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月十一日,夜。
衛十二當值回來,推開院門,便看見冷冷站在中間天井下的黑衣人。那人身材強壯,表情冰冷,輪廓深邃,丹青眼鷹勾鼻柳葉眉,正盤臂而立。見人回來,一雙冷眼猛地盯向衛十二。
十二只覺得霎時間被那人的氣勢壓得有些難以呼吸。
「老七,自己人。」馮九從屋子裏走出來,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喘不過氣來的壓抑感,頓時消失。
「這是鄭七。」馮九簡短道,「老七,這是小十二。」
兩人都只是颔首一點,算作招呼。
鄭七随後便跟馮九進了房間。衛十二這才注意到,平日裏算是冷清的院落,已然有七八個屋子裏亮了燈。
趙大、錢二、孫三……這些人似乎都已回來了。
怎的突然……
衛十二只覺得奇怪,回到房間時,三肆已是興奮地抓着他的手道:「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不?」
「唔?」衛十二面無表情的回了一聲。
「鄭七啊!還有錢二、孫三……」三肆興奮得要死,「黑衣十二骥,竟然已經聚齊八骥了。真是難得。」
「很難嗎?」衛十二卻不清楚。
「你難道以為黑衣影衛是一直留在芮家堡的嗎?在暗西廠的時候,衛哥您有好好聽過訓嗎?」三肆鄙夷道。
「……」衛十二沒有回他,只脫了那黑衣,穿了寬松的衣物,盤腿坐于床榻間,開始運功。
三肆也不奇怪,徑自講道:「青衣、黑衣,堡內最多留不過六人,其他人都分散在各郡州分堡內,便于堡主處理一些秘密事宜。只有每年中秋乃是例外,如身上無事之人必須全部回堡。」
衛十二開始默念內功心法。
三肆繼續絮叨:「不過今年黑衣雖然回來了八人,可是青衣卻是異常的少啊。到今兒,似乎只有芮夕、芮淩兩人而已。」
兩人?
不就是說外面待着的青衣未有一人歸麽?衛十二不由思索。
「哦,還有一個事情。中秋那天,我被分到『一夜風雨樓』當值!」三肆依然很開心的模樣,「衛哥,你沒聽說過『一夜風雨樓』的事情吧?那樓是三層小樓,別看它黑漆漆不起眼,其實是玄鐵打造,精鋼鐵股,水火不摧。這小樓裏,還關着一個人。你知道是誰?你猜猜,猜猜?」
三肆本沒想過衛十二會接他的話頭,沒想到衛十二聽到此處,卻緩緩睜開了眼,問道:「是誰?」
三肆咳嗽一聲故作神秘道:「乃是芮家堡上任堡主,我們主人的親大哥,芮驚濤!」
「芮驚濤?」衛十二一愣,「你是說武尊芮驚濤。」
「對對,就是他!」三肆對自己制造出來的震撼效果相當滿意。
「若我記得不錯。十五年前獲得金羽令,入漠北得金羽劍,參悟無量神功,成為無量教四尊者之一,後因殺戮太重,被武林人士追讨,終不得其蹤。你說的乃是此人?」衛十二追問。
「就是此人。」
衛十二将最近諸多怪異之事串聯,已預感到了一些蹊跷,低聲道:「三肆,你還是推了中秋這崗。恐有禍事。」
三肆苦惱道:「主人已是下了令,侍衛、仆從大半都告假回家了。影衛人力也不足以支撐巡邏之職,我這恐怕推不掉的。更莫說抗命還有二百鞭子等着我。」
衛十二沉默。三肆的話并非無有道理。抗命的鞭子抽完,中秋那日連爬也爬不起來,萬一有事,連自保恐怕都成問題。
「那你記得若是有事,定要求助。」衛十二最終勉強退讓道。
「好。」三肆淺笑,突然問,「衛哥,你知道嗎?聽說主人的爹娘,就是被芮驚濤十五年前在中秋節的時候殺死的。」
衛十二渾身一震:「什麽?」
