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

芮驚濤起落幾次,已是飄出了芮家堡主院落之外。

天色已經微明,身後的芮家堡深陷一團熔火之中。

笛聲漸漸清晰了,他順着那個方向,又是一會兒,遠處隐隐的便看見幾個人影,近了,才發現竟然是之前在祥萊酒樓被調戲的那小姐與衆仆。

那着灰色襦裙,面容普通的小姐,正手持半枝笛子,閉眼吹着。待芮驚濤落于她的身前,方才緩緩收音。

「南宮飛燕!十幾年沒見,你怎還是這副幼齡之姿。」芮驚濤問。

那十五六歲模樣的小姐,正是無量神教四尊者之一的樂尊。她緩緩擡眼,眼中只有手裏的笛子。揚起那半枝笛子,看了看,道:「斷了。」接着似乎才看到芮驚濤,「芮銘震斷的。你弟确是練武奇才。」

「哼。」芮驚濤倒有些悶悶不樂,「他竟然傷了我。」

「你若悟了無量神功第九重,又怎會被傷?只是你殺戮太重,恐怕難辦。」南宮飛燕将半枝笛子仔細收藏于懷中,轉身上了馬車,「走吧。」

「去哪裏?」

「你不是一直想見無量天尊嗎?金羽令再次現世,這次,也許你能有緣與天尊見上一面。」南宮飛燕道。

芮驚濤的眼神裏一下子充滿了狂喜:「好好好!」說罷躍上了馬車,随着南宮飛燕一起離開。他全然不曾注意從遠處追趕而來的芮夕一行人。

「夕公子!堡主他——」

芮夕看着遠處絕塵而去的馬車,緊握住袖下的拳頭,突然道:「趙大,我……真不知道,我們這番動作,是對是錯……主人他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少年劍客了。他已拜入無量天尊座下,乃是魔教武尊。」

趙大在他身後躬身道:「夕公子,聽主令從主命,并無對錯。」

芮夕苦笑:「希望如此吧。」

随後朝着芮驚濤一行的方向跟了上去。

芮家堡後門菜地池塘附近,有三個人跌跌撞撞的從裏面爬了出來,對面的火勢已影響不到此處。互相看看,都是一身菜色。

「不知主人安危。」褚十一身上有大小不等二十餘處刀傷,但并非致命,他擔憂的望向火海。

「應該沒事的。」肖冬青吐了吐嘴巴裏的爛菜葉子道,「他自己早有安排。」

「這就是他的安排?」鄭七指着火海質問,「死了七十多影衛,連帶四五個黑衣影衛,兩百多屬下,三個閣主……這個安排甚妙,主人真是諸葛妙計。」

「唉,老七!不可在肖閣主面前無禮。」十一急忙道。

「無妨。」肖冬青皺着眉頭道,「堡主這次确實過分了。但是……他亦是有打算的……」這話說得有些心虛了,「我們便去之前約定好之地點等待,安頓好了再來尋他們吧。」

「只能如此了。」最終三人達成一致,便轉身要走。

身後不時傳來樓宇崩塌的聲音。三人回頭。

只見芮家堡的火勢越來越大,似乎不會停了一般燒上了雲霄。

三人雖不表露,然而看着這猖狂的火,卻都忍不住隐隐擔憂。

這樣的火海裏,誰人還能存活?

一夜風雨樓外,火舌如龍卷風般将三層小樓裹入了風眼。

屋內變得幹燥窒息,玄鐵打造的牆壁發燙,隐隐透露出紅光。

芮銘并沒能喘息多久。

密不透風的火海很快會燒光屋內的氧氣,二人剛才沒被燒死,但是立即就要窒息而死了。

然而芮大堡主似乎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将衛十二拖到了祭臺之下,接着在角落某個不起眼的位置按了按。

「嗖」的一聲,祭臺下出現了一人見方的大洞,衛十二整個人掉了進去,芮銘随後躍入洞內,接着洞門關閉,火舌和火海內的喧嚣頓時被隔絕在遠處。

芮銘呼了口氣,朝四周望了望。

此處似乎是風雨樓早有的地下暗室,四周乃是青石磚砌出。暗室很矮,不到一人高,芮銘需彎腰下蹲方才不至于碰頭。面積也不大,三個人若是平躺便剛剛好,再多一個人,就無處下腳了。

