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無主人吩咐,則府內影衛一切聽我指揮,我若戰死,則由老二指揮,如此類推。你可明白?」來接他的趙大年歲約過了三十四五,一張口就說了這句。
衛十二也不驚訝,只鞠躬道:「是。」
「堡內影衛有一百零三人,大半分散居住在各處,只有我們黑衣影衛十二人住在一起。每人又各負擔堡內一支影衛。四、六、七、八等都在分堂裏帶着,最近也回不來,老二老三在暗西廠裏有事、老五、老九、還有老十、十一今日輪值保護主人。待他們回來,再介紹你們認識。」趙大邊走邊道。
「是。」
「你與『貳』字頭的影衛共用一室,手邊雜事,由他代勞即可。我已經吩咐他為你取了一些基本的衣物用品,若是不夠,再吩咐他去拿就是。」
衛十二的腳步停了下來。
趙大自然是懂得的,回頭看他:「黑衣十二骥本就是影衛中的精英,原也是暗西廠裏『壹』字頭的死士,之前吃得百般苦才有了今日的身分,長幼尊卑自有規定,你無須質疑太多。」
「是。」衛十二這才答道。
說是因為黑衣影衛算是影衛中較為尊貴的,莫若說從上到下對這群影衛也并非全然放心,那貼身侍候的「貳」頭影衛,監視大于随侍。衛十二心底清楚的分明,默默地跟着趙大往前走。
「平日因為輪值,并無廠子裏那番急湊。若無聊之時,也可告假出去游逛,堡內會支錢給你。」走了一會兒趙大又說。
「是。」
「喝花酒,逛窯子也行。」趙大補充道。
「……是。」
走了不久,就轉入一個幽靜的小院,院落內四面屋子被整齊的隔成了十二間屋子,中間是一個堂屋。整個成一個「回」字形。陽光明明耀眼,從裏外兩層房子的屋檐間射下來,卻變得慘白慘白,再加上這院子明明間間屋子都應該有人住,卻是一幅沒有人氣的景象,院子便怪異的呈現出滲人的鬼氣。
「此處與在廠子裏的時候并不太同。」趙大最後道,「你日後便會知道。」
「是。」
「最後,如無要事,平日裏與其他兄弟間,盡少接觸。」趙大道。「刀劍無情,待哪一日失了誰,你便不會因當初情誼而傷心流淚了。」
衛十二聽着,想起了肆柒,他呼吸頓了頓道:「是……」
他們兩人無起無落的對話在一間房門前停止。
「此處便是你的房間了。」趙大說完轉身就走。
衛十二看見房門上挂着牌子,上面用朱砂筆寫着「衛十二」三個大字。他推門進去,裏面倒是很長,裏面是張大床,外面是一小榻,小榻上的褥子一看都是被使用過的,應就是之前提及的「貳」字頭影衛。
裏面的大床上擺着一套黑色勁裝,櫃子裏也放了兩套薄薄的衣物,房子裏基本沒有窗子,唯一一扇窗子還是極小的,在最裏面的牆上。
衛十二臉上淡淡的,也看不出是什麽情緒,走進去,關上門,仔細檢查了屋內用品,确定安全了,方才往床上一躺,背上傷口劇痛也毫不在意。
回想起這幾日種種,比在暗西廠子裏最嚴酷的訓練,更加折磨意志。
精神體力,早已耗到極致,渾身滾燙、眼前已經發黑。若是再多一會兒,他恐怕就已經在趙大面前暈倒。
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累。
胡思亂想中,一會兒想到剛剛認識的主人、一會兒又想到肆柒,迷迷糊糊的扯了被子,就這麽昏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衛十二突然驚醒過來。
屋內有人。
他手指微動,一柄鋒利的小刀就劃入了掌心。還不待那人有動作,身體一動,已經從床上竄了出去,與對方在空中交錯兩次,便已經制住對方。
刀鋒壓住對方的動脈,他低聲問道:「何人?」
「哎哎哎哎……衛哥,衛哥饒命。小的貳三肆,是您的同居人啦。」對方發出假哭,他聽了眉頭一皺。
「掌燈。」他道。
