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個吻,粗魯而血腥,揉碎了唇咬破了舌頭,唾液和着血,混淆了衛十二的味覺。待芮銘離開他的嘴巴,他已幾乎軟倒,只勉強撐着地,急促呼吸着,眼神一片迷茫。

「十二,你可想好了。今日你一旦決定,我便不會再給你反悔的機會。」芮銘的聲音裏充滿了霸道的威脅。

衛十二哪裏還有思緒去想那些,只打定主意道:「主人,屬下不悔。即便有一日主人再不需要屬下。屬下也會寸步不離,在主人身邊盡忠職守。」

他發此誓之時,已是對芮銘抱了十分的信任。只是,世事無常,衛十二哪裏知道未來之事,竟既不操縱在自己手中,也無法讓芮銘把握。到了那時,這句話便如一根缰繩,将奔騰的野馬拴于圈中;又若森森鐵欄,把荒漠之狼囚于籠裏。便是遍體鱗傷,亦無法掙脫。

「好。你自己說的話,自己記住了。」芮銘點頭,「衛十二,伸出手來。」

衛十二伸手,與額頭齊平。

一件冰涼潤滑的東西,便放入他的手裏。

衛十二放下來一看,那是一塊深綠的玉牌,周圍花紋繁瑣,恍如祥雲,綠色祥雲中又點綴些許紫色,中有白玉為明珠。玉牌中間,狂草行書刻着一個鬥大的「芮」字。整個玉牌晶瑩剔透,雕工更是衛十二前所未見的精美。

「主人,這……」衛十二不解道,「主人為何不賞屬下影衛的腰牌?」

「你忘記我們的賭約了?輸,你的命歸我所有。并非歸芮家堡所有。」芮銘道,「這是我随身攜帶之物,送你自然是再合适不過。從此芮家堡種種規矩、命令,都不用再聽。」他蹲下來,直視衛十二道,「你只屬我一人所有。」

衛十二捏緊了那牌子,不由十分感激:「多謝主人。」

「你要怎麽謝我?」芮銘問。

衛十二還在愣神,芮銘便已經勾着他的衣領,滾上了白虎皮,将他壓于身下。

「主人……」

芮銘坐在他的身上,已解開了他的腰帶,聽見他喚,看了他一眼,見到他那張羞得發紅仿佛在期待着什麽般的臉,伸手溫柔的摩挲着,突然笑了。

芮銘低聲道:「十二,我要你。」

這是埋了三肆那日起,芮銘露出的第一個笑容,亦是第一個表情。

衛十二看着那個許久未見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表情,覺得以前的芮銘回來了,突然眼裏有些濕潤。

「主人……」他又輕喚了一聲。

芮銘已經扯下他的衣服至肩,狠狠咬着他的脖頸、鎖骨、乳頭。邊啃咬着,邊撕開了衛十二的褲子。

十二的身體,在芮銘來回撫摸啃咬下,變得通紅,仿佛煮熟的蝦子。芮銘一個輕微的動作,都讓他輕顫不已。細小而壓抑的呻吟,再不用芮銘去說,便不由自主地洩露了出來。撓得芮銘的心發癢。

「自己把腿抱起來。」芮銘壞心眼地在十二耳邊說。若是往日,衛十二可能早就憤怒的跳了起來。可是今日,十二卻只是閉上眼睛,扭過頭去,接着雙手放在大腿下,慢慢的抱着腿置胸,叉開來。