芮銘将十二放置于一面潮濕的牆壁下,從牆上沾了些水珠喂予十二。十二發出一聲呻吟,卻又很快陷入更深的昏迷之中。

芮大堡主似乎對于療傷十分熟悉,知道這樣一時半會也無法醒來,便給衛十二處理了傷口,腰下那刺穿的匕首也拔了出來,用自己的衣物撕扯幾條,給衛十二捆綁止血。又從屋子裏唯一一件布滿灰塵疑似床榻的東西上劈下一塊木板,給十二的右手正骨後固定住。這中間,衛十二反複呻吟,緊皺眉頭渾身冒汗,卻始終未曾醒來。

待一切處理完畢。

芮銘才放任自己癱倒在地,試着運氣行走,卻發現不僅內傷嚴重,體內的內力竟然已經不到三成。

「唉……」他看着頭頂的黑暗。

為了個影衛……

真是犯傻。

衛十二感覺嘴唇觸到了柔軟的東西。

有些溫暖,還有點兒癢。

「三肆……」模糊地喚了一聲。

另外一個靈巧的觸感,從胸口開始,往身下游走,一直到……

他猛然睜開眼睛,一把推開壓在身上的人,往後躍了一步,撞上後面的牆壁,才發現自己渾身巨痛,要散架了一般。

對面那個被推倒的人,正在昏暗中撐着牆咳嗽。

衛十二打量了一下:「你……」是芮銘?

怎麽如此狼狽?

芮銘擡頭看他:「愣着幹什麽!?還不過來扶我。」

這時候,先前的記憶才一點一點浮現出來,接着,衛十二低頭看見了手中只剩下殘掌的三肆。他的眼神暗了暗,接着迅速燃燒起一種他之前從未表露過的神情。

憤怒。

芮銘見他一動不動,微皺了眉道:「衛十二!」

「三肆呢?」衛十二卻再一次出乎意料的回應了芮銘。

「死了。」芮銘的臉色沉了下來。

「屍體呢?」衛十二聲音卻揚了起來,裏面泛着無法克制的怒火。

「扔了。」芮銘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冷冷的甩出兩個字。

「你——!」衛十二急促的喘息着,腰部和右臂的巨痛,讓他還能稍微保持理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三肆已經身死,為何連全屍都不可留?」

「衛十二,注意你說話的語氣。」芮銘靠牆盤腿而坐,漠然置之,「怎麽處置三肆,我說了算。」頓了頓,又道,「更何況當時情況危急,要救你一人已實屬不易,我……」

「處置?」衛十二語氣怪異的重複了一次這兩個字,「處置?哈哈……」他嘲笑了兩聲,「對,您是芮家大堡主。我們都只是您座下奴才,要生要死,也不過是您一句話而已!」衛十二竟是全然不曾聽見芮銘最後那句類似解釋的話。

芮銘從未見過這般義憤填膺激動的失了常态的衛十二,不禁一愣。

「在你眼裏,影衛死了,總還是有的。不過是些聽話的狗。」衛十二勉強彎腰站了起來,将外衣脫下,将三肆的殘掌用左手仔細包裹在內,放在角落。他在做着這些動作的時候,眼神悲哀而又溫柔。

看的芮銘好不舒服。

仔細想來,衛十二兩次失态都是因了這貳三肆而起……

「你喜歡他。」芮銘得出了這個結論。

豈料衛十二卻猛然一震,動作僵了僵。

芮銘一下子不知道什麽滋味兒就泛了上來,冰冷刻薄道:「沒有我的準許你竟然敢喜歡——」

衛十二緩緩回頭:「閉嘴。」

芮銘又一次因了他的反常失去了話語。

「死者為大,莫要再說了。否則……」衛十二擡頭,毫無畏懼的直視芮銘,「便是擔上弑主的罪名,衛十二也在所不惜!」他一字一句道。每一個字都铿锵有力,擲地如有聲。

衛十二雖然是半跪于地,但是身體筆挺、高昂着頭、眼神裏的目光銳利無比,雖然渾身狼狽不堪,腰間還有一大塊血污。但是在這昏黑的屋子裏,在旁邊盤腿而坐的芮銘看來,卻該死的英俊。

芮銘這個人,從小養尊處優,雖然多有磨難,卻一向是肆意妄為之極。他能為了救個影衛,甩手置芮家堡化為灰燼而不顧,甚至搭上自己的七成功力。因此明知此時的衛十二猶如一頭剛被傷到的狼,伸長了爪子露出了牙齒。卻還是因了心裏那點兒激蕩,一下子撲了上去。

