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倒V

月下的皇宮饒是在無邊夜色中也有金碧輝煌的玉砌雕欄。

李煦提着朱筆在案前疾書。

其實皇帝李煦和肅親王李熹兄弟倆長得很像,年輕做皇子時,都堪稱京中佳麗的春閨夢裏人。

而肅親王的長相偏剛硬,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将,李煦的神态氣質偏沉穩,不怒自威,是一掌江山的帝王之相。

剛剛遇刺的慌亂似乎與這位殺伐決斷的帝王絲毫沒有沾染上關系,禦書房裏燈火徹夜,除了往常人肉擺設一樣的白胖的高公公不在,皇帝仿佛只是如尋常一樣,批閱奏折忙到了這個時辰。

暴風眼的中心反而是最祥和寧靜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煦身後,明黃色的圍簾無風自動。

李煦只側了側眼神,連面容間的神色都未有變化。

圍簾後無聲出現了一個人。

“主子。”那人隐于黑暗之中,隐形了一般,若不是他出聲,任誰也差距不到此處竟然無聲站了個人。

那人,頓了一下,沒有等到皇帝臆想之中的反應,卻心領神會地繼續道:“九公子來了。”

李煦很輕地點了點頭。

暗中地人會意,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仿佛那裏從來沒有存在過什麽人,活像鬧鬼。

顯然皇帝自認為是天降神權的真龍天子,比鎮宅的神獸還要管用三分。

他在的地方絕對鬧不出鬼,只能鬧出妖。

此妖興風作浪,是個無法無天的是非頭子。

半晌,皇帝的案前響起兩道腳步聲。

一輕一重。

李煦再擡頭,兩人已跪在殿中。

未批複與留中不發的折子堆地山高,李煦的視線越過那折子堆成的障礙,看着殿下兩人,緩緩撂了手中許久不曾放的朱筆。

“是晚之來了?”李煦的目光一轉,明知故問道,“旁邊的,是……孟冬?”

肅親王世子李明遠生在孟冬十月,秋盡天未寒透的時候。

當年肅親王妃張氏生李明遠時很是艱難,生了足足十個時辰,連宮裏的太後都驚動了,為了安太後的心,皇帝特意派了自己最信得過的禦醫去肅親王府,一個時辰後,禦醫回報,說王妃誕下了肅親王的嫡長子。

太後聞言,心裏高興,李煦也高興,擡頭看了看外面的天氣,給李明遠賜字孟冬。

世子爺的字是皇帝取得。

只是許久沒有人這麽稱呼他。

李明遠聞言,心中一動,目光一偏,卻見秦風正看着他。

李明遠終于意識到是皇帝在叫他,這才回神,連忙應了一聲。

李煦站起來,繞過桌案,緩步走到兩人近前。

他說話的聲音是沒有起伏的,作為一個帝王,方才的态度已經足夠稱得上和藹可親、和顏悅色。

然而,即使李明遠是根一竅不通的棒槌,也絕不會認為皇帝是高興的。

在平靜的表象也掩蓋不了皇帝剛剛遇刺過的事實,換個脾氣暴躁點兒的皇帝,此時京中不說已經血洗,也怕是已經無數人頭落地了。

皇帝現在還沒有命劊子手扛出鍘刀來切白菜幫子一樣地咔咔地剁腦袋,只不過是因為他有話想聽。

果然,皇帝在秦風和李明遠跪着的前方不遠處站定,似乎盯着他們看了好一會兒,才驀然發問,他的聲音低沉,威嚴而不辨喜怒:“晚之,今夜之事,朕要聽聽你的解釋。”

秦風被點到名,一拜一叩首,平靜而從容。

“皇上,您可知道山河會?”

李煦看着秦風坦蕩的面容:“哦?”

秦風衣袂如洩人似玉:“山河會起于多年以前,乃是一群狼子野心的烏合之衆聚集而成,那些癡心妄想不敢說出來污了皇上的耳朵。今夜之事,便是這群賊子所為。”

李煦看了他許久,一雙鋒芒內斂的帝王之眉微皺。

“……狼子野心的烏合之衆?”李煦慢條斯理地問,“那背後主使呢?可曾有眉目?”

秦風微微搖頭:“不曾。”

李煦的眉頭瞬間皺死:“哦?”

秦風又是一拜:“皇上可願聽我一言?”

李煦面色深沉,不發一語。

秦風無所畏懼,只當他是默許了,坦蕩直言:“晚之蒙聖上之恩,有如再生,亦知聖上心有所疑,故不辭萬死為皇上排解疑難。今日之事,另有隐情,非前人之過。”

這話說的咬文嚼字,畢恭畢敬。

李明遠在一邊聽的雲裏霧裏,基本靠猜。

然而跟秦風接觸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對于他這個人的性格了解,已經早就不像早些時候那樣一見美色誤終身。

這個認知對于不對先放在一邊兒,李明遠對自己可能還有些誤會,但是他自覺對秦風已經沒有什麽誤會了。

秦風話說的比人都漂亮,比暗號還隐晦,可是再漂亮的話再隐晦的暗號也掩飾不了他的本意——“皇上老爺子您快別疑神疑鬼了,山河會那幫孫子正琢磨着要謀朝篡位呢,您快放我去揍他們”。

