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日暮西山。

與陸小鳳商量完價格的葉靈涵與司空摘星告別後循着陸小鳳說的方向在城外找到了花滿樓的馬車,只等出發。

臨走前司空摘星一臉的痛心疾首,似乎她是去送死一般。

葉靈涵自己倒是不以為然,陸小鳳這人不靠譜是不靠譜,但是好歹不會朋友太糟糕,何況司空摘星越是阻止,她越是好奇。

“不論如何還是先謝過葉姑娘,此去關中路程遙遠時間亦是緊張,所以可能會比較趕,怠慢姑娘了。”

換做兩年前的她大概真的會覺得被怠慢,但是一對比這兩年的經歷,這點苦着實算不得什麽,“哎別這麽說,我在沙漠裏過了兩年這種日子早習慣啦。”

“葉姑娘真是爽快人。”

“你別誇我了,我其實就是為了陸小鳳答應給我的報酬。”葉靈涵笑嘻嘻地掀開馬車的窗簾朝外望去,“說到陸小鳳,他要去哪裏來着,怎麽讓我們先走?”

“他要去趟萬梅山莊。”

“萬梅山莊?”

“大概是想請西門莊主一起幫忙吧,我也不太清楚。”

她注意到了花滿樓在提到西門吹雪的時候微微一變的表情,心下好奇,卻不知道應該怎麽問,只能随便扯扯別的,“不是說西門吹雪不适合和獨孤一鶴打架麽,他還去幹什麽?”

“他一向有他的理由。”

這句話篤定得讓她無從反駁,最後也只得撇撇嘴歪在車裏睡覺。

花滿樓并不多話,葉靈涵和不熟悉的人也多不出話,一路上除了她實在無聊問一點問題之外,幾乎沒有別的交流。

長時間的趕路讓兩個人都有些疲憊,花滿樓也看出她悶得很,主動找話題陪她聊天,東扯西扯竟然就扯到了葉靈涵曾經向他詢問過的那個用劍少女。

“她留下的線索我又找到一個,不過和你一樣,時間過于久遠,毫無頭緒。”

“有進展總是好的,祝姑娘早日找到回去的辦法。”

“那就借你吉言啦。”她靠在靠在車壁上懶洋洋地回道:“縱使找不到她,我想也總有辦法回去吧。”

“葉姑娘一定很喜歡自己的家鄉吧。”

“那是自然。”葉靈涵笑了一笑,“縱使回去後要面對的也許是國破家亡,也許是山河破敗,那也是我最愛的地方。”

來到這個時代後,她夢見過很多次的李夜笙,但是次數越來越多,那張臉卻是越來越模糊。

她清楚地記得當初在藏劍初遇之時的情景,唯獨想不起對方是何神情。

還有葉祁,還有大師兄,師父,大莊主,很多很多人的臉在記憶裏開始模糊起來的時候她也相當地驚恐。

陸小鳳在一年前就問過她,如果回去了發現那場仗打完了但是親朋好友都不在了還不會不會整天想着回去。

她當時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想。

正因為記憶都開始阻撓,所以更想。

最初的時候她願意跟着師兄師姐們一齊助天策府的将士們一匡天下,為的不是什麽大義,只是不想顯得自己沒有季歆姑娘那樣好。

但是如今回顧起來,那些抵禦外敵的日子,是學武十幾年來,最驕傲的日子。

她的家人,朋友,都還在戰亂裏為了國家存亡艱苦地争鬥着,甚至不惜奉上生命,唯獨她黃粱一夢後身處這個已非大唐的時代,這感覺可想而知。

察覺到她情緒變化的花滿樓再度開口的時候語氣裏還帶了些試探,“葉姑娘沒事吧?”

“……我沒事。”她揉了揉額頭垂下眼,“我們還有多久到?”

“快了。”

“那就好。”

天氣越來越暖了,一路往關中過去的途中還下過幾場雨,也沒能把氣溫的回暖趨勢給緩和下來,反倒是生出了幾分纏綿悱恻的味道來。

不過花滿樓到了目的地後也沒急着行動,而是像之前那樣先找了一家客棧休息,說是要等一下陸小鳳。

因為沒能同時上路,葉靈涵此刻對陸小鳳的動向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只從花滿樓那裏聽說是快了,用不了多久。

關中是闫家地界,他們這般毫不掩飾應該是早已暴露了行蹤,所以剛住下就有人送來了拜帖說請花公子一敘。

葉靈涵對那種場合一點興趣都沒有,自告奮勇留在客棧裏等陸小鳳的消息,只是陸小鳳沒等到,卻是等到了另一個重要人物。

那個老者帶着四個姑娘走進客棧的時候她正巧在二樓上喝茶,看似沒有表情實則已經将根本不正宗的所謂西湖碧螺春嫌棄了一萬次。

那四個姑娘個個如花似玉,尤其是左手邊第二個,眼波一掃格外嬌俏,但這些都根本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讓她在意的是那個老者,年紀應該已經挺大,卻相當精神,而且從動作來看,絕對是個內功深厚的高手。

在趕路途中花滿樓曾經與她提過峨眉派當今的掌門人獨孤一鶴有七位出色的弟子,被稱為三英四秀,個個都是人中龍鳳。

雖然描述不多,但是要對上號也并不難,而且這般高手着實少見。

心中有了七八分的确定後她便收起了原本要回房間的心,可以說是豎起了耳朵想聽他們的對話。

關乎一單生意的成敗與否,只要是個藏劍弟子怕是都會這般在意。

一樓的客人并不多,加上她內功比那四個姑娘都要好上一些,就算是坐在二樓也幾乎能将他們的對話給聽清楚,可惜的是除了知道他們這一行是準備來找闫鐵栅之外,別的什麽有用的消息都沒有。

“啧。”

“這位姑娘,你聽我師徒五人說話聽了這麽久,可是有事想知道?”