「芮銘!」被撲倒在地的衛十二發出一聲忍無可忍的怒吼。

芮銘卻已經開始撕扯他的衣服,抵擋之間,他已經撫摸着衛十二赤裸的胸膛,撕咬衛十二的嘴唇。

「別……」惱羞成怒的衛十二張嘴一口咬到了芮銘的嘴唇上,頓時血腥味染上了兩個人的舌頭。

「請恕屬下無禮。」衛十二毫無誠意道,甚至帶上了譏諷的表情。

他的表情和行為,最終激怒了芮銘。

想也沒想,芮銘揚手一個耳光就甩上了衛十二的左臉。

「啪——!」的一聲。

衛十二摔到了牆上,咳嗽了兩聲。

芮銘揪着他的衣服,揚手又是一巴掌高高揚起,卻在看清了十二浮腫的左臉後,停在了半空。

然而迎接他的是衛十二毫不留情的一腳,踹到了他的胃上。芮銘整個人被踹到了暗室的對面。躺在地上,痛到半天沒爬起來。

兩個人跟剛鬥完的野狗似的,癱在地面,急促喘息了許久。

衛十二更是痛苦不已,尤其是右臂。

「咔噠。」一個藥膏瓶子,從芮銘所在的陰暗角落扔到了他的面前。

接着聽見芮銘冷漠的聲音:「把你那張豬臉抹上藥。本堡主看見就上火。」

又過了許久,衛十二方才從地上撿起那藥膏,打開來,塗到腫痛的臉上,冰涼的感覺頓時緩解了他的疼痛。

「……多謝。」衛十二猶豫了很久才輕聲道謝。只是這次,卻沒有了「主人」二字。

這之後許久,二人都沒有說話。

芮銘一直在角落裏調理內傷。

衛十二卻因了身上的嚴重傷勢,渾身發熱,開始半夢半醒,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方才從昏睡中轉醒。

此時的芮銘正在仰頭看着暗室頂部,見他醒來便道:「火滅了。」

火?

衛十二有些困惑,随後才反應過來,應是之前的爆炸造成的大火。他雖未親眼看見,卻隐隐預估到了是何等傷亡慘重。

芮銘站了起來道:「你躲開。」推了推頂部的暗門,還未等十二反應過來,擡手便是一掌,「轟」的一聲,暗門便被擊飛,光亮中夾雜着泥土石塊湧了進來。

衛十二被嗆出了幾聲咳嗽。

接着身體一輕,還未看清楚旁邊的東西,竟然就已經被芮銘打橫抱起,躍出了暗室。雙眼許久之後才适應了,明亮的環境。衛十二方才知道自己之前竟然一直處于風雨樓下的暗室。風雨樓內因高溫燒烤,非玄鐵鍛造之物都已經燒得走樣崩塌。樓裏一片狼藉。

芮銘将他放下,轉身就走了出去。

衛十二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突然猜想,當年芮銘小的時候,是否就是囚于剛才那個暗室之內?

只是卻不待他細想,走出風雨樓擡眼一看,衛十二整個人都震在了原地。方圓五裏之內,皆是一片焦黑,斷牆殘壁處處皆是。各類猙獰之物中隐隐夾雜着燒焦的屍體。荒涼的風一吹過,夾雜了無比腥臭的餘味。

「這……」衛十二茫然走下了石階。

偌大一個芮家堡,昨日那些個青磚高牆、木雕石山、綠樹紅花……竟然朝夕之間,統統蕩然無存。

又走了兩步,不出所料,在風雨樓前,找到了一具燒焦了的屍體,斷了掌。衛十二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三肆啊……

芮銘本已經走了些許遠,卻發現衛十二并沒有跟上,轉身去尋,便看到衛十二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跪在院子裏,面前是之前死掉的影衛,沒來由的就一陣心煩。