「芮驚濤練成了無量神功第七重,已經絕情絕愛,親手殺了自己的父母。還把當時只有幾歲大的堡主囚禁于『一夜風雨樓』的地牢裏整整三年。聽說若不是大小姐當時早就嫁入王府,一樣會遭難的。」三肆感慨道,「我也是聽人謠傳的,說是當日芮家堡一片火海,大部分人都死絕了。連芮驚濤的貼身青衣也只剩下了一人而已。」
「那……後來呢?」衛十二問道,不知怎的,想到芮銘竟然受過這樣的苦,他就覺得心裏有些酸軟的痛。
「後來啊……」三肆眼睛一轉,笑嘻嘻道,「聽說後來芮銘不知道是從哪裏偷了半部無量神功,也練成了這妖功,找到機會燒風雨樓,逃到了京城王爺府內。直到十年前,他才以弱冠之齡回到芮家堡,以玄鐵重鑄『一夜風雨樓』,合着武林幾大高手,将芮驚濤鎖了進去。只是我們當時被囚禁于暗西廠內,全然不知道外面的血雨腥風罷了。」
衛十二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月光照在上面,鋪上了一層銀光。他緩緩地握掌成拳,低聲問道:「當時那唯一活着的青衣是誰?」
三肆撓撓頭發:「似乎是……似乎是叫做芮夕。啊,對了,聽說就是夕公子!」
八月十五日,夜,玉兔東升,月滿西樓。
芮家堡上上下下早早就掌了彩燈,然而因了慣例,下人們都回家探親,只有些丫鬟和長工,偶爾走過,發出些聲響。
隐隐中有涼風襲來,那些燈籠紛亂的随風擺動。
不知為何,總有一種陰森的不似人間的感覺。
銘雅居內的邀月堂,早已燈火通明,兩張偌大長餐桌上擺滿了各式精致的糕點菜品,卻總共坐了不到十人。左側桌上乃是笑着私聊的芮夕和芮淩。右手桌旁則是悶聲不吭的五位黑衣影衛,分別是趙大、錢二、孫三、鄭七、馮九幾人,陳十和褚十一因了今日當值,故隐在暗處并不現聲。
一時間除了上菜動筷之聲,再無其他雜音。屋子內安靜的有些要命。
月升至頂,天色全暗時,芮銘才穿着滾着金邊的黑色敞袍,內着亮緞子料的黑色交領長衫,身後跟着肖冬青出現在邀月堂內。随後陳十,褚十一也從隐身處現身,站于芮銘身後。
在座諸位同時立座,拜倒:「屬下等恭祝堡主身體康泰,和氣滿堂。」
「都起來吧。大過節的,這麽拘束做什麽?」芮銘興致倒是很高,「剛在外面應酬閣主和分堡的主事,讓諸位久等了。來,我敬大家一杯。」
酒過三巡,氣氛便松動了一些。芮銘坐在上首,青衣黑衣便按着規矩一次給芮銘呈上各種禮物。芮銘笑着評價兩句,便讓身邊的褚十一收了去。
輪到芮淩獻禮的時候,他笑嘻嘻的拿着一錦繡長盒子,鞠躬道:「主子,芮城與我有一份大禮要交了給您。願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哦?芮城這小子還沒回來,就托你一起上禮了?打開我看看。」芮銘笑道。
「是。」芮淩解開上面的絲帶,打開蓋子,雙手将那盒子呈遞至芮銘的面前。芮銘看了一眼,道:「也難為你這些天來辛苦保存,沒至于爛掉。」
芮淩恭恭敬敬的說:「這也算是芮淩的一片苦心。」
芮銘突然冷笑一聲:「十一,收了。」
褚十一上前接禮,看清楚了裏面裝的什麽,臉色不禁一凜。
那是一只斷臂,斷臂的主人死前必定猛烈掙紮過,斷臂前段的手掌裏,還緊緊攥着一本帳簿,被血染了個透,時間久了,血已發黑。整個斷臂都呈現出青色的腐爛,散發着刺鼻的腥臭味。
與此同時,屋內的整個氣氛已經大變。
芮淩、趙大、錢二、孫三已移至芮夕身後站定。剩下鄭七、馮九二人,則向芮銘靠近了幾分。屋子裏不多幾人,瞬間被劃歸成了兩類。