李明遠想起秦風說皇帝會哭哭啼啼地罵他一頓的事兒,絲毫不懷疑自己的論斷,無論這話在秦風嘴裏說出什麽天花爛墜的絢麗來,他的本意絕對就是這個。

若不是氣氛不對情緒不對場合兒也不對,世子爺覺得自己都要笑出聲兒來了。

世子爺覺得,以自己這與秦風交往的短短時間裏都能看清秦風的真實模樣,皇帝不會看不出來。

果然,李煦原地踱了兩圈兒,反手一掌拍在了那堆積如山的折子上。

“砰”地一聲,如山的折子抖了一抖,連殿外路過值夜的小太監十分配合地哆嗦了一下,而秦風面對皇帝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連眼睛都不眨。

“皇上。”他輕聲道,“以您的英明,您肯定知道不是他;以您的仁慈,您肯定也希望不是他。”

左一句英明,右一句仁慈,旁人說來就那麽像恭維的話,從秦風嘴裏說出來縱然亦是恭維,偏偏就有別樣的效果。

短短兩句話,将李煦心裏原本洶湧而出的暴虐牢牢壓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皇帝的臉色相對于剛才的無喜無怒已經顯得不太好。他深深重重的吸了一口氣,才将方才那顯出難看端倪的臉色重新調整成了泰山崩前不改之色,緩緩将目光轉向了在一旁沉默許久的李明遠。

“孟冬。”皇帝的聲調平緩,聽不出高興,卻也不顯得特別的憤怒,“朕許久不見你父王了,聽說他病了?”

想到在家裝病裝的生龍活虎的肅親王李熹,李明遠縱然臉皮三尺城牆厚,回答起來也覺得汗顏。

禦前說錯話,往小了說是沒規矩,往大了說就是欺君,其實無論如何,只要糊弄過去就好。

李明遠沒有胡扯出秦風的境界,糊弄人的本事也是夠了,此時被點名,立刻裝模作樣:“勞皇上惦念……父王病中也十分挂念皇上。”

李煦聞言,意義不明的點了點頭。

李熹真病假病,李煦心裏是有數的,聽李明遠應這麽一句,他也是心不在焉的。

很多時候,身為帝王,已經接近無所不知,至于謊言,如果他不說,其實只是他不想戳穿。

秦風方才的話回得隐晦,卻不含糊。

短短幾句話,已經傳達了足夠的心照不宣。

山河會之事李煦早有耳聞,遍布全境的密報不是白白擺在他的案子上的,他早知道此勢力漸漸做大,只是沒有料到有這麽快。

山河會像一個發展迅速的舊疾,前幾日,方在腠理,而幾日之後,已經到了大夫見而旋走的地步了。

一個普通的江湖組織是不會發展的如此之快的,而秦風的意思也是在此,他要去徹查背後促進山河會發展如此迅速的原因,并不希望李煦在其他細節上多做糾纏。

李煦無疑是相信秦風的,就像秦風自己說的,“恩如再生”,可是其他的人……

李煦看着恭敬跪在地上的李明遠,一時有很多念頭。

秦風絕口不提肅親王府,更一口回絕李煦的懷疑,這是已經拿定主意要把肅親王府從此事裏摘幹淨了。

肅親王府這些年來小動作不斷,李煦并非不知,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直到前段時間鬧的沸沸揚揚的那個伶人殺妻案發,李煦才終于忍無可忍。

表面上的神神鬼鬼撲朔迷離他都可以帝王風範的置之一笑,而密報之中傳來的關于肅親王府于調兵信牌之間的消息,才是真正讓李煦如坐針氈。

雖然那信牌是僞造無疑,而肅親王府得了這僞造的東西,一言不發不說,他究竟想做什麽?

叛可平,亂可定。

而無聲無動作的蟄伏,反而會滋生巨大的懷疑。

秦風說的沒錯,他雖然懷疑李熹心存不軌,但是從另一個方面——從血肉親情的角度而言,他是不希望他的懷疑成真的。

李煦看着地上跪着的青年,目光深沉。

李明遠很像他爹,連年輕時那恣意的飛揚跋扈之氣都有些神似,外表看去一身富家子弟纨绔的邪氣,而實際上,骨子裏的本性卻是正的,不學卻有術。

李煦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李熹仿佛因為犯了什麽錯,也是這麽跪在那兒,自己在替他求情,因此只能陪跪。

那年那月,他們的父皇還龍馬精神,可以拍着桌案訓兒子,宮裏宮外都聽得見老皇帝抑揚頓挫引經據典的訓斥之聲。

一轉眼,皇宮風雲變幻,江山易改,不知本性可移?

李煦眼神一沉。

“孟冬也許久不曾進宮了。”李煦沉聲道,“太後時常與朕提起你。”

李明遠低頭一拜,心生異樣,就聽皇帝接着道:“蠻人這幾日在京裏不安分,太後久不出宮,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日夜憂心。你既然進宮了,這幾日去陪太後說說話,寬寬太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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