「衛十二,你……」他說着就去拍衛十二的肩膀。

衛十二猛然回頭,恨意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滾!」

芮銘呼吸頓了頓:「你說什麽?」

「我讓你滾!」衛十二道。随後,十二伸手,将三肆燒焦的屍體,扛上了肩膀,仿佛屍體并未散發出可怕的氣味一般,站了起來。

他回頭沖着芮銘道:「衛十二入芮家堡十六載,先殺摯友以求保命,後害兄弟死無全屍。衛十二欠芮家堡的已悉數償還。從今日起,再不是黑衣影衛!」

說罷,從腰間扯下刻着衛十二的牌子,扔在芮銘腳下,轉身就走了出去。

芮銘竟然怔了半晌,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撿起那牌子,随即追了上去。

衛十二背着三肆,走到了芮家堡後山林中一處空地,将屍體放置在旁,便開始用左手挖坑,也不管身後跟上來的芮銘。芮銘也有些知趣,只在遠處看着,并不上前打擾。

他本已身受重傷,虛弱至極,又只剩下左手可以動。那坑挖起來十分艱難,直到太陽快要落山,方才将三肆的屍體和殘掌一起掩埋進去。封土之前,衛十二掏出三肆最後給的那把銀鎖,放在三肆的耳邊,低聲道:「三肆,恕我無法讓你與肆柒死同穴。但願你二人能在地府相會。」

他又刻了墓碑放到墓前,便整個人怔怔的跪坐在林間,一動不動。

天色漸漸暗了,又開始淅瀝瀝的下起小雨。

芮銘看着衛十二,心下不耐,最終忍不住上前道:「衛十二,避雨。」要他屈尊降貴去勸一個影衛小心着涼,注意身體,應該避雨……那真是比登天還難。

衛十二卻只給了他一個背影。

芮銘又上前一步:「衛十二!」這一次,聲音裏帶了濃重的威脅。

然而衛十二卻紋絲不動。

芮銘突然發現,當衛十二決意不再認自己為主之後,他的自我便突出的鮮活生動起來。從在暗室醒過來後,一直冷漠僵硬的是自己,一直神采變換,情緒躍然的方才是十二。

芮銘知道,那個冷漠僵硬沒有血性的,方才是真實的自己。就恰恰好像衛十二才突然活了起來一般,之前那個芮銘卻突然死了……

不,之前那個芮銘,一直都是假的。

調笑也好,開心也罷,漫不經心、興高采烈,故作矯情……都是假的。

芮銘臉上那些表情,漸漸的被雨水抹去,最後只剩下了淡漠,不……最後連淡漠都沒有了,什麽都沒剩下。

雨越下越大。

天色也暗了。

衛十二卻不動,沒有辦法,最終,芮銘只好擡手往衛十二的後頸擊去。

沒想到衛十二卻突然動了,他在雨中就地一轉,左手突然如空中撫琴一般,急速擊上芮銘手臂幾大穴位。芮銘始料未及,痛哼了一聲,退了兩步。

他扶着肩膀,看向雨中的衛十二。

對方正用防禦的姿勢半跪于三肆的墓前,急促的喘氣,在雨中形成了一片水霧。他的左手揚起,拇指小指微屈。

「拂情指……」芮銘認出了那個招式,「你會拂情指?」他仔細打量着對面已經幾乎支撐不住的衛十二。

「逍遙侯溫如玉……是你什麽人?」芮銘問。

這是衛十二在清醒的時候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接着他便昏了過去,耳邊卻想起了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仿佛熟悉的歌謠:

「逍遙山莊逍遙侯,仗劍江湖愛風流。

少時習得拂情指,一曲溫柔斷前仇……」

逍遙侯溫如玉。

此人沒有武尊芮驚濤的武功高強,逍遙山莊也不到芮家堡這般財大氣粗。但是江湖上行走的,卻沒有幾個不知道他。

他是中原武林裏,唯一有爵位的貴族。雖然只是個侯爺,家道也在數百年間中落,然而溫如玉卻因了這貴族血脈,而顯得與衆不同。

抛開血脈不說,溫如玉這個人,也十分的與衆不同。二十年前武林大會與當時的武林盟主一戰而勝,但是卻并未接任前盟主的職位。更是因了那一戰,贏得武林第一美人阮青魂的青睐。而他最終卻娶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派的幫派女頭子。當時武林之中一片嘩然。

這麽個不合常理,風格怪異之人,會是衛十二的什麽人?