「嗤」的一聲,火折子燃了起來,然後點了桌上的油燈。那人方才回頭,臉上刻意擠得皺皺的,沖着他喊冤:「衛哥,我冤枉啊!」
他一松刀,退了一步。
對方立馬飛撲上來。衛十二像是早有預料,身形一錯,那人就一下子受不住,撲倒在地。接着就只聽得那人趴在地上,假惺惺的嗚咽道:「哥哥喲……你是真個兒無情啊……」
饒是衛十二這樣一等一淡定的人,那石板一樣的表情也不由自主的出現了一絲裂痕。
「三肆,你真丢臉。」衛十二收了刀子,在旁坐下道。臉上雖依舊是淡漠的表情,聲音卻已繃得沒那麽緊,若是仔細去聽,還能察覺出一絲笑意。
「能讨得您老人家萬年一笑,叫我怎麽地丢臉也成啊。」三肆從地上爬起來,展顏一笑,「衛哥,三年沒見啦?」
「嗯。」衛十二盯着面前的少年看了半天,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扭過頭去。
「我就知道你遲早還是得出來的,肯定是入了黑衣。啊,衛哥衛哥,肆柒她呢?如何了?有托你帶話出來嗎?」少年上前笑着急問。
衛十二怔了怔道:「不曾。」
「不曾!?」三肆不滿道,「這個死女人,就仗着比我品字高,從來就壓着我。我都攢着錢等她出來結婚,她竟然連句話都不帶給我!?」
偷偷閉起眼睛深呼吸了幾口氣,衛十二方才開口道:「她在廠子裏很好。只是時常擔心你……怕你惹了大麻煩……」
「我?大麻煩?」少年拍拍胸脯,「開玩笑,你別小看我,我好歹也是個看家護院的影衛吧?」
少年在夜裏纏着他絮絮叨叨。
衛十二看着少年依舊稚嫩的臉,恍然出神。
三肆說的累了,在外面的小榻上睡了。他躺在裏面的床上,卻無論如何也睡不着。看着夜色簡單、繁星隐匿,他似乎想哭,但是眼眶卻幹得發澀。
暗西廠十幾年時光,走馬燈般在衛十二的眼前匆匆掠過,最後彙聚成一灘肆柒的血跡,半幹不幹地,濃在一處。心口那一團莫名的痛愈發尖銳了起來。
衛十二的影衛生涯就這麽磕磕碰碰的開始了。
沒有暗殺、沒有訓練,也不用為了争一塊長了青毛的饅頭而拼得你死我活。工作比他預料的輕了百倍。黑衣四人一組,每組兩日當值保護,芮家堡的護衛做得周全,沒幾個人能觸得到芮大堡主的一片袖子。自他當值以來,除了想辦法如何不被察覺的跟随堡主移動之外,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工作。難怪趙大會特意提及無聊的時候如何消遣。
只是他既不喜歡喝花酒,也不喜歡逛窯子,無事的話也就是在屋子裏睡覺而已。
黑衣十二骥的影衛,他到現在也只見到兩三人,一個是趙大,自第一次送他過來就跟蒸發了一般。後來換班的時候,見了十一和老九。兩人只是冷冷的沖他點頭便擦肩而過。他也不在意。
總的來說,這日子真是輕松的難以想象。他有時候還十分後悔為什麽不早一點從暗西廠裏出來享福。衛十二有一小段時間,過得有些太過悠哉,以致于三肆還跟他抱怨最近芮家大小姐回家省親,他負責保護大小姐的兒子。
那大少爺似乎十分鬧騰,三肆經常回來就直接癱倒在床上,憤憤然的詛咒自己這個臨時的主人。
衛十二只是聽過就算,也沒想的太多。
初九,陽光正好。芮大堡主陪着已經嫁入王府的芮大小姐在院子裏曬太陽。
「金羽令的事情,你打算怎麽辦?」芮紅姝突然問道。
本眯着眼睛享受陽光的芮銘睜眼看她,一笑:「二姊,你都當了王妃許多年,何必操心這江湖閑事。」
「武林大會,你去是不去?」芮大小姐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又問。
「你看我外甥多活潑,二姊不如多放心一些心在他身上?」芮銘看着遠處正在爬假山的朱振梓道。
朱振梓發現二人正在打量,回頭沖他們招手:「大舅!母親!」腳下一空,差點掉了下來。
芮銘看那半大不大的小孩兒在假山上搖搖欲墜,忍不住哈哈大笑。
