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春蠶吐盡了絲線,淮水積久的寒冰全部消弭殆盡,柳樹茂盛地蓬松着,沙鷗在澎湃洶湧的灘塗上肆意嬉耍,煦日溫暖了自冬日以來的陰霾,夏風裹挾着北燕皇城殘落的火星吹到了樓關,拂去了城樓之上一身铠甲、額頭用紗布纏住傷口的年輕大帥眼角邊的一滴眼淚。
兵甲已足,蓄勢待發!
錢方進沉聲道:“大帥!”
那瘦削的三軍總帥微微颔首,攏住了自己身上的披風,随他轉身而去,風中殘留着她沙啞卻依然清麗的聲音:
“北燕已無後路可退,皇室殆盡,群龍無首。是時候,報仇雪恨了!”
衆将士雙目通紅,熱血澎湃:
“是!大帥!”
那一日來得巧。
北燕皇城爆炸、皇室重臣幾乎沒一個活下來的消息被一只遍體鱗傷的鴿子帶回來的時候,穆以安看着那皺巴巴的軍報恍了神。
……那是二哥的字跡。
穆以安不能再清楚了。
小時候,三哥常常不屑于教她這個小屁孩,自己看書着迷的時候通常将她直接丢到高家。那時候她就知道,但凡自己去找二哥,二哥必然在高家羽琛哥哥的房間裏頭鬼畫桃符。她學得有模有樣,在二哥那一手鋒利堅挺又不失文雅風骨的題字上頭大大印上自己的掌印,以宣示主權,故意挑釁給羽琛哥看。
後來……沒有後來了。
當穆以安跟着父親去了軍營,在軍營中偶然撞見本應該在京城、卻在此刻來與父親話別的二哥的時候,她便明白。
無論她再去找羽琛哥多少次,他身邊也不會立着一個二哥了。
穆以安握緊手上的軍報,剛擡頭又是錢方進直接掀了簾子闖進來:
“大帥——!大帥!”
“慌慌張張的!”穆以安蹙眉,“不着急,慢慢說。”
錢方進吞了口口說,拱手激動萬分:“來了!杜宣帶着杜老将軍的援兵來了——!”
穆以安立刻放下軍報站起身來:“整軍!”
“是!将軍!”
她穿戴好自己的盔甲,臨出營帳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向後望了一眼桌案上慢慢舒展開來的紙張。它更皺皺巴巴了。
穆以安眼神深邃,微微握緊了手中長劍,放下了帳簾。
延和三十八年的夏天,穆家二公子一個壯舉廢了北燕命脈,茍延殘喘、奄奄一息的皇室與朝廷元氣大傷,更無暇顧及千裏之外的前線四十萬大軍。慕容景一邊加緊了對樓關的攻打,一邊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試圖與皇城取得聯系。
可多次發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慕容景面色越發凝重,他已經隐隐約約覺得事有不對。
“大帥——!南殷人、南殷人打過來了——!”
他沖出帳外,只見西方的一個小土包上面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晨光映射之下,面容模糊不清,只有赤紅色的“殷”字旌旗招展于藍天之下!
“他們哪兒來的人?!哪裏還有援軍!”邬蘭圖咆哮道。
慕容景眯起雙眼,呢喃着:“不……忘了,忘了還有一個人……”
他猛地回頭,望向南邊樓關高聳的、已頗有些殘破不堪的城樓之上,仿佛相隔數裏,卻與那城門口馬背上昂揚屹立的女大帥對上了雙眼,只覺得背脊發涼。
“原來……穆以安一直耗着,不是魯莽傻等。原來、原來她在等這個!”
“大帥!”邬蘭圖也喊了一聲。
慕容景深吸一口氣:“這就是穆家嗎……”
樓關城門緩緩打開,穆以安身後跟着的數萬兵卒一湧而出,齊站她身後。
穆以安輕撫赤瑕背脊鬃毛,眸光如利箭直射入敵人心髒: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衆将士!”她怒吼!
“在!”
“在!”
“在——!”
她将手中銀色長槍一揮,揚起缰繩:
“為同袍雪恥、為英靈告慰,為我大殷,殺——!”
“殺——!”
“殺——!”
“殺——!”
長達三季的戰争最後一役在此刻轟然打響,所有士兵一湧而出,穆以安沖鋒在前,銀槍了結了所有擋在她面前的活物,可謂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北燕負隅頑抗之時,穆以安冷漠射出羽箭點燃了北燕軍旗。杜宣得到示意,立刻讓手下兵将将滾滾黑石全部傾瀉入北燕軍營。
“砰——!”
“轟——!”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原地響起,血肉橫飛,模糊了藍天的色彩,染上半邊腥紅!
爆炸結束之後,杜宣帶着萬千騎兵沖下山坡,直插入敵人心髒!
太陽移動至中天之時,穆以安早已力竭。
她的眼睛已經被自己臉頰上、頭顱上新的傷痕留下的血跡迷離了,眼前淨是一片赤紅,熏得她早已沒了嗅覺。
穆以安微微用力,拔出了插入邬蘭圖心髒之中的銀槍,踉跄兩步踩站穩了身子。
銀槍飽飲敵人的血跡,在陽光之下格外誘人。
大哥……
大哥!
穆以安欲哭無淚。
爹……
還有二哥……
二哥在哪兒啊!
我想回家了,三哥……
含章……我想見你……
含章……
我的含章……她不能再走了……
含章……我好累啊……
穆以安腦中已是一片混沌,身子一歪——
“大帥——!”
杜宣猛地沖了上來,一把抱住了穆以安的身子!
往常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勇猛有謀的巾帼英雄倒在他的懷中卻是那麽嬌小的一個,她臉色蒼白,力竭而昏迷過去,更讓人心生憐惜。
杜宣再次怔愣住了。
這是……他的大帥?!
怎麽瘦成這副模樣了?!怎麽、憔悴成了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