芮銘看着昏迷中的衛十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衛十二因了傷口發炎導致的高燒,幾日都未醒來。朦朦胧胧中,會有人幫他脫了衣物,幫他擦拭身體,喂他飲水喝粥……

再醒過來,他睜眼便看到了岩石,才恍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躺在岩洞中了。陽光從外面照射進來,可以聽見遠處小鳥的叫聲……衛十二只覺得自己渾身無力,勉強坐了起來,已經是一身虛汗。

渾身的傷口都被包紮完好,帶着濃濃的草藥味道。岩洞裏不遠處有一堆養着的篝火,上面架着的鍋裏熬爛的粥正冒着泡,散發着誘人的香味。自己身下是一塊燒焦了邊兒的白虎皮,衛十二摸了摸,似乎有些熟悉。

依稀記得議事廳堡主椅子下就鋪着這麽一塊。那熬粥的鍋也熟悉得很,像是先烈廳裏的香爐……

衛十二正在困惑的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他擡頭,就看見芮銘換了一身淺藍色短打,背着一個麻袋進了岩洞。

芮銘看他一眼:「醒了?」他走到篝火旁,将那麻袋放下,從裏面掏出一套白玉碗筷,用旁邊的帕子擦了擦。「宅子裏還是有不少好東西沒燒壞的。」

衛十二沒有說話,緊緊觀察芮銘的動作。

芮銘也不在意,用那白玉碗給衛十二盛了碗粥,放到衛十二面前的地上。自己拿了一個金色的大碗也盛了一碗吃起來,衛十二看的分明,那是皇上禦賜的金玉滿堂碗。待他吃完,衛十二卻根本沒有動過地上的粥。

芮銘幾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吃飯。」

衛十二卻轉身躺下,背對着他。

空氣一下子僵滞了。

過了一會兒,芮銘過來,将那碗裏的粥端出岩洞,倒在旁的草叢中,把碗洗幹淨後,整齊并排擺放在篝火旁的石頭上。随後背起麻袋,轉身出了山洞。

這一次,芮銘并未怒罵衛十二,也沒有命令他。然而背對着的那雙眼讓衛十二感覺到身後仿佛被燒出了一個大洞。直到他離開,衛十二才能輕微的松一口氣。

衛十二醒來第二日。

芮銘按照一日三餐的時辰,端了粥與清水給衛十二。最後都絲毫沒動的端出去倒掉。

衛十二醒來第三日。

一切照舊。

芮銘終于意識到,衛十二不是在和他置氣。衛十二根本就是想死!

衛十二醒來第四日。

「啪!」重重的一下,冒着熱氣的粥放置在衛十二旁邊的地上。芮銘一如既往道:「吃飯。」

衛十二轉過身去。

「不吃,我便掘墳鞭屍。」芮銘的聲音從衛十二的背後傳來,如前幾日般毫無起伏,聲音淡漠的仿佛在說天氣一般,然而卻讓十二無比清楚地感覺出,他絕對說到做到!

衛十二猛然坐了起來,怒道:「你——!」

「吃飯。」芮銘看着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狠狠糾纏了半天,最終衛十二垂下了頭,伸手去端地上那碗粥,因了許久不曾進食,連手指都在發抖。接着,粥便已經被芮銘端了起來。

芮銘蹲在衛十二的面前,舀了一勺粥遞到十二的面前。衛十二眼神十分抗拒,卻不得不張嘴喝了下去。

接着……

芮銘看着衛十二怪異的表情:「怎了?」

衛十二把那口差點吐出來的粥艱難的咽了下去道:「沒什麽。」

究竟要什麽樣的力量才能把一碗粥煮的連幾天都沒有進食的人都覺得難吃的恐怖?衛十二一邊在心裏腹诽,一邊咬牙喝完了芮銘手裏那碗粥。

接着是水。

接着換藥。

末了……

「吃了,我背你去看三肆。」芮銘道。他将碗拿出去細細洗了,收好,便轉身蹲在衛十二面前,「來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突然好像這山間清亮的陽光,細細的慰溫了衛十二的心髒。衛十二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勾住芮銘的脖子,芮銘便已雙手托着他的臀站了起來。

外面的風很涼。

衛十二難得的臉上發燙,低了頭,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而芮大堡主手指動了動,面無表情的想到:嗯,彈性不錯。

接着許多日,便就是這麽過了。

療傷吃飯、休息養病。

開始時是芮大堡主親自「下廚」,來來去去都只有稀粥,只是每次待衛十二吃過後,便背他去三肆的墳前。衛十二就在那裏,能安靜的坐上一整天。到下午吃飯的時候,芮銘又将衛十二背回岩洞裏。吃了粥,換了藥,讓衛十二睡了,芮銘自己才開始盤腿療傷。