芮銘靠在椅子上,嘴尖微微翹起,來去打量了芮夕等人,道:「若沒料錯,前次我出堡遇襲,死了四個青衣,是芮夕、芮淩你們牽頭謀劃的吧?」
芮夕笑道:「只要洩露一兩個模糊的消息出去,死幾個人還是很容易的。」
芮銘又問:「芮城、芮華、芮月……三人已死?」
芮淩挺身道:「芮華、芮月死的早了,剛出堡我便已經結果了他們。因此未曾留下斷臂送給主子。」
「然後芮夕盜了我的私印,僞造了手谕給遠在京城的芮霄、芮雲和芮支三人?」芮銘又問。
芮夕臉色微變:「主子那日夜裏已經知道了?」
芮銘沒有答他,卻徑自問下去:「我待你二人不薄,以兄弟之态相處。今日你們要反我,又是為何?」
芮夕張口還未說話,芮淩已經盛氣淩人道:「因為你不配當芮家堡堡主!自你任堡主以來,胸無大志,無所作為,芮家堡江湖地位一落千丈。怎麽比得上芮驚濤,我芮淩也只尊他一人為堡主——」他話未說完,芮銘突然從座位上消失。
又如同魅影一般,出現在芮淩的面前。完全來不及躲閃,芮銘已經猛然伸手掏穿了他的胸腔。芮淩只聽見自己骨頭崩碎的聲音,再然後就發現自己的心髒位置,穿了個從前到後的大洞。他張口想說什麽,喉嚨裏只發出「咯咯咯咯」的聲音,泛出一堆血沫。
而芮銘卻已經坐回了堡主之位,若不是手裏那顆冒着熱氣滴着血急速跳動的鮮紅心髒,決不會有人敢說他離開過座位。
這一切發生在極快的一瞬,快到在場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快到所有人臉色頓時慘然。芮夕等人看着站在屋子裏留了洞的芮淩,再去看淡漠如初的芮銘,只覺得一陣惡心。
芮銘惰懶的靠在椅子上,左手撐着下巴,右手托着那顆心髒。
「冬青。」他聲音很冷漠,「淩公子怕是被我慣久了,規矩都忘了,給他立立規矩。」接着手指收攏,那心髒頓時被擠得稀爛,爛泥一樣的從芮銘的指縫間散落到臺階上。
「是。」肖冬青上前一步,朗聲道:「芮家堡家規十一條:以下犯上者,死;殘害同盟者,死;不聽管教者,死……」
他的聲音平靜得很,然而每說一條,就好像在衆人的心上敲了一記。屋子裏死寂一片。只有褚十一掏出濕巾,半跪于芮銘身邊,仔仔細細将他右手的血污擦了個幹淨。
「……妄為是非者,死。」肖冬青語畢,芮淩的身體方才倒地,在地上抽了幾次,再沒了動靜。
芮銘帶着那個沒有溫度的笑,擡眼看着芮夕問:「芮夕,你呢?為何犯上?」
芮夕袖子下面的拳頭,因了緊張,緊緊攥着,臉上卻帶着于平時別無二致的表情,道:「忠仆不侍二主。」
芮銘嗤之:「愚忠。」
「今日便是死,也要救得大堡主出樓。」芮夕堅決道,似是有了十足把握。
「可以。你去救吧。」芮銘道。
芮夕一愣:「什麽意思?」
「芮家堡興衰、芮驚濤死活……我通通不在乎。」芮銘仿佛諷刺他一般,「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一直放縱讓你在堡內翻雲弄雨?當初留你在旁,只是無聊。這十年裏,你東奔西走執着愚笨的模樣,勉強也算得上有些意思。」
芮夕臉色陡然白了:「芮銘!難不成放了大堡主,引起又一場武林浩劫,你全然無所謂?」
「死多少人,滅多少族,和我又有什麽關系?」芮銘道,「你不要忘了,我和大哥一般,練的是無量神功……」
芮夕渾身一顫,不由自主道:「那絕情絕愛的魔功。」
話未說完,遠處陡然傳來一聲巨雷,整個地面晃了幾晃,從屋梁下震下了許多細沙瓦礫。然後是一連串震耳欲聾的響聲,桌上的器皿被震碎了大半。
