,見夏海辭眼神堅定溫和,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謹慎地輕輕點頭。

??十裏邊城,夜風清寒,在城牆上數名官袍大衣的官員迎接下,葉凡星走進城中。城門轟然緊鎖,将無數擡頭的流民關在了外面。跟着葉凡星進來的一行京官都有些惶然,只有夏海辭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唇角淡淡冷笑。

??“為何關門?”葉凡星看向邊上的一個官吏,他穿着淺金色外紗,白細布襯衣,月色裏長身玉立,發如鋪墨,神情在沉沉夜色模糊,只一雙眼睛清徹明透,靜靜看人時顯得洞若觀火,頗為淩厲。

??伍知府擦了擦汗,堆出笑意谄媚:“殿下幾月來趕路何等辛苦,怎能讓那些劣民擾了清淨。”

??“他們是城中人嗎?”葉凡星面色逐漸冷了下來,轉身走回到大門邊,“打開。”

??守城的士兵低着頭不作聲,領頭的大着膽子向州牧投去目光。葉凡星轉過目光,看到州牧不明顯地搖了搖頭。

??見狀,知道這裏是天高皇帝遠,管不動這些人了,葉凡星踢開擋住路的守城士兵,他拔劍解門上鐵鎖。京官們還算知道利害,護在太子身側,心驚不已,猶不敢相信這裏已經放肆荒唐到了這地步。

??他推開城門鎖栓,擡頭看向勾着絞盤鐵索拉城門的崗哨。幾人攔不住他,士兵們也不敢強硬拉開那些京官,場面膠着,原本裝作未聞的州牧急忙道:“殿下不可!讓那些難民闖進城中,糧食就不夠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麽?”夏海辭笑吟吟接着話頭問下來。

??州牧面無血色,與周圍同僚對視後,讪笑說:“而且我們在外面準備了糧倉和休息的被褥,他們不會有事,待白日炎熱,還會送水出城。殿下實在不必擔心啊!”

??“我看外面糧倉彈盡糧絕,被褥破不堪補,旱地幹裂,”夏海辭剛剛神魂離體,已經在外頭查探過了一番,此時語氣篤定泠泠含笑,“倒不像是讓人放心的樣子。殿下親自來監督赈災,城外百餘人若是忍饑挨餓,餓殍遍野,是算州牧的業障,還是算殿下監管不力呢?”

??“你是什麽人?”州牧怒聲道,“你們才來了不過片刻,哪裏知道情況,就敢大放厥詞?”

??“他是孤的小仙師,”葉凡星在衆京官簇擁中看着州牧,俊美面容沒什麽表情,“為了證明大人清白,何不打開城門。”

??州牧臉色幾變,硬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說道:“如何赈災,下官們早有對策,殿下初來乍到不知內情,還望不要為難了。”

??葉凡星沒再說話,也不再指望崗哨樓上的絞盤鐵索能拉開城門,擡手揮劍撕開大門一條細小縫隙,漆紅木屑飛濺在他眼角劃出細痕。劇烈聲響引動城外難民圍來,凄聲號喊,照着夜色中團團明火,如同煉獄。

??看着那道縫隙,州牧快步上前拉開圍成一圈的京官,終于熬不住制止道:“殿下!殿下!下官有要情容禀!”

??葉凡星轉過臉,火光映出他容顏,眼角被木屑劃過的地方流下細細血痕,風神秀徹,“就在這裏說罷。”

??許州牧無法,掀開官袍跪了下來,一衆知府太守小吏也紛紛跪下來,城牆上看着的士兵們跟着跪下,四周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夜風晰晰,燈火搖曳。城門外的聲響逐漸停了,仿佛已經麻木,不再寄望。

??京官們看着這陣仗,年紀大的已經想到了什麽,臉色慘白下來。一個白須老臣聲音有些抖,沒忍住開口問道:“為何不肯開門?即使糧食少缺,朝廷下一波赈災糧食和銀款就要送來,不過晚我們幾日工夫。許大人這樣做,無異置旱情于不顧,置百姓于死路,待我等回朝,你不怕龍顏震怒嗎?”

??“他們,他們,”許州牧深吸了口氣,又看向葉凡星,臉色陰沉無比,“殿下,可否單獨容禀?”

??“為何?”葉凡星随手擦掉眼下血痕,未曾收劍入鞘,仍舊靠着城門,月光如霜雪照他燈火邊眉眼,“孤叫你就在這裏說。”

??不曾想少年太子如此難纏,許州牧已經面沉如水,看向身旁伍知府罵道:“聽到了嗎,你這豎子惹出的禍事,還不向殿下禀報?”

??伍知府已經五十有餘,這聲“豎子”顯然是在指桑罵槐暗指太子年輕氣盛,一時把一衆京官氣得怒目而視。

??葉凡星面色如常,看向伍知府。

??夏海辭做了個從腰間摸出酒壺的動作,一面喝酒一面瞥了眼許州牧。許州牧突然慘叫了一聲,原本就跪着,不由得伏身在地,驚懼道:“下官失儀。”

??衆人不知他又在耍什麽把戲,分明無人碰到他,他卻是一副痛極的樣子捂着頭。葉凡星若有所思,看向夏海辭,暗暗制止。

??伍知府見這情況,已經心神不定,匆匆垂首,戰戰兢兢開口:“殿下,殿下有所不知,因為之前旱情未能及時遏制,斷水絕糧,城中數戶餓死家中,正值夏日,下面小吏隐瞞不報,不正之氣污濁,已是……已是生了時疫!”

??“……城外那些人,正是染病百姓,小人等與他們家人商定,送出城外,待病愈後再接回來。”斷斷續續說完這些話,伍知府已經是面無人色,深深伏身低下頭,不敢自己接下這捅破天的重罪。

??之前圍着太子的京官們已經呆住,年輕沒有定力的兩股戰戰幾乎站立不住,幾人下意識抵住城門,生怕那道被劍破開的縫隙擴大,被破開大門。

??“你們為何不報!”之前詢問的白須老臣目眦欲裂,“京中為何對此事一無所知!許大人,你該當何罪!”

??“只要再過一段時間,”許州牧咬緊牙,狠聲道,“就會解決,下官認為不必驚動上聽。”

??“只要城外的人死光了,是嗎?”夏海辭手指抓在酒壺上,緊得泛白,聞言立刻冷笑道,“夠狠,但你想過嗎,若是時疫傳染出去,京中毫無知覺,你幾條命夠死來贖罪?”

??葉凡星始終沒有說話,他眼角的血痕又滑下來,像一行眼淚,他握劍的手垂在一邊,安靜地站在城門邊。京官們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面露苦笑,皆是神色慘淡。

??“殿下,這裏離官道足有半月路程,必然不會出事,”許州牧看出夏海辭不好相與,求助地看向葉凡星,“陛下派您來赈災,若是您來了之後時疫擴大……陛下原本就對您因狎妓之事生出不滿,不如抹平此事,待殿下回京,臣等必然為殿下美言。”

??“你的消息很靈通。”葉凡星面色平靜。

??許州牧剛剛露出笑容,下一刻寒光劍鋒就橫在他脖頸,他不敢亂動,急聲道:“殿下這是什麽意思?下官出身世家許家!”

??“做好防護,”葉凡星眼睫低垂,臉上血痕未幹,仍舊意氣俊美,“開設時疫醫館,接病人入醫館醫治。”

??看着脖頸下劍鋒不曾移開,許州牧面色變幻,終于冷下目光,“依殿下所言,殿下可不要後悔,若是時疫加劇,下官少不得要參殿下一本。”

??葉凡星收回劍,神情如同月射寒江,“那就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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