「芮銘!」芮紅姝的臉色沉了下來,「芮家堡三百年基業不易,你若是肯多操半分心,便不至于要我事事管制。」
芮銘收了笑容道:「我本就沒想當什麽堡主。你要是覺得我這個堡主做得不好,就把大哥放了,讓他從一夜風雨樓裏出來。他定能給你一個——」
「夠了!」芮大小姐憤怒打斷他的話,「你還叫他大哥?」
院子裏二人正在争執。遠處樹杈上,衛十二和三肆隐在一處,正認真地看着。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三肆倒有些震驚,回頭用唇語問衛十二。
衛十二抿着嘴搖頭。他今日正好當值,保護芮銘來了院子,就正好遇見了護着朱振梓的三肆。兩人便湊到了一處。
『主子們的事情,還是莫要多嘴。』他用唇語回了三肆的話。接着下意識的去摸腰間的影衛牌子。手裏卻什麽也沒摸到。
他吃了一驚。細細回憶起來,似乎是忘記在了屋裏。難怪早晨出門時,有些心神不寧。
『怎了?』三肆湊上來問。
衛十二搖頭。『沒什麽要緊的,只是我将腰牌遺漏在屋裏了。』
三肆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氣。『啊!?你、你可知道如不帶腰牌,被發現的話,可以直接視作刺客,亂刀砍死。』他咬牙。『衛哥,你等着,我回去給你拿!』
衛十二一把抓住他的手,『胡鬧!你的主人還在此處,怎可擅離職守?』
三肆翻了個白眼。『衛哥!這個小少爺能怎麽樣啊?就算是有人行刺,也得過五關斬六将。我就離開一炷香的時間,出不了事兒。若是被人看到你沒有腰牌,才會出大事兒呢!』
話已至此,衛十二也不好多說,他松了手,三肆便影子一樣的消逝在樹木之中。
然而愈指望無事之時,卻愈是多事。
三肆才走一瞬,就聽見一聲驚叫從假山處傳過來。
芮銘與芮紅姝正争吵得入神,回頭兩人都變了臉色。朱振梓失了平衡,從院子裏的假山上一下子頭朝地栽了下來。
「振梓——!」芮紅姝的尖叫因了恐懼哽在喉嚨裏沒有出來。然而距離太遠,芮銘正要飛身過去救人。
正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樹林中一道黑影,飛鳥般地蹿了出來,抓着朱振梓在空中劃了一道美麗的弧線,輕巧的落在二人面前,将朱振梓放下扶穩後,恭敬跪于一旁。
「啊——!」芮大小姐這才緩了一口氣過來,一把抱着有些吓傻了的寶貝兒子嗚嗚地哭。
芮銘松了口氣,回神看清了跪地的影衛是誰,一把本就旺盛的郁氣猛地燒了起來。一抹冷笑浮出嘴角,他緩緩道:「我依稀記得,保護小王爺的人,并不是你吧?衛十二!?」
衛十二面無表情,叩首道:「主人,保護小王爺的應是貳三肆。」
「他人呢?」
「回主人的話,屬下的腰牌遺漏在房中,三肆代屬下去取腰牌過來。離開了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衛十二仿佛沒有感覺到芮銘的怒火,依然不急不緩不高不低的陳述道。
瞧着衛十二那張萬年面癱臉,芮銘的火氣又盛了幾分:「十一!」
「屬下在。」褚十一從藏身處躍出,跪于芮銘身後。
「去把那個叫做貳三肆的奴才給我捆到思過堂去!」
「是,主人。」褚十一叩首飛了出去。
「二姊,你帶振梓去壓壓驚。」芮銘道,回頭又冷冷地盯着衛十二,似乎恨不得就這麽把他釘死,「至于你……」
「屬下在。」衛十二道。
「跟我去思過堂!」芮銘說話之間已經有些咬牙切齒。
「是,主人。」衛十二淡淡的應道。
衛十二跟着芮銘一路去了思過堂。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十多年來,那對于上位者的服從和不服從之後的恐懼,深深的印在每一個暗西廠出來的影衛身上。
