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穆以安昏睡了一天一夜,才慢慢擡起沉重的眼皮,仿佛是突然被時間抽去了一直以來壓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枷鎖,獲得解脫的那一瞬間,也脫了力,再無掙紮的可能性。
她慢慢适應着燭火,和身下簡陋的木床,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反而因為處處都疼,到竟習慣了!穆以安眨巴了兩下眼睛,試圖将自己游離的思緒一點一點都抓回來。
“丫頭……丫頭!”
有人在喊她?
穆以安一邊想着這裏誰那麽大膽敢管她叫“丫頭”,一邊艱難地偏過頭去,這才發現她的床邊半跪着一個人影。
那人須發皆白,臉上皺紋堆疊着,不怒而威的氣場隐隐約約在他周身萦繞着,他一身銀白色的戰甲,可見雖然年歲已高,但依然精神矍铄、老當益壯。他眼睛生得小,不大能讓人輕易地窺探到他嚴重的思緒。可穆以安卻莫名感到一陣安心,也仿佛看到了老人眼睛背後的寬慰之意。
這是淮西大營的總帥,杜老将軍,杜宣的爺爺。
穆以安喉頭一陣哽咽,說着就要翻身起來,卻被老爺子擺手擋了回去,他故作怒态,吼她:“躺着!躺着!天還沒塌,不用你去頂。”
穆以安卻慌張得厲害:“杜、杜老将軍,您、您別跪我啊!我怕折壽啊!我還想多和陛下待幾年呢!”
杜老将軍聞言一懵,随機開懷大笑,點着穆以安的腦門将人按回了床上,自己也從床下掏了一個草墩做着,笑她:“都成三軍總帥的人了!還是一股孩子氣!好啊、真好!”
穆以安吐了吐舌頭,方才這一番折騰她又像是被人活揍了一天一夜,疼得臉都白了,鬼臉也扭曲起來,越發沒樣子了。
杜老将軍嗤笑一聲:“知道疼了吧?!啊!”他沖着外面大喊一聲:“臭小子滾進來!”
杜宣踉跄一滾,猝不及防就真的滾進了營帳,身後跟着一副“我不想與他為伍我不認識他我潔身自好清高不凡是不會與這種傻缺為伍”的楊軍醫。
杜老将軍沒管自家孫子,指使着楊軍醫喊道:“小楊,給她說說吧!”
楊軍醫嘆了口氣,一邊打開自己的醫藥箱,一邊怨怼:“老将軍,我給大帥說了,她得聽啊!”
穆以安不服氣:“我聽了!”
“哦?”杜老将軍看了她一眼。
穆以安梗着脖子:“可認真了!”
“呵。”楊軍醫毫不猶豫戳穿她,直接冷笑一聲。
“是,大帥可聽得認真。自個兒肩膀上的傷口沒好,那輕甲也不脫,今兒個還直接換了重甲!胳膊和大腿上面的傷也沒養好,又是射箭又是舞槍的,威風極了!跟邬蘭圖那老賊打架,被人一棒槌敲得半邊手都射了!頭上臉上胳膊上腿上,沒幾塊兒好皮!”楊軍醫一件一件地數落她,說着說着聲音也慢了下來,頗有幾分憐惜,他深吸一口氣:“老賊位置敲得偏了些,沒傷到你腦袋,不然此刻你的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不好說了。”
穆以安沒說話了,乖乖地掖着被子躺在床板上,怔愣地看着天花板。
營帳內頓時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杜老将軍眼中已是淚光閃爍,他輕輕握住穆以安的手掌,聲音顫抖:
“以安,好孩子……你是大殷的巾帼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