「啊,用了炸藥?好辦法。」芮銘看着一夜風雨樓的方向,那邊已是漸漸起了兩三團火光。莊內也有人拿了鑼鼓到處響警。
芮夕突然笑道:「我突然想起來,今日在一夜風雨樓值崗的,似乎是和衛十二一個屋子的那個影衛。衛十二仿佛很緊張此人……」
芮銘那淡漠的神情陡然一變,眼神裏射出冷光:「冬青,影衛歸你號令,堡內所有參與犯上的人,統統殺盡,一個不留。」
「是。」
肖冬青話音未落,芮銘已經推門施展輕功掠了出去。
外面院子已有影衛将這裏層層圍住,再遠處,也有侍從來回拼殺。芮銘卻統統不顧,只快速的往一夜風雨樓而去。
衛十二在第一聲爆炸響起之時,就已經推開房門,朝一夜風雨樓奔去。
爆炸之聲越來越響,接連幾下,在遠山之間回蕩,震耳欲聾。炸上天的土木,在空氣裏形成了一片黃霧,繞着青灰色的煙子,連呼吸嘴裏都是一把灰塵。
「砰——!」又是一聲巨響。
剛到了風雨樓圍牆外的衛十二被震得晃了幾下。勉強眯着眼睛,找到了被炸的七零八碎,堆滿石塊的大門,從旁的豁口裏跳進去,漆黑色的一夜風雨樓,就突兀的出現在眼前。周圍散落着青磚黃土,木材都被炸爛燒着了,繞着依舊安靜的風雨樓。
「三肆!三肆!」衛十二一手擋着泥土,一手往前摸索,邊走邊喊。
「砰——!」又是一聲,從風雨樓後面,紅光一下子炸上了天。衛十二的耳朵都要被炸懵了。
「衛哥!」身後有人喊了聲。
「三肆。」衛十二回身,有人已經撲入他懷,乃是三肆。他略放下了心,「你快随我走。這裏已經不安全——」
衛十二的話戛然而止。
一道涼意,極其迅速的從三肆的袖子裏滑到十二的面前。十二猛地往後一翻,擡手拍了出去,本要落在三肆胸前的手晃了晃,拍上了他的肩膀。
三肆被拍倒在地。
然而已是慢了慢,三肆的匕首,在衛十二右臂上拉下了一道傷口。
「三肆,你這是做什麽?」衛十二翻身落地,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困惑的問。
「呸。」三肆吐了口血沫,捏着手裏的匕首踉跄的站了起來,嘴上帶着惡狠狠的笑,「我做什麽?衛十二,你先問問自己做了什麽吧?」
「我?」衛十二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我做了什麽?這裏不安全,你快走……」
「你少在這裏惺惺作态。」三肆冷笑道,眼睛裏全是厭惡的神情,「我問你,肆柒是怎麽死的?」
衛十二的腦子裏「嗡嗡」作響,愣愣的道:「你、你說什麽?」
「你還裝?哈,騙我什麽肆柒還好,肆柒未死。其實是你為了出廠,殺了肆柒吧?」三肆的臉因為厭惡和仇恨,猙獰的扭曲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老子聽了當時就恨不得沖上去撕爛了你那張虛僞的臉!」
衛十二的臉色慘白道:「你為何會知曉?」暗西廠裏的事情,從來不會外洩。除非是有人故意走漏。
「我當然知曉。」三肆獰笑,「為什麽不知道?連我配你一屋,都是早就設計好的。我又怎麽能不知道你做了什麽肮髒事?」
「三肆,你不懂,并不是如此。」衛十二聲音微微發抖,只覺得渾身都已冰冷,三肆那種将他當作最仇恨之人看待的眼神讓他無法承受,「三肆,三肆你要信我。」
「信你?難道不是你殺了肆柒!?」三肆質問。
衛十二渾身一顫,低聲道:「是我。」
「既然是你殺了她,又還有什麽可以信的?你就是殺人兇手。」
衛十二顫聲道:「三肆,你聽我解釋。肆柒她——」解釋什麽呢?解釋肆柒已遭總管玷污,解釋他就算死了肆柒也不能出來,解釋其實是肆柒求死?