衛十二的表情似乎依然無動于衷,然而他自己卻清楚得很,在心底某個地方,那團恐懼無論如何掩飾都不會消亡,只會越滾越大。
思過堂裏,早有人在等着他們。
幾人見了芮銘進來,齊聲道:「堡主(主人)。」
趙大、褚十一行的是跪禮,跪下後再不敢起身。肖冬青和一個年輕男子則只是抱拳鞠躬。衛十二走了幾步,便在堂屋中央被捆綁在地的三肆身邊跪下。
芮銘「嗯」了一聲,走到主位上坐下,回頭沖着那年輕男子道:「芮夕,你回來了?」
「是,堡主。」被喚作芮夕的男子笑道,「幾日不見,已是十分想念。沒想到正讓我湊上這番熱鬧。」此人生得儀表堂堂,身穿一襲青衣長衫,腰間別着一把古劍。旁邊是一塊上好的玉佩,上面雕着幾個字,若仔細去看,就能看清乃是寫着「青衣十二骥」幾個大字。
芮銘點了點頭,轉頭一看到跪地的衛十二,剛消了點兒的火氣就「騰」的燃了起來:「趙大,根據家規,影衛擅離職守以致于讓主人遇險,該受何等刑罰?」
趙大本已起身安靜站着,此時聽到芮銘的話,上前俯首道:「主人,根據家規,影衛擅離職守應挑斷雙手雙足經脈,廢去全身武功後,敲碎四肢骨頭,固定于高臺之上,曝曬致死。」
趙大每說一句話,貳三肆的臉色便慘淡一分,待趙大語畢,他已是抖如篩糠,若不是捆得結實,早已癱軟在地。
「貳三肆是吧?」聽得如此殘酷的刑罰,無論是芮大堡主還是站着的幾人,竟無一人覺得不妥,「你可有疑議?」
「主、主人……屬下……屬下……」三肆掙紮了半天,才抖着嘴唇道,「屬下有罪,甘、甘願受罰……」說罷,面上已全然死灰。
「那——」芮銘開了口,話沒說完,就被人搶了話頭。
「主人,此事全因屬下疏忽而致,應由屬下承擔家法。請主人明察。」衛十二向前挪了兩步,跪在芮銘腳下道。
芮銘皺了眉頭:「你以為自己是免死金牌麽?衛十二,你的帳,我們一下子再算!讓開。」
「請主人明察。」衛十二埋首執拗道。他扣着青磚的掌心,已經全是冷汗。
芮銘看着跪地之人,冷冷的笑了:「衛十二,究竟是誰給了你這個膽子,敢在我的面前膽大妄為?還是說,我之前的表現都太過仁慈,讓你覺得我是個好欺負的主人?」說話之間,已絲毫不掩飾渾身的戾氣,任憑怒氣肆虐于思過堂內,衆人頓覺呼吸困難。趙大、褚十一更是跪倒在地。
「趙大、褚十一,還愣着做什麽?把這個擅離職守的奴才拖下去!」
「是。」二人抓了貳三肆便往外走。
衛十二變了臉色。
「主人!」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忘了帶腰牌的乃是屬下……命三肆去拿的亦是屬下……不聽號令、擅自現身的還是屬下……求主人、求主人饒了三肆,讓屬下以死謝罪!」他連連叩頭,只叩的「砰砰」作響,那青磚之上,不消兩下便有了血跡。
芮銘撐着下巴,眼神淡漠,看着下方狼狽失措的人,卻什麽話也沒有說。
衛十二已是渾身冰冷,心更是沉到了谷底。除去哀求,他竟不知道還有什麽可做之事。自失了自由、當了影衛、冷了鮮血後,他便覺得自己處處無力,然而如今日般無力到卑微,以致于幾乎絕望的感覺,卻是第一次。
正在恍惚中,下巴突然被死死捏住,劇痛立即傳來,似乎馬上就要被捏碎了一般。接着往上一提。他就對上了芮銘那雙銳利冰冷的眼睛。衛十二愣了一愣,連忙低垂下眼睛,不敢直視。
芮銘緩緩打量着這張臉,半晌突然才冷冷的哼笑了一聲,悠悠道:「衛十二,能在你的臉上看到如此狼狽的表情,當真是不容易的事情。」
衛十二聽着這樣的聲音說出這樣刺人的話,忍不住微微顫抖:「衛十二再怎麽樣,亦不過是主人的一個奴才,身家性命都是主人的,更莫論情緒。主人便是能讓屬下笑,屬下得笑,讓屬下哭,屬下也只能哭。」
「好。」芮銘兩指一松,放開了衛十二的下巴,他摸了摸嘴角的笑紋,下了一個此時而言極其殘忍的命令,「你便笑給我看。笑得好了,我就答應你的請求。」
