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暮春初夏時節的樓關經過血站的洗禮,漸漸少了肅殺蕭瑟,遲來的靜好卻更加讓人痛不欲生。城樓被爆炸波及,也已經接近斷壁殘垣了。北燕大軍的原營地連土地都是一片焦黑,一個巨大的坑洞已被清理幹淨,所有的屍體,都被埋葬在了新填好的土地之下,随着大地舒緩的呼吸,踏過時間歲月的腳步,逐漸重歸于無垠天地。
樓關城樓後的軍營裏,穆以安正試圖一步一挪地自己走動。
那一場別人口中的大戰,在她的腦海中殘存的記憶碎片不是很多,大多都被呼嘯而來的爆炸而沖破得七七八八。她也沒了力氣去拼湊,便随它而去,能記多少記多少,大概記得的結局就是她一槍戳進了邬蘭圖那老賊的心口,算是為大哥報了仇。
楊軍醫勒令她在床上又躺了兩天之後,穆以安在也耐不住那床板把自己屁股硌得生疼,還是憑借着暫時恢複過來的為數不多的精氣神兒,與楊軍醫大眼瞪小眼,才換來了下床走動的機會。
楊軍醫冷笑:“前提是,大帥你得自己走!诶、還不能在帳中走,得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穆以安:“……”
誰都知道她平時最好面子,此刻擺在她面前無非兩個選擇:
一是自己像個七老八十腿腳不靈便的老太太一般弓着腰馱着背,一步一哎喲。
二是自己像個被人扶着的七老八十腿腳不靈便的老太太,被“兒孫輩”孝敬着一步一哎喲。
換哪個穆以安都接受不了啊!
三軍總帥一咬牙,覺得自己屁股大過面子,毅然決然翻身下床,剛一動就摔了個狗啃泥!
楊軍醫:“哈哈哈哈!”
陸骁:“……噗,小、小姐……”
只有杜宣手足無措:“我該扶你嗎?啊?大帥!可、可我不敢啊!”
穆以安:“……滾蛋!都滾蛋!”
于是穆大帥覺得無論如何還是得樹立自己病病歪歪的堅挺形象,毅然決然地試着忍着身子像是散了架一樣的痛楚,咬牙挪出了營帳,想去外面看看。
她一路慢慢地挪過了自己和幾個副将的營帳,挪過了重新整肅的樓關守軍,挪到了傷兵所的門口,卻又是一個踉跄!
這回是被吓到的。
只聽杜老将軍中氣十足一聲怒吼跨過半個駐地,唾沫星子堪比飛箭直沖杜宣面門而來,下一秒鐘人也到了跟前,一巴掌就呼在了杜宣腦門上:“杜宣——!死小子!你沒看丫頭疼成那樣!還不背着!”
穆以安一個激靈,完全無法想象自己被人背在背上的感覺!
穆以安忙擺手:“別啊!杜爺爺!”
杜老将軍吹胡子瞪眼,揪着不成器的孫子的耳朵又是一陣怒吼,把杜宣腦袋震得發蒙,只差口吐白沫,當場被自己神出鬼沒的親爺爺吓死了。
杜老将軍罵完人爽了之後,趕緊過去拽住了穆以安纖細的胳膊肘,心疼地道:“看看這丫頭,自己身上都沒幾兩肉了!丫頭……可別折騰了!”
穆以安笑着擺擺頭,表示自己沒事。
杜老将軍又将死亡眼神投在了悄悄跟在身後的楊軍醫臉上。楊軍醫頓時立刻站直,恭敬地道:“方才已經讓人把軟墊支好了、大帥請回帳中吧!”
穆以安:“……”
這回算是被陸骁和杜宣兩人一同攙着回了軍營,可穆以安沒有安分地往床上躺,還是撐着坐在了自己桌案的後方,又讓陸骁傳了将領們來說話。杜宣雖想開口勸穆以安,畢竟她自己也沒好好休息幾天,再如此操勞下去,身子只怕真的會垮了。可看到坐在穆以安下手第一位的自家爺爺也沒有發話。杜宣吞了吞唾沫,也跟着住了嘴。
樓關一戰之後,大殷兵力未有打得折損,死傷也不算嚴重。倒是北燕後糧盡斷、軍心不穩,又被杜宣和穆以安雙頭夾擊、突發奇襲,更有黑石出場,潰不成軍。主帥慕容景被俘後自殺身亡,副将邬蘭圖死于穆以安槍下,北燕殘餘俘虜十萬,全部扣押在樓關。
衆将領見主位上雖面色蒼白,但多少比前兩日有幾分人樣的三軍主帥也不禁松了口氣。
待衆人到齊,帥帳帳簾緩緩放下。杜老将軍親自起身,帶領衆人齊身沖穆以安拱手拜道:
“末将叩見大帥——!”
“末将叩見大帥——!”
穆以安深吸一口氣,強行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站起,沉聲道:“衆将士請起!”
“謝大帥!”
她當先落座之後,衆人才漸漸依次落座。
穆以安開口,肅聲道:“此次,多謝杜老将軍帶兵解我樓關之難。穆以安拜謝!”
杜老将軍看着她的眼神中帶着驕傲與欣慰,他微微笑道:“大帥見外!樓關乃我大殷要塞,不得失守。老臣不過謹遵大帥帥令,當是大帥高瞻遠矚、謀略得當。”
穆以安苦笑一聲:“不過,我也沒料到竟會如此順利。看來天佑我穆家,天佑我大殷。”她說到這,卻拿出了自己桌面上放着的小小印章,對杜老将軍伸出了手:“以安年輕氣盛、資歷尚淺,自知尚未擔得起三軍總帥一職,承蒙陛下信任不棄,腆于受恩。現下杜老将軍身至樓關,以安甘願将總帥讓出,将帥印交予杜老将軍,自己做将軍麾下馬前卒,為我大殷為我陛下肝膽塗地!”
她這一番話說出之後,帳中鴉雀無聲。
沒有人不認可穆以安的功績和能力,也沒有人會對她女兒身的身份指手畫腳了。
她穆以安,作為一個穆家人,作為一個三軍總帥的能力和身份,早已被無數人烙印在了心口。
她是當之無愧的巾帼英雄!
杜老将軍也愣了一會兒,才故作怒态的瞪她:“這姿态模樣跟你三哥還是二哥學的?!啊!以寧那小子喜歡拐彎抹角的、以軒雖悶了些,卻也是不輸弟弟。你看你大哥跟你爹,多爽快!”穆以安手一頓,只聽杜老将軍繼續罵道:“文绉绉的!哼!老夫從不吃這套、大帥承命于危難之際、受任于敗軍之間,老夫打心底裏佩服!我年紀大了,不想老來頭禿,這三軍總帥,與老夫無緣,即便有緣,那也是老夫能與大帥結識、奉命于大帥麾下的緣分!”
衆人都向穆以安投來了贊同的目光。
他們骨子裏對穆家的信仰,是被穆以安重新點燃的,他們願意聽命于她!
穆以安心緒澎湃,緩緩收回了自己的帥印。
杜老當先問道:“謹遵帥令!”
“謹遵帥令——!”
衆将士再次齊聲拜道!
穆以安阖起雙眸,再一次睜開之時,眼中已經掃蕩所有的猶豫與不安,帶着穆家人刻入骨血的鎮靜與将帥氣質。
她冷聲道:“眼下,卻有一樁棘手事。從前北燕來犯我有所顧忌,而眼下,本帥不想再放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