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糜稽不記得他是怎麽離開大樓的。他不記得出去時候有沒有被黑幫攔住,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視神經再次連接到大腦的時候,他所看見的只有寂靜的街道,和被兩側大樓逼得低沉而黯淡的星空。

他其實沒有多麽難過。

只是稍微想到了上輩子。或許是所謂的穿越,又或許是一場夢,可是他既有作為糜稽三歲前宛若隔岸的記憶,也有三歲後明晰的記憶。倒是作為顧允的十九年曾經越發的模糊——然而不管是否徘徊不清,有的東西依然是觸手可及。

溫度、悲痛、無措、冷淡,以及不可避免的死亡。

他舍棄不了顧允,因為那本身就是組成現在“糜稽”的一部分。

他走在硝煙還未散盡的街道上,已經是午夜了。黑幫的清理戰場的速率并不怎麽便捷,或許大多數幫派沉浸在拍賣會的熱烈和榮譽中;也或許他們的重點在于“報複”而不是“收殓”。屍體僅僅是被拖走了,血跡還殘留在臺階上;爆炸的汽車僅僅是被滅了火,殘骸還帶着一股燒焦的汽油味。

撫養顧允度過真正懵懂的幼年時期的是他奶奶。奶奶信佛,走的時候,是無疾而終。糜稽在屬于顧允的記憶裏翻找時,還記得她身體一直健朗,顧允窩在家裏看圖畫書時,奶奶就坐在屋外曬着太陽納鞋底,還是夏天,她已經開始着手做棉鞋了,那只鞋子她只做了一只,就顫顫巍巍走過來,突然的對着年幼的顧允喃喃自語:“我要出一趟遠門去了啊。細伢子喲,你要聽話。”

她在隔天清早,就沒能醒來。顧允隐約記得,這個時候的奶奶,還不到八十歲。

而真正讓顧允猝不及防的是父母的死。忽如其來,像是一個夢魇,和一個胡亂而言的故事。

他對離去這類玩意,是有着極深的恐懼和不安的。盡管這些年來因為工作的原因,糜稽早就已經習慣掠奪,可是被掠奪,是第一次。

俠客将他重新拉入了這份恐懼和無措中。

他并不怎麽悲傷。只是空茫。半個身子缺掉了,搖搖晃晃的可以走,但是有部分空掉。

倒是挺像三歲之後多病的時候,發高燒,整個人就像江海中的浮萍,一根懸在高空中的鐵絲。

一個電話将糜稽拉回了俗世。手機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的清晰。糜稽愣了一愣,看向亮起的屏幕,是奇犽。

[喂,糜稽?]

弟弟的聲音讓糜稽周身稍微溫暖了些。糜稽控制着自己發出的聲音,讓聲線聽起來盡可能正常些:“怎麽了?”

[只是打個電話确定你還活着而已。你應該沒有蠢到在這種時候出門吧?一會兒我會和小傑回來。好餓,想吃披薩和蛋糕啊——]

糜稽停頓了下,竭力将缺失的那部分傳來的鈍痛和酸楚移出感官裏。他盡量讓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奇犽身上,“嗯,好的。哪家店的?”

[不是吧你真的要去買?現在都淩晨了噢,正常的問句難道不是應該你問問到底我為什麽這麽餓嗎!再說不管哪家店都關門了吧?]

“蛋糕店應該還有沒有處理掉的剩餘貨色,雖然放久了的蛋糕味道不會怎麽樣。鎖了的店門攔不住我,稍微當個小偷也不錯?”

[……那種東西你确定吃了不會拉肚子嗎?]

“好了,那麽我去了。你早點回來。”

[——喂你有在理解我在說什麽嗎?糜稽?]

糜稽挂斷了電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手攤掌一手握拳相互砸了一下,做出了他家大哥在下結論時候的标志性動作。“好的,那麽接下來的目标就是入侵蛋糕店了!方案肯定不會是作為差評的砸門,為了體現主角的高智商,即使是侵略蛋糕店這種小case也必須要酷炫的完成拿到一個S級的評價。單槍匹馬是必須的,根本不需要隊友嘛——”

根本不需要隊友嘛。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一邊走一邊低聲話唠的糜稽停了一停。他停了一停,然後快步奔跑起來。

任務被圓滿的完成了。糜稽提着幾袋殘餘的、并未被處理的留在蛋糕店裏的面包,順便還在隔壁的披薩店順了幾塊已經冷的硬邦邦的披薩。他在回旅館的路上腦子裏盡可能的堆滿了廢話,類似于全都冷了要不要再去撈一個微波爐,口感絕對會差到爆,并且關店時還不處理的面包和蛋糕也可能過期了,這樣看的話還是他借用下蛋糕店的烤箱和披薩店的廚房自制一份比較靠譜;沒有經驗但是有網絡啊,只有有了網絡幹什麽都行,就算是黑暗料理也絕對難吃不到哪裏去;說起來還煮餃子和湯圓更靠譜來着,不過奇犽有吃過餃子或者湯圓嗎?啊對了,他自己是什麽時候吃過的呢,久遠都快忘記那些東西是什麽味道了。

諸如此類,繁雜而瑣碎,一出現在腦海裏閃過去就不再記得的無意義內容,一條一條,像是完全将主屏幕關于“死亡”的內容覆蓋的完完全全一絲不見的彈幕。

街道一路上都暗的看不見道路,路燈像是全部統一的炸掉了。他拎着一大袋不知道過了沒過保質期的食物和一腦袋叽裏呱啦的喧嚣走進了旅館的門。大廳裏面也是一片黑暗,糜稽皺了皺眉,冷靜的在腦海裏繼續刷大篇大篇的鬼故事,面無表情的向電梯處紅色光芒的數字方向走去。