這句話并沒有特地拔高音量,但是聽在耳裏卻猶如驚雷,反觀客棧內其他人,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如此,她也幹脆不再掩飾,提了自己的那壺茶往樓下走去。

藏劍是一個注重外功的門派,重在對劍招的理解和領悟。

比內功不如很多門派,她也曾經聽葉祁說過在成都和人切磋被純陽各種氣場控到死的悲劇。

所以這會兒她心裏也沒什麽底,唯一的想法就是,陸小鳳到底哪來的自信獨孤一鶴對付不了她?

“久聞峨眉掌門大名,心有仰慕,卻不想會在這裏偶遇,故而多聽了會兒,望前輩不要見怪。”

“姑娘好耳力。”

“在前輩面前自然什麽都算不上了。”她取了個杯子斟滿茶遞過去,“方才是我多有冒犯,還請前輩原諒。”

他那四個弟子此刻也是面面相觑,應該是拿不準她的意思不知道如何反應。

那杯茶在空中停了半晌,最終還是被獨孤一鶴給拿了,不過那停住的時間裏葉靈涵只感覺雙臂上有相當的壓力,再多一分自己就要拿不穩。

果然是有六十年功力的老前輩了,對力道的拿捏恰到好處,一絲不差。

“姑娘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功夫,真是後生可畏。”

她身後還背着她的兩柄劍,吸引了獨孤一鶴四個弟子的幾乎所有注意力,怕是就連獨孤一鶴,都沒有見過用這樣的劍作武器的人。

“前輩說笑了,若無要事,在下先回去了。”

“等等。”

“前輩還有什麽事?”葉靈涵轉了一半的身停在那有些疑惑,心裏的警惕卻沒放下。

“你認識陸小鳳嗎?”

葉靈涵雖然心裏一驚,但臉上還是不動聲色,“四條眉毛陸小鳳?這麽有名的人我自然知道。”

“姑娘真會說話。”

“哪裏哪裏,前輩還是不要再取笑我了。”

肩膀上的壓力驟然加大,轉過一半的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再動彈不得,她右手還握着輕劍的劍柄,只是根本沒有抽開的力氣。

“姑娘的劍很是特別,不知師從何處?”

縱然輸了氣勢,葉靈涵還是不卑不亢沒有任何害怕的模樣。

“藏劍山莊第三代弟子。”

“藏劍?”

如果從頭說起,縱使獨孤一鶴相信,她也覺得麻煩,“自然不像峨眉一樣聞名江湖,我藏劍弟子幾乎不在這江湖上走動。”

“原來如此,我說怎麽頭一次見到這樣特別的劍。”獨孤一鶴笑了一聲,将加于她身上的壓力給收回,“是老夫唐突了,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話,坐下一起喝杯酒如何?”

拒絕自然是不好的,可偏偏就在她準備坐下的時候,去闫鐵珊那裏赴宴的花滿樓忽然回來了,“葉姑娘?”

“花公子這麽快就回來了?”她怕花滿樓會直接提陸小鳳之類的話題,幹脆搶在他沒來得及再開口的時候又加上一句,“那不妨過來與我一起敬獨孤前輩一杯?”

大概是這樣子和她一路上的懶散模樣差太多,再加上那句獨孤前輩,花滿樓這樣心思通透的人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原來是峨眉的獨孤掌門,久仰。”

他實在是個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人,尤其是那四位姑娘,連看過去的眼神都變了不少。

“常聽聞江南花家不僅富甲天下,還有七個都是人中龍鳳的兒子,尤其是七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這樣的場面話她剛剛也說過不少,現在輪到花滿樓頭上了,自然樂得清閑。

當然這也并不代表這頓酒喝得哪裏舒坦了,陸小鳳用老狐貍來形容獨孤一鶴的确不為過,說了這麽久的話,他一點警惕也沒放松,始終在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她現在就算後悔不該多聽也已經沒什麽用。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師徒五人的時候葉靈涵背後已經泛起了一層薄汗,大松一口氣的同時完全換了一副樣子,趴在桌上翻了個白眼,“陸小鳳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啊,獨孤一鶴這老狐貍根本不好對付啊。”

“他內功深厚,确實不好對付。”花滿樓給她斟滿了一杯茶,“等陸小鳳過來之後,再具體詢問一下吧。”

花滿樓這般相信陸小鳳,她自然也不會半點不信,但是老實說,對上獨孤一鶴這樣的高手,她真的沒什麽底,不然之前也不至于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他什麽時候到?”

“最早今夜,最晚明早。”

這一夜葉靈涵沒早早上床睡覺,她努力回想了很久葉祁曾經說過的跟內功門派切磋的經驗,無奈腦海裏沒有獨孤一鶴的招式來做演示,故而始終不得要領。

這種冥想極其費力,回憶到最後她甚至沒注意忽然被風吹開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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