他的傷并不見得比衛十二輕幾分,只是傷在內,又沒有衛十二這樣大悲大喜的情緒起伏,反而好的快一些。這幾日,芮銘已經明顯感覺自己的內力開始緩慢恢複。

不過他也向來不在乎這些東西。

實際上,這個世上能讓他在乎和感興趣的東西很少。

兩個人在這山洞裏住着,竟然默默地形成了奇怪的默契。在芮家堡裏的種種争執,再未曾發生過。

衛十二的傷,在這樣安靜的氣氛中漸漸好轉了,右臂也能略微使力移動,只是要待骨骼完全長好,恐怕也還需要三五個月。在衛十二能自己行走之初,就立即接下了芮大堡主的「主廚」一職。雖然也做不出什麽太好吃的,但是烤野雞,煮碗野菜湯,那還是會的。味道,那自然也是不會吃死人的。

但是除此之外,衛十二整個人都跟失了魂一般,依然每天都在三肆的墳前待上許久。芮銘偷偷的從遠處看過,衛十二在那裏待着,就真的是在發呆,偶爾回神,也是滿臉的茫然。

那表情,其實芮銘很熟悉。

許多年前,他曾無數次的在銅鏡裏看到過露出這般神色的自己。死無所懼,生無所念,渾渾噩噩,猶如行屍走肉般。

在衛十二第四十七次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芮銘有了想法。早在芮銘站到衛十二身後之前,十二便察覺到是他,然而卻一動未動。

芮銘站了一會兒,突然道:「你怎不奇怪我為何要放棄芮家堡?」

衛十二并沒有接話。

芮銘早就料到,徑自說了下去:「大哥十五歲時,便被稱為練武奇才。為了榮耀芮家堡,冒險修行了無量神功,卻人性喪失,讓雙親致死。二姊十四歲便是武林中公認的美人,為了鞏固芮家堡的江湖地位,早早的便嫁入年長自己十多歲的朱王爺府裏。我自己……」他似是要說什麽,卻跳了過去,長長的停頓似乎一筆勾消了許多年,「……繼承芮家堡之初,便要撤了暗西廠。此處訓練滅絕人性不說,常年的嚴酷訓練和篩選是芮家堡極大的一筆負擔。然而包括我身邊最親近之人全部不贊同。最終未能實施。芮家堡家規上下四百三十三條,乃是百餘年間十八任堡主陸續增加之結果。家規嚴苛之極已到駭人聽聞地步,這許多年來,卻紋絲不動。我屢做修改,都不曾觸及根本。」

他負手往前走了幾步,山丘下焦土一片的芮家堡便呈現眼前。焦黑中,只有一夜風雨樓屹立不倒。

「衛十二,不管你信與不信。芮家堡于你是囚籠,于堡內之人亦是囚籠,于我……更是金剛不破的囚籠!」

衛十二一震,擡頭不由自主地看向芮銘的背影。

「與其如此,不如推倒再建罷。」芮銘淡然道。「芮驚濤出世,卻只是湊巧罷了。」

衛十二怔怔的看着他,臉上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芮銘回身,問道:「十二,我問你……你恨我否?」

芮銘這樣問的時候,心裏其實是有些虛的。他已是極難得的将自己的想法告知,若衛十二不回答,他亦再無他法讓衛十二敞開心扉。

衛十二聽了他的問題,極茫然,雙手緊握,內心似乎在進行着激烈的鬥争,許久許久,久到芮銘都已經放棄的時候,最終他方才開口道:「造了我們這樣怪物的,乃是暗西廠。制了規矩的乃是芮家堡。殺了三肆的人,是我與芮驚濤。我對你,本就是遷怒,我只是……」只是太需要在那樣一個絕望的時候,狠狠地把自己的恨與痛發洩到其他人身上罷了。

芮銘在這些天裏,對他的關照,他并不是沒有看到。

「我并不恨你。」衛十二最終冷靜的回答。「只是……」

只是殺了肆柒,卻未能保護好三肆的自己,該怎麽辦?

沒有了暗西廠的自己,算是什麽?

脫離了黑衣十二骥的自己,還能自稱衛十二嗎?

短短幾個時辰,便讓他多年為之努力的希望和念想統統粉碎。這樣的他,活着又能做些什麽?