衛十二一僵,随後擡頭,露出一個笑容。
「啪——!」帶着內力的手掌狠狠地甩上了他的右臉,打得他整個人踉跄了一下。
「太假。」芮銘高高在上,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他跪好,顧不得火辣辣的痛,又一個笑容。
「啪——!」這次是左臉,口腔裏已經有了血腥味兒。
「虛僞。」
衛十二再次跪好,咳嗽了兩聲,再露出一個笑容。
「啪——!」
「谄媚。」
劈啪的耳光在思過堂裏很是持續了一會兒,衛十二的臉被搧得一片青紫。
「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芮銘不耐煩道。
跪着的衛十二定了定神,有些絕望的想起了肆柒,又想起了三肆。他想起了當初剛入暗西廠的時候,這兩人是如何把殺人得來的幹糧分給自己吃,又是如何護着自己讓自己學會了保命的手段。他已不會笑多年,但是那時候,肆柒和三肆都還在的時候,他們三人都還是孩子的時候,他似乎也是笑過的。
『阿庭,我要活着,以後要娶肆柒當老婆吶!』他還記得自己名字的時候,三肆咬着草根如是說道。
『好啊。那我要當媒人。』他笑答道。
衛十二仰頭,露出了一個極其幹淨純粹的笑,璀璨的恍如啓明星,閃耀在天際,輝煌的如夢似幻,一瞬即逝……
芮銘被這個笑容吸了魂魄,半晌不曾回神。直到他反應過來,衛十二又變成那個木然的影衛,跪在地下,一動不動。
饒是芮銘,這時候也有些下不了臺了。
本就答應了衛十二的條件,對方已經做到。自己這個當主人的,定不能言而無信。但是之前話說得太滿,就這麽簡單免了刑罰,以後這個家法就沒了威信。
「呵。」正在不上不下之時,只聽得芮夕輕笑了一聲,「主子,我瞧這二位也并非有意為之,全是無心之過。現今青衣、黑衣大部分都去了分堂,一時半會兒也是回不來的。堡內正缺人手,您的安危也十分要緊。便将衛十二和貳三肆的過錯記了下來,待遲些日子再作發落。您看如何?」
芮夕這番話聽起來順理成章,給了芮銘一個大大的臺階下,芮銘不由得滿意的看了他一眼,道:「那便如此吧。」
三肆聽了連忙道:「多謝主人開恩!多謝夕公子求情!」
衛十二亦叩首道:「多謝主人慈悲。多謝夕公子求情。」聲音裏一絲感激之情都沒有,仿佛之前的情緒激動、委曲求全、恐懼哀求都是假的。
芮銘只覺得一盆冷水「嘩」的潑了自己一頭,滿嘴的不是滋味:「不過,衛十二,你處處挑釁,公然抗命,這個又該怎麽辦?」
「屬下知錯,任憑主人處置。」衛十二道,說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情。
「……」芮銘半晌沒有說出話來,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往外走,「先關在思過堂,等我有興致了再說。」
說罷也不顧旁人是什麽表情,已經出了思過堂。就這麽一會兒工夫,已經從中午折騰到了黃昏,太陽都落山了,西邊一幅紅藍映襯的晚霞,空氣中也摻入了些涼意。遠處的一夜風雨樓被夕陽襯托的,只露出一個剪影。
芮銘望着那不起眼的三層小樓,眼睛裏起了淡淡的蒙眬,竟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裏面。
身後傳來腳步聲,芮夕已是跟了上來:「主子,我已命人在雲臺亭準備了晚宴,可要請大小姐和小王爺一起用餐?」
「不了。」芮銘回頭,那些略帶了脆弱的眼神已然不見,又恢複成了平時那副傲然平靜的模樣。「久不見你。一會兒與我說說分堂收租的情況吧。」
「是。」
兩人便往雲臺亭走去。