走廊上也沒有燈。大概是糜稽出去的那段時間內,戰鬥破壞了電力設施的緣故吧——那麽電梯是怎麽運行的啊,果然是撞進了鬼故事裏嗎,糜稽從口袋裏摸出房卡靠了一下房門,房門應聲而開。

房間裏窗簾拉開,落地床處透進了朦胧的夜光。

隐隐約約的,一個人影立在窗口。聽到門開的聲音,人影像是偏了偏頭。

糜稽反手将門一摔,下意識的就掏出手機開啓手電筒。

金色頭發,娃娃臉,龇牙咧嘴擋住眼睛的猙獰動作。

俠客。

糜稽冷靜的将手機的光垂了下來,注視着淺淡光線中的俠客拿開了手。眯起眉眼模糊——但是又出奇的清晰的,對着糜稽咧嘴一笑。

腦海中刷的瘋狂的彈幕停頓了一滞,下一秒就如同被擊碎的玻璃一般四散而落。像是渙散的光點,一瞬之間敗潰而散。

糜稽抽了抽鼻子,鼻翼有些莫名的酸楚。

果然是遇到鬼了。他想。

·

“…所以啊,是假死,假死。擺脫黑幫那幫蠢蛋的。”俠客試探性的伸手探向糜稽的手腕,糜稽飛快躲開了。俠客的手在空中僵了僵,挺失落的收了回去。

糜稽:“……我才是那個蠢蛋吧。”

俠客:“不怎麽可能!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機智的人!”

就算是在焦急,俠客的神情在微弱的光線下看起來也極其的欠扁。糜稽偏了偏頭,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像個白癡。就像是被人狠狠的開了一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狠狠的戳了一刀,痛的厲害,結果那把刀還是假的。

天色在一點一點的泛亮。從極遠的東方開始,微弱的蛋清色光線在一點一點的塗滿整個天空。

房間裏的光線也逐漸的充足起來。總算不是一片囫囵吞棗似的漆黑——糜稽其實挺慶幸的,不管是什麽原因,房間和大廳走廊裏面全部沒有通電,這也算是一件好事。糜稽不是真的面癱,盡管他平時表情稀缺,可是這個時候,他不太清楚自己能否控制住自己的面部神經。

會有什麽表情,不知道,總之,幸好房間裏一直黑的只能大致辨別出輪廓。

但是現在光線一點點的入侵進來。糜稽微微傾了傾臉瞥向俠客,衣擺上沒有沾血,看上去也确實完好無損;念能力波動也不像是做出來的傀儡或者易容了的樣子。這是個,讓糜稽最開始沖昏頭的有些開心——就算之後他回過神來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一樣,并且無由的因為隐秘的羞恥而生的憤怒,不過不得不說,确确實實的看到俠客的這一幕,還是讓他覺得太好了。

糜稽放下了心來,呼了一口氣。

俠客的那張娃娃臉就極近的貼了上來:“不生氣了?”他嬉皮笑臉的探過了身,按着糜稽的膝蓋,臉貼的極近,“沒及時想到你是我的錯啦。既然看到我沒死就開心點啦。”

糜稽:“嗯,挺開心。黑幫拿到你們的贗品屍體後絕對會解剖吧,網上沒準會有視頻放出來殺雞儆猴來着。我絕對要去看。”

俠客:“……喂喂。我就在你面前,你看什麽贗品。”

糜稽:“唔,意思就是我果然可以親手把你解剖咯?”

雖然是這麽說——俠客悄悄的送了一口氣。順便還有些驚喜,他對糜稽性格已經完全熟稔了;就算這個少年一臉冷冰冰的說着這種話,他還是笑嘻嘻的貼了過去:“生氣到這種程度了啊——是不是說明你之前難過的厲害?”

糜稽悶聲不吭。

俠客彎起眉眼來璨然一笑:“……這是我這些天來唯一一件能夠值得高興的事了。安心吧,我不可能會死。”

在俠客出口的那一刻,糜稽就知道這是個謊言。

“你們遭到報複了。”他确切無疑的這麽說,“對手不僅僅是黑幫。你沒有必勝的把握。”

“是的喲。必勝這回事,已經不存在了。”俠客遲疑了一會兒,告訴糜稽,“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同伴。”

“……揍敵客?”

“哈哈,和揍敵客關系倒不怎麽大。”俠客一松手,整個人極其放松的枕在了糜稽的腿上。他仰着臉看向糜稽,從襯衫扣子間的皺褶,和鎖骨處敞開的領口,到白皙修長的脖頸,到清秀的下颚。他眯了眯眼,伸手五指擋在眼前;就如同在遮擋什麽太過于明亮的光線。

“那幫家夥正在喝酒,我被灌了兩口就跑出來找你了。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在等待團長的指令。那個回複——我想聽你的回答。”

糜稽的身體陡然一僵。

俠客當然察覺到了。他緩緩的直起身子,伸手将糜稽揉進懷抱裏。悶聲說:“好吧,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我也要走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幫你。”

“哈哈,這點事我們還是搞的定的。我走了哦。”

糜稽看了他片刻,在俠客從窗口離開的那一刻,他才艱難的發出了聲音。

“——我等你回來。”

那家夥穩穩的落到了街道上,也不知道聽到了沒有。站在大樓的下側,遠遠的露出了一個模糊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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