「肆柒她怎麽了?說啊?」三肆冷笑。
衛十二緩緩攥緊了拳頭,身上的顫抖也慢慢的平靜了下來,最後他道:「沒什麽好解釋的。是我殺了肆柒。」
三肆聽了這話,眼睛一下子充了血:「衛十二!你全然忘記了當初我與肆柒救你的事情!為了自己,你殺了肆柒。你就是一條貪生怕死的狗!」
「你若要,我把命給你便是了。」衛十二道,「你先随我離開此處之後,你想什麽時候殺了我都可以。芮驚濤并不是善類,我怕你……」
「怕?怕什麽。要怕的也是你。大堡主一旦出了風雨樓,芮家堡還不頃刻陷入他的掌控之中。芮銘那扶不起的阿鬥,能做什麽掙紮。」
「三肆!」衛十二隐隐焦急,還要再勸,卻陡然停住。
「啊哈哈哈哈哈——」一夜風雨樓裏,突然傳出一陣朗聲大笑。那笑似自異界而來,響聲上達天庭下至地府,剎那之間響徹芮家堡內。因那聲音帶足了真氣,近處之人竟無一不被震得五髒六腑移位。三肆更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三肆!」衛十二連忙上前,卻被三肆眼神中露出的狂熱和崇拜釘在了原地。
「武尊……是武尊!武尊出世了!」三肆每說一個字,血就一直往外狂湧,然而他就如中風了一般,渾身興奮的打擺子。
衛十二順着他所看的方向看過去。
風雨樓前黃煙漸漸散去,風中突然響起金屬摩擦之聲,「嗡——」的一下,一樣東西迎面撲來,衛十二屈膝後仰,方才險避過去。那物件随後「騰」的一聲,插入了倒了一半的圍牆之中,深了足有一尺,因了阻勢還在不停抖動。
那竟然是一扇被炸的扭曲的玄鐵大門!
接着有人從漆黑的樓內走了出來。
那人衣衫褴褛,頭發披散,活脫脫一個乞丐。本是閉着眼,似乎在适應強光。卻感覺到了什麽,猛然睜眼,眼內神采變換,最終溶為一處,沉澱下來,歸于虛無。正是無量神教武尊芮驚濤。
他看到站着無損的衛十二半晌,面無表情道:「何人?」
衛十二抱拳,卻已是起了防禦之姿:「芮家堡堡主屬下黑衣影衛,衛十二。」
未料話音剛落,芮驚濤擡右手,夾雜着巨大真氣的一掌排山倒海般逼了上來。衛十二急速後退,欲躲過這一掌。芮驚濤卻不慌不忙,擡左手,順力疊加與前掌力之上,一剎那,兇猛的真氣翻倍撲上,壓迫得衛十二胸口生痛,喉嚨裏一嗆,已是泛上了血味兒。
接了這一掌,必死。
然而身後便是三肆,已是退無可退。
衛十二勉強站定,咬牙去接,果不其然,雙掌剛碰,芮驚濤那真個猶如驚濤拍岸般的內力仿佛利劍一般,将他從裏到外刺了個透穿。
接着從背後腰間,猛然傳來一下巨痛。
衛十二「哇」的一口,吐出血來。勉強扭頭去看,三肆拿着的那把匕首,正刺穿了自己的腰部。三肆正陰狠狠地笑着。
「三肆!」衛十二踉跄了一下,撲倒在地。
前面芮驚濤已收了掌,只冷冷的看着他。
三肆笑着道:「你這條賤命,怎能污了武尊的手。要殺,也應該是我親自解決。」他邊笑邊說,邊說邊吐,吐的已不是血,乃是成塊的內髒。他本可站在一旁,等芮驚濤一掌解決了他,再來慢慢淩辱。然而三肆卻沖了上來,将武尊大部分內力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三肆!」他聲音已經發抖的厲害,「三肆……」
三肆癱倒在地,嗆了血:「衛哥……我、我還是不忍心……」
「我、我知道。」衛十二想要擡手去摸他,卻發現右手已經失去知覺。剛芮驚濤那一掌,自己只受了三分,便已經斷了右臂。
「你把這個……送給肆柒……」三肆将一塊沾滿了血的銀鎖掏出來,想要遞給衛十二,卻半天沒有成功。衛十二用左手一把抓住,抑制着哭聲道:「我知道。」
「告訴她……來年開春……我娶……」三肆睜着眼睛看着天,聲音斷斷續續,然而他的眼睛裏卻閃過許多絢爛的光芒,似是看到了不曾存在過的未來。
「肆柒……」少年最終停止了呼吸。
衛十二緊閉着眼,捏着手中銀鎖,渾身發抖。冰涼的寒意從腳尖蔓延到胸口,那是撕心裂肺的痛,刺激着他的每一分神智。
「兒女情長。」背後始終冷冷看着的芮驚濤道,「既然如此,我當回好人,送你一程。」說罷,真氣猛然又盛了起來。
