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阿軒!”

十年前,祁京城的太湖波光搖曳,粼光漣漣。湖畔楊柳正潇灑飄搖,綠茵場中的少年郎在花樹下手握一卷詩書,微微回頭望向太湖池中的兩艘畫舫,卻對着自己身旁的拉弓射箭的另一個少年人說話。

“別叫……我會分心。”

握書的少年無奈地笑着,書香門第從小養成的溫雅氣質在他周身流轉着,與這副大好春光更是相得益彰,也難怪射箭的少年容易分心。

他思索片刻,還是道:“畫舫那邊好像出事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

“好像以安在上頭呢!”

“……”少年還是将那根将射未射的箭放棄了,握着長弓的手指微微收緊,悶聲道:“大哥不讓。”

他似乎永遠惜字如金,沉沉悶悶的性格很不讨喜。

握書少年并不在意,相反十分熱衷于幫他把話補齊了,輕笑道:“以晨大哥那是擔心好好一個國公府的大家閨秀,成天被你們這幫男人帶着上房揭瓦,不成樣子。”他将書卷小心收到自己馬背上馱着的書箱裏,道:“不愧是将門虎女,我沒見她安生過幾回。倒是記得有幾次以晨大哥帶她進宮的時候卻是意外地規規矩矩,怎麽?莫不是怕了陛下?”

提起進宮,射箭少年就滿頭大汗,更是不願意多說一個字了,只模模糊糊地哼了兩聲,又搖了搖頭,洩憤似的将羽箭投回了箭筒之中。

他這反應,那握書少年瞬間就明白了,哈哈大笑着将自己的手臂擔在了射箭少年的肩膀上,将人摟在自己懷中,故意咬他耳朵:“是坤寧宮的哪位吧?只有那位小公主能鎮得住你家的小魔王。就像只有我能鎮住你一樣!”

射箭少年瞬間耳朵根紅透了,逃似的翻身上馬,大喊道:“我自己去找以安!你不要跟來!”

身後傳來少年人清朗的笑聲:“不,我跟你一塊兒去!我陪你。”

“阿軒!”

半年前,天光未明,此刻正是一日之中最為漆黑的瞬間,祁京郊外的送別長亭之中燈火細微,飛蛾煽動着脆弱的翅膀在火光中汲取溫暖,周圍烏鴉啼鳴,風聲呼嘯,四周充滿着詭異。

青年立在馬側,拉攏了自己身上的披風,沉聲道:“差不多了,回去吧。”

另一人站在長亭中,面色凝重,卻緊握着青年的手不肯放松,幾番斟酌之後,他還是下定決心,激動地低聲喊道:“不,這會我要跟你一起去!北燕局勢不明,我怕……”

“你在這兒!”

青年打斷了他,眼眸中是殘酷的冷靜,強行壓抑着他靈魂深處情感的叫嚣。

“阿軒……!北燕屯兵南下,陛下扣住兵符帥印不動,穆伯伯和以晨大哥此去雖帶足了糧草,可兵馬不足,也是以卵擊石!我知道你擔心局勢不穩,可你自己也清楚北燕為了這次發兵拔掉了多少我們在皇城的釘子!”他越說牙關咬得越緊,“我跟你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

青年沉默了,就當那人以為他心軟同意的時候,他只是用自己冰涼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他再次懇求道:“我跟你一塊兒去,我陪你。”

青年深吸一口氣,還是搖了搖頭,輕輕在他的唇邊烙下一吻,眸色凝重:

“你是要帶我回家的,若我們都走了,就誰也記得不家在哪兒了。”

“穆以軒——!”

“砰!”“砰!”“砰!”

埋在攝政王府正堂回廊剩下的所有黑石全部在火光之中爆炸開了,牆體轟然倒塌,直接壓死了北燕皇室與貴胄,鮮血噴湧在白色的牆灰上,很快被火光再次吞噬,只剩一片焦土!

穆以軒再也支撐不住遍體鱗傷的痛楚,一口鮮血噴在地上,在火光中又看到了被飛石砸中腦袋頭已經陷進去一半的拓跋措長着血盆大口,像是要找他索命的厲鬼一半伸出手,仿佛要抓住穆以軒的魂靈,放入口中,一口咬個粉碎!

穆以軒笑了,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上,眼睛失神地望着南方。

鮮血粘在了他的喉管,他艱難地說了最後的話:

“我向來……不是個心軟之人。”

“此一生……只因錯負一人而悔恨。”

他眼角留下了一滴眼淚,砸在了火光灼燒後滾燙的土地上。

他……逃不出去了。

大殷最後的探子阿城,此刻應該已經順利逃出城了吧。

父親和大哥魂靈在上,保佑他能将信送回祁京……送到,那人的手上吧!

穆以軒似乎能感受到自己身體中鮮血流出的速度。

“瑾瑜……帶我……回……家……”

火光席卷了整個皇城大地,煙塵飄揚上了天空,如同最後一道狼煙,不知是預示着一場腥風血雨的結束,還是另一個人間地獄的開始。

北燕永嘉郡主大婚之日,大殷穆國公府二公子穆以軒利用黑石炸了整個攝政王府,北燕皇室幾乎全部死亡,朝廷要員也盡數喪命,攝政王拓跋措死于倒塌的牆體之下,埋葬了一生的卑劣聲名。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北燕幾乎沒有一個建築逃脫火海。

待大火撲滅的時候,北燕已是群龍無首。

此刻的消息如飛箭一般地射向樓關前線與祁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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