衛十二低垂下了眼睛,他的眼神徘徊茫然,甚至還帶了些許的恐慌。

他聽見芮銘擡腳轉身離開的聲音。

衛十二頓時死死攥緊了拳頭,臉色蒼白的好像快要溺死的人一般。

然而很快的,芮銘又回來了。

「說來說去,你只是缺少一根救你的稻草。」芮銘一擡手,空中銀光一閃,「嚓——」的一聲,衛十二那柄短刀便磨擦着摔在他的面前。

十二擡頭,不解的看着芮銘。

「衛十二,站起來比一場。」芮銘挑着眉道,「贏,我便幫你了卻殘生。輸,你這條命便歸我所有!」他伸手一劃,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桂花花枝,随風而動。

「為何?」衛十二倒也不去拿那短刀,只問道。

芮銘道:「莫要問我,問你自己。」

衛十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我已非芮家堡影衛,生死不由芮家堡決定。」

芮銘道:「十二,你雖如此說,心裏應比我清楚。芮家堡暗西廠內死士,生死早已不由自主。芮家堡亦不是你決意要走,便能離開的地方。今日芮家堡雖毀,然而中原十四省內皆有分堡,你又能逃得多遠?」

衛十二道:「要死,還是能死的。」

「你只要在我身邊一日,我便不會讓你死。你若有一日不在我身邊,我總有辦法讓你死不得。」芮銘平靜說道,仿佛在說着什麽天經地義的事情。「你亦知道,便是我不管你,只要芮家堡還在,你到時候恐怕只能落得個生死兩難的境地。」

衛十二沉默了。

他知道芮銘說的都是實話。

芮家堡便是這麽一個地方。一旦身屬芮家堡,便終身不可解脫。

「十二,我是在給你機會。」芮銘循循善誘,「你只要贏了,我便放你身心自由,是死是活你自己決定。你若輸了,便将命交與我,我定善待之。」

「贏或輸,生或死……」似乎倒成了不錯的選擇。贏,便往前一步。輸,也不過是回歸原點。橫豎他衛十二都不虧。

衛十二看着芮銘,最後默默地撿起那柄短刀,站了起來,走開兩步,便站到了與芮銘針鋒相對的位置。以行動給了芮銘明确的答複。

「你有傷在身,我用左手,無量神功亦不用。」芮銘将右手背後,左手執着那樹枝。

衛十二點頭道:「多謝。」

「來吧。」芮銘手裏的樹枝一抖,在空中挽了個劍花,便刺了過來。

衛十二斜裏擋下,空隙間,亦直攻芮銘胸前。

兩人錯身而過的剎那,芮銘的發梢從衛十二的耳邊拂過,讓他忍不住擡眼去看芮銘。

他從十歲起,就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整整十六年。時時刻刻,這個人的喜好厭惡,都被迫印刻在他的腦海裏。

初見時,他已二十五六,親手殺了摯友,接着這個人便狠狠地賞了他二百鞭刑。他不是不恨,只是那份負罪感,卻因了這肉體的痛,得到了短暫的釋放。

再見面,這人便扒光了衣服,任由他在雨地裏帶着滿身的傷跪着。他不是不覺得羞辱,然而這人卻讓他去療傷,還被上了藥,那傷口反而好的快了些。

再然後,他成了衛十二……

他見過這人肆意妄為的任性。

亦見過這人不顧旁人的浪蕩。

還曾見過這人的刻薄、憤怒、開心、生氣……以及種種冷硬下難以察覺的心軟和關心……

這時候的他,才了解,之前那十六年所認識的人,都是假的。他一直抗拒的、厭惡的、抵觸的那個主人,并非芮銘這個人。

而是粉飾捏造了「主人」,并用這粉飾捏造的假人将他無情壓制直到成為無悲無喜、無情無恨的怪物的,三百年屹立江湖而不倒的芮家堡。

此時的衛十二倒贊同起芮銘的話來。

『與其如此,不如推倒再建。』

前事種種,皆無法挽回。與其渾渾噩噩、消沉低迷,不如……不如重新來過吧……

「登——」的一聲,衛十二手裏的短刀,被芮銘極快速的一個翻轉,挑飛了手去,插入旁的樹幹中。

芮銘的樹枝,抵上了衛十二的喉嚨。

衛十二不用低頭,便能聞到從那樹枝上隐隐而來的桂花香。

芮銘正看着他,手裏的樹枝又壓進了幾分,衛十二感覺呼吸有些不暢了。

「我輸了。」他道。

芮銘撤了回去,看着他。

衛十二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剛剛想到的那些,紛亂錯雜,在他的腦子裏攪得亂七八糟。他張了兩次嘴,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芮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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