芮驚濤這一掌速度極快,如離弦之箭,劃破蒼穹,直奔衛十二眉心而來。
十二半跪在地上,體內的內力幾乎被芮驚濤拍散,右臂已斷。在芮驚濤矛隼般的一掌下,無一分生還之機。
此時的衛十二也并未想過要繼續活下去。他依舊捏着三肆的手。放棄一般的,閉起了雙眼。
芮驚濤便在他閉眼的一霎,襲近面前。掌風從衛十二的臉頰飛過,刺的生痛。
突然聽見一聲巨響。
聲音響亮,竟尤勝于之前的炸藥。
石子皆被震飛,随後劈啪落在四周的泥土之上。
預料之中的巨痛并未到來,衛十二睜眼一看,芮銘身着黑衫,背對自己,單手擡起,已是與芮驚濤對了一掌,四周看起來仿佛隕坑般深陷四射,然而芮銘的身形卻巍然不動。
正詫異芮銘之力竟似與芮驚濤不相伯仲之時,芮銘已回頭,冷冷的看着他,滿眼的怒火:「誰許你尋死的!?衛十二,你莫不是又忘了自己的身分!」
衛十二卻竟似沒有聽到一般,只低頭緊握住三肆開始冰涼的手。
「芮銘。」芮驚濤已辨認出面前是何人,然而語氣卻淡漠的仿佛在喚不相識的人。
芮銘回頭,擡眼看着面前的人,低聲道:「大哥,好久不見。」
「你長大了。」
「已過十年。」
「你不是自封經絡,為何無量神功似有大成?」
「你被少林掌門一掌打入風雨樓後,為了芮家堡不倒,二姊耗盡全身功力,重開了我的經絡。」
兩人分明是至親兄弟,一來二去的對話卻無一絲起伏,毛骨悚然到可怕的地步。又因兩人聲音相近,輪廓相似。聽久了,竟然覺得似乎只有一人說話,來去都是回音。
「第幾層?」芮驚濤又問。
芮銘眼也未擡道:「我練到了第幾層,你試過不就知曉嗎?」
芮驚濤沖着衛十二微擡下巴道:「你很在乎他。」
「我的東西,自是不能讓旁人碰。」芮銘卻無反應,漠然回答。
「旁人?」芮驚濤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只是那笑容既僵硬又冰冷,讓人看了能活生生的打上幾個激靈。
「我偏要試試。」芮驚濤鬼魅般的移了過去,右手已襲至衛十二的額頭。芮銘在旁邊看的清楚,擡手已是擋了下來。
「打狗也得看主人。」他手掌一翻,猛然挺進,直擊芮驚濤的肘部。
芮驚濤哈哈一笑,淩空躍起。
兩人頓時鬥到一起。
此時子時剛過,燃燒起來的芮家堡,與月光交相輝映,将天空照得通亮。同習了無量神功的二人,在火光之間,時隐時現,所到之處,莫不是一片廢墟。兇猛的真氣四溢,将四周之物悉數毀滅;普通人完全無法看清的招式套路更是集百家所長。無論是少林拳還是武當腿,平凡無奇的招式,都能在二人的交手中,因了無量神功的原因,發揮出極大的威力。
這一場百年難遇的對決,若有人能在旁地近觀,定能受益匪淺。
只可惜,現場唯一一位旁觀者,卻垂眼而坐,完全不關心他們的惡鬥。
正在此時,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突然傳來一陣隐隐的笛聲,緩慢而寧靜,似一條流淌的河流,要把人的魂魄勾走一般。
芮銘自空中落地,發絲已有了兩分亂。再擡手避過芮驚濤的一招,已到了衛十二身邊。
「衛十二,捂住耳朵!」他道。
衛十二卻一動不動,仿佛靈魂出竅。
芮驚濤兩招殺記襲來,芮銘就地一滾,怒喝道:「衛十二,你傻了麽!捂住耳朵!」
那笛聲陡然一揚,竟然配合起芮驚濤的節奏而動。一瞬間,芮驚濤的功力似乎高了不止數倍。
芮銘看着紋絲不動的衛十二,額頭已出了薄薄冷汗。心下一橫,猛然一招将芮驚濤逼開數丈,回手就是一記手刀砍上了衛十二的後腦勺,衛十二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這是一個破綻。
芮驚濤又怎麽會失了這個機會。
待芮銘回身迎對,芮驚濤的驚濤拍岸掌随着詭異的笛聲已襲至他的胸前。這一掌,芮驚濤是帶了十二分內力的。幾乎要将自己這三十餘年來的所學精華全部運用到自己的雙手之間。
芮銘的發髻,因為真氣溢滿,竟被掙斷。
這一掌,極其兇險。
世間有誰能躲得過?