芮銘似有心事,一路走着也沒說話。
芮夕在他身後默默跟着,走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
「笑什麽?」芮銘拉回了思緒,回頭問道。
「其實也沒什麽。」芮夕上前兩步,與芮大堡主并肩而行,「就是覺得,那個衛十二麽……」
芮銘聽到這三個字,眉毛就是一跳:「怎的?」
「主子似乎對此人的态度有些特殊。」
「這話怎麽講?」
「我聽說此人在暗西廠的時候,就為了躲避篩選,隐藏武功。主子只賞了他兩百鞭了事。這次也是大大的誇張了,竟然『一笑解百罰』。」芮夕調侃道,「不留情面、賞罰分明,好像到了這個人的面前都統統無用了……」
芮大堡主眉角抽得有些厲害了,瞪了芮夕兩眼:「幾日不見,你挖苦人的本事倒是見長。」
「慚愧啊慚愧。」芮夕道,「就不知道這個影衛,究竟有什麽特殊的地方?讓我家大堡主偏心至此?」
芮大堡主一時被問倒了,想了一會兒才答道:「這個衛十二,态度恭敬,舉止得當。說話做事,都與其他影衛無有不同。行錄裏關于他的記載,亦能看出此人的卓越不凡之處。出暗西廠前,他已經執行三十七次刺殺任務,無論對方實力如何,都不曾失手過。在廠子裏的各種記錄,都算得上是優秀。斷不會是那種蠢的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人。」
「哦?」
「可是偏偏是這麽個人,不停的自砸自腳。砸了一次還不夠,硬是要犯下大錯,直到砸得自己傷筋斷骨才行。你說,我能不注意他嗎?」芮銘道。
「那還真是有點兒意思。」芮夕點頭贊同。
「況且……實在是太過無聊,就算是那個上蹿下跳、情緒豐富的不似影衛的貳三肆,也沒他有意思。難得遇到這麽有趣的事物,一次就折騰壞了。下次哪裏去找呢?」芮銘似是有些無聊的嘆了口氣。
芮夕愣了愣,苦笑道:「前面冠冕堂皇那麽許多,其實這才是主子你的真心話吧?」
芮銘笑而不答,掃過在芮家堡無論哪個地方都能看到的一夜風雨樓,眼神暗了下來。
也許只是真的百無聊賴吧?
他被扔到暗西廠裏的時候,已是比同期的孩子大了三四歲了。
那些小孩兒們,個個面黃肌瘦,渾身髒污,眼神泛着惡狼的綠光。看到他穿的整整齊齊,就撲了上來。開始兩個,他使了渾身的力氣把他們推開。後來的十個、百個,他竟然都應付不過來,沒一會兒的工夫,渾身的衣服都被撕成了碎片,塞入了不知道那個小孩兒的肚子裏。娘親繡的香囊,父親給的糯米團子,統統填入了其他人的腹中。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因為很快的,小孩們就開始啃咬他身上的肉,他吓得尖叫,縮在角落渾身發抖。
直到兩個人沖了出來,沖那些小孩咆哮,然後帶着刀子,捅爛了幾個孩子的肚子,那群比狼還像畜牲的孩子們才慢慢退縮。那兩個殺了人的過來把死掉的小孩兒身上的衣服給他披上的時候,他才回神,沖着面前站的明顯比自己小的一男一女,沒種的哭得昏天暗地。
那是他最後一次流淚。
因為很快的,他就跟那些小孩兒一樣了。
饑餓和鞭子驅使着所有的孩子互相殘殺,他是個新來的,總是打不過,往往千鈞一發的時候,有一男一女護着他。
「我叫溫若庭。」他私下裏也很感激對方,「你們叫什麽名字。」
那兩個孩子茫然的看着他,小聲說:「沒有名字。」
後來他才知道,暗西廠裏的孩子,都是從兩三歲的時候便撿了回來訓練的,從小就是在厮殺裏摸爬滾打出來,幾乎磨滅了人性,只有獸性。像他這般,十歲了才被扔進來的,幾乎沒有過。雖然他面對的都是一群五六歲的孩子,但是他那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的經歷又怎麽比得上已經有三四年殺人史的野獸?