輕顫的睫毛、紅透的身體,都在說着衛十二有多不自在,然而邀請一般的自抱雙腿呈現于芮銘眼前的風景,卻讓芮銘一下子血都湧到了下腹。

他低吼一聲,便掏出陰莖撲了上去。

「啊……」衛十二渾身顫抖,再維持不了那個姿勢,雙腿被芮銘壓着,在芮銘腰側打開,左手已勾上了芮銘的脖子,脖子後揚,頭發散亂在白虎皮上。

芮銘擡着十二的臀,已經緩慢又毫不猶豫地插入了那個狹小溫暖的地方。那裏的感覺,讓他急不可耐的動了起來。

衛十二便如線末端的木偶,也随着芮銘的動作,渾身顫抖,嘴裏還發出急促又甜膩的呻吟。整個人,柔軟又順從的,為芮銘展開。

「十二,睜開眼睛看着我。」芮銘又親又咬。

衛十二急促喘息着,無力擡頭,只微微張開了眼睛,看着芮銘。那眼睛裏的情欲,蒙眬妩媚的仿佛剛才那束桂花香般。

芮銘從未見過這般的衛十二,整個人都要被刺激瘋了,動作越來越快,身下的人的反應也越來越大,最後竟然雙腿盤住了他的腰,主動配合着浪蕩的大聲叫喊起來:「主人……啊……別……不要……」

芮銘樂了,狠狠一個進入,問:「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衛十二被刺激得渾身發抖,燥熱的腦子早分不清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只順着本性道:「要。」

芮銘便順了他的心願,劇烈的抽插,恨不能将身下的人捅穿,讓這個人從裏到外,為他所有。

瘋狂的交合,最終以芮銘和衛十二同時達到極樂結束。

兩人躺在虎皮上喘息的時候,芮銘突然道:「下次一定要在床上做一次。」

細細想來,第一次在溫泉、第二次在山間、第三次在岩洞……兩人似乎從未正經上過床榻。

芮銘想到這裏,剛要去跟衛十二說,轉身,衛十二便已離開了白虎皮。

芮銘看他去拿了盆子,盛了水,接着過來跪于側面,幫他清潔幹淨,又盛了一杯溫水,恭敬的遞給芮銘道:「主人性事激烈,應口渴了吧?」

芮銘僵硬的把杯子接過來。他是曾抱怨過衛十二不肯給他倒茶,但……現在這種情況似乎也太過詭異了一些。

衛十二頭也不擡道:「主人先小睡一會兒,屬下清潔一下,再來服侍。」

按道理來說,衛十二才是那個承歡之人,理應多多歇息。

衛十二繼續恭敬道:「不知道主人晚飯想吃些什麽,屬下盡力而為。」

芮銘只覺得烏雲罩頂,他幹巴巴的問:「十二,我與你歡好。你是不是不情願?」

衛十二擡頭否認道:「怎麽會!」芮銘還沒來得及放下心來,只聽見衛十二又道,「身為屬下,自然要殚精竭力為主人分憂。為主人侍寝,乃是分內之事。」

「嘎巴!」芮銘捏碎了手裏的杯子,挫敗的躺了回去。無力看天,他只覺得前路一片灰暗。

次日上午,岩洞門前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府上可有人在否?」此人站于岩洞門口雙手攏于袖內,恭敬有禮道。甚至還裝模作樣的敲了敲岩壁,仿佛在敲大門。

衛十二早已察覺有人近了,便出來迎接,上下打量了一番:「閣下是?」

「哦,在下蕭方,乃是武林盟主身邊一仆役。」此人身穿大紅色長袍,對襟內衫,頭發随意縛于腦後,身材挺拔,儀态潇灑。說話之間微微而笑,丹鳳眼內波光流轉,配了那眼角一顆淚痣,倒顯出幾分奇異的妖性。

這樣的人若只是一個下人,衛十二是萬萬不信的。

「蕭公子有何貴幹?」

「奉了主人之命,恭請芮家大堡主參加武林大會。」蕭方自袖子裏掏出大紅色請柬一封,雙手承上。他聲音柔和低沉,聽上去十分舒服,仿佛是一張剛曬過的羊毛毯子般。

「武林大會八月二十六便在嵩山少林應開了。堡主已趕不上。況且蕭公子如何找到此處?」衛十二又問。

蕭方也不見怪,只笑着說:「主人之命,蕭方自要不遺餘力完成。主人曾說,芮家堡乃是現今武林中至關重要的一方支柱,萬不可缺席。因此蕭方只好請少林玄慈大師緩上一緩了。」

「這怎麽緩得?」衛十二自然不信。

蕭方道:「這個簡單,我打斷了玄慈大師的腿,毒瞎了他座下三個徒弟,又偷了三四本少林秘笈。少林寺住持自然趕不及的給各方俠士下了延期信。」

少林寺乃是武林北鬥,這其中一項但凡做了都能掀起武林內軒然大波,蕭方卻只笑着,用他那低沉柔和的聲音娓娓道來。仿佛真的只是「請」玄慈大師一樣。

衛十二已皺了眉頭。

武林盟主沈灏聽說是一極正派的人士,手下仆役怎麽如此血腥毒辣?