你?
抑或是他?
誰能避開這仿佛閻王索命般的一擊?
芮銘倉促間大喝一聲,雙掌重疊,一掌拍了出去,直迎上芮驚濤那幾乎可以毀天滅地的一擊。
笛聲戛然而止。
接着「轟」的一聲,兩人四周的圍牆全部齊腰而斷,連玄鐵鑄造的一夜風雨樓似乎都承受不住一般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芮驚濤一躍而起,落地之時,往後踉跄了五步,方才停住。
他的臉頰被飛濺的石子劃出了傷口,雙眼中充滿了極其詫異的神色。接着他緩緩擡手,蹭下了血跡,不敢相信般的看了又看。
芮銘長發披散空中,冷面負手而立,如地獄修羅般。
「你……」芮驚濤無法相信的開口,「你竟傷了我。」
「總有人能傷你。」芮銘冷然道,「大哥以為我已練至無量神功第幾層?」
「你……」芮驚濤漸漸平靜,接着瘋狂大笑,「好好好!哈哈哈哈——!果然是我芮驚濤的弟弟!」
「還要再試試嗎?」芮銘無視他的笑聲,只問道。
「好好,再來!」芮驚濤剛說完,遠處又響起了笛聲,只是缺了幾個音節。芮驚濤聽見,眉頭微皺道:「芮銘,今日先走,來日再戰。」說罷,也不等芮銘回話,轉身就掠出了院子。
芮銘皺眉閉眼,站在那裏,聽着遠處腳步消失。他眼前一黑,一下子就滑倒在地。撐着旁邊的碎屍勉強坐了起來,連忙去探衛十二的鼻息。直到感覺到衛十二還在輕微出氣,方才真正松懈下來。
他「哇」的一聲吐出兩口黑血,痛苦不堪的靠在石頭上,撫着胸口,急速喘息。芮驚濤第一掌就傷了他的心脈,後面全是靠了一口真氣強撐。最後那一掌,他已是強弩之末,故作鎮定而已。負手而立,只是不想讓芮驚濤發覺他右手掌心已是被傷的可見白骨森森。
眼前忽明忽暗,陣陣的發黑。
芮銘只覺得已是快要失去意識。
然而周圍的火勢越來越大,開始往兩人一屍所在之處蔓延。他都能聞見自己頭發被燒焦的味道。不想死,就得拼命。
芮銘只能使勁掐着自己掌心的傷,勉強才被巨痛刺醒。
周圍只剩下風雨樓乃是玄鐵所鑄,不怕水火,芮銘便抓住衛十二的雙臂拖着走,未料衛十二卻是左手緊握住三肆的右手,死死不肯松手,芮銘使盡全身力氣也不能分開。他只能連帶一人一屍往風雨樓拖,才走了幾步,便累的氣喘籲籲,又是幾口血吐了出來。
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十二腳下。再這麽下去,兩個活着的也只會葬身火海。芮銘當機立斷,從衛十二懷裏摸出他随身攜帶的短刀,一揮手,便斬斷了三肆的手腕。只留下一只手被衛十二緊緊捏住。
他艱難的把衛十二拖進了風雨樓內,毫無形象的坐在大門邊,咬牙切齒地狠狠捏着衛十二的臉蛋道:「你這個奴才,平時看不出來,重的跟頭豬似的!看你醒了,本堡主不好好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