至于為什麽兩個沒有名字的小孩要救他,他也問過原因。
女孩兒冷冷的回答:「他說要救你。」
男孩兒笑道:「我們橫豎看不得新人受欺負的。而且……」摸着他一身嫩肉道,「你身上肉嫩,萬一餓得不行了,還能湊合吃個七八天的。」
就算如此,他還是很感激。偷偷把自己學的不算熟練的武功心法,都教給了二人。三個人就這麽掙紮着,竟然都奇跡般的活了下來,穿上了暗西廠的黑衣。
他在入廠前的例行檢查中,被拔光衣服,渾身赤裸。
「這個。」有個冷淡的男人指着他右臂上的胎記道,「消了。」冷冷的聲音中陳述的仿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于是一個被燒得通紅的「芮」字就烙上了他的胎記。連帶抹殺了「溫若庭」這個人存在的全部證據。
他也奮力掙紮過,尖叫過,咒罵過。但是一切都沒辦法改變。
坐在漆黑的屋子裏,等待入廠的時候,右臂還在刺痛着。他抱着雙腿,似乎要哭,卻什麽也沒有流出來。
「阿庭。」有人小聲說,在黑夜裏握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那是救了他的男孩兒的手。
「沒事兒,還有我。」對方說。「我還記得你,還記得你叫溫若庭。你也要記得我。」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能抖着回答:「好……」
接下來的時間,恍惚的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每個人被分入了黑暗的房間,被隔離、被禁止、被限制。他亦如此,以前的一切,都在一次次反複折磨中,被抛光消除,腦子裏只剩下「主人」二字,以及這個兩個字蘊含的「忠誠、服從」……
三個人再見面的時候,已過去了八年。
他已是壹陸三。那個不會笑不會哭,永遠沒有表情的壹陸三了。
每年的搏擊會後,他也見到了變成了壹肆柒的女孩,以及貳三肆的男孩。
「阿庭,我已經過了。我就先出去賺老婆本兒了。你和肆柒可要加油。」難得的放風,三肆跑來告訴他這個喜訊。
「嗯……」他看着已經長得跟他差不多高的少年的時候,發現這些年的訓練在他身上一點痕跡沒有留下。看着三肆,他才知道自己心裏這些年,唯一還有念想的,就是這個人。他很想說點什麽,說自己的思念、說自己的感激……情緒澎湃着,一時間他竟然無語。
「你可要,幫我照顧好肆柒啊。」三肆走之前說。
「……嗯。」他認真地作了承諾。
于是他就這麽一直陪伴着肆柒,又是許多年。
暗西廠裏,很少有女人,更何況是「壹」字頭排名前五十的女人。按理來說肆柒早就能夠離廠,可是總有原因讓她滞留了下來。
看着她體态豐腴、看着她臉色逐漸憔悴、看着她脖子肩膀有不明的牙印……偶爾還能聽見一些污穢的閑言碎語。
他隐約猜到是怎麽回事兒,卻無計可施。
直到那一天晚上,肆柒冒險來見他。
「陸三,明日堡主親自來選人,我你都已經入選。必有一場血戰。我請你殺了我。」肆柒說。
「……三肆讓我保護你。我答應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陸三,你不要傻了。這些年,我總是出不去,你難道不知道是總管們做的手腳?我已經……并非完璧。就算三肆在外面惦記着我,我又有什麽辦法?你不殺我,我便要殺你,殺了你,總管們也有辦法扣着我不放人。何苦呢?」肆柒一向冰冷的聲音已經有了凄絕的腔調,「若庭,請你務必要答應我的請求。」
他聽到那個久違的名字,渾身一震。
「好……」他聽見自己說。
衛十二陡然驚醒過來。
肆柒的血,在夢裏糊了一片。
他睜着眼睛,看着窗子透進來的月光,半天才平緩了呼吸。緩緩從地板上坐起來,靠着冰涼的牆壁……他竟然在思過堂的刑房裏睡着了。
「原來是夢。」他喃喃道,撫上滿是冷汗的額頭。「若一切是夢……該多好……」
若一切都從未發生過該多好。
沒有陸三、沒有三肆、沒有肆柒……一切都沒有。
一枕黃粱一場夢。
究竟是哪枕黃粱才換了現在這場荒唐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