「這請柬,還煩小兄弟轉交芮大堡主。」蕭方又将請柬躬身遞上來。

衛十二正要去接,斜裏猛然一根枯枝,将他打開,他回頭一看,芮銘皺着眉頭将他拉到身後,開口說了幾個字:「毒尊蕭無淩。」

那被叫了毒尊的人,倒是始終平靜如初,他躬身道:「芮大堡主別來無恙。」

「你何時成了武林盟主家的走狗?」

蕭方擡眼望了芮銘一眼,眼角的淚痣倒顯得那一眼風情萬種似的。随後,蕭方道:「主人說,我這般的武林敗類,自然還是鎖了項圈家養,總比放出去亂咬人來的好。」

「……你倒是一副忠犬模樣。」芮銘半晌也被這厚顏無恥之姿弄得沒了言語。

「多謝大堡主誇獎。還請大堡主收了這請柬,也免得蕭方回去受主人責罰。」蕭方躬身遞上請柬,大有芮銘不接,他便決不甘休的意思。

芮銘拿起樹枝,往請柬上一點,那請柬就似被樹枝粘住一般離開了蕭方的手裏。芮銘将樹枝在空中劃了幾劃,請柬便順勢打開,落于芮銘腳下。

蕭方掩袖一笑道:「芮大堡主擔心我下毒?我怎敢給盟主大人丢了面子?」

「哼。」芮銘顯然不信。蕭方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之名素來已久,誰敢相信他半句,那真是不要命了。

請柬裏,自然是武林大會相關日程,地點。

已整整被推後了一個月,地點自然也不在嵩山,改在了郴州。

郴州?

芮銘心裏微微一動。

逍遙山莊似乎就在郴州地界。若是此次在郴州召開,逍遙侯溫如玉作為當地俠士,定是跑不了的。衛十二的身世,現下想來有些撲朔迷離。順勢去查探一番,說不定能找出些頭緒。

此時,芮銘已經隐隐動了要去參加的念頭。

「芮大堡主可是受了內傷?」蕭方的聲音突然響起。

接着聽見衛十二喊道:「主人,小心!」

芮銘擡頭,蕭方竟然已經欺身近前,大驚,欲要後退,蕭方右手食指,便急速點上芮銘肩井三穴。

本被死死壓下的真氣猛然四竄,芮銘一掌揮出,逼退了蕭方,接着腳下不穩,靠在岩壁上,黑血已經從嘴裏流了出來。

蕭方倒有些詫異似的,丹鳳眼也睜大了些,似是自言自語道:「咦?原來如此……」

衛十二已扶了芮銘,焦急道:「主人!」

芮銘搖頭:「我沒事兒。你別急。」

「怎麽沒事。」蕭方上前兩步,雙手照舊攏在袖裏,看不清楚,「你本已身受內傷,未得及時治療,又強行運功擊我……真是不想活了。」

芮銘怒道:「你既然知我身受內傷,逼我出手,又何必在這裏假惺惺!?」

蕭方笑着,落落大方道:「因為我之前想殺你啊。」

「……」芮銘一時無語。

這世上能把諸如此類的陰暗事宜說的如此理所當然的人,約莫也只有毒尊蕭無淩了。

「不過,我剛試了你的內力後,倒改變想法了。」蕭方又道,「雖然留着你,長久必是主人的勁敵,但是想到以後那些有趣的事情,這次就饒了你吧。」随後他扭頭對被芮銘死死攔住的衛十二,「喂,小子。」

衛十二擡頭看他:「何事?」

「用此藥給你家堡主吃了,能緩上一緩。」蕭方扔了個盒子給他,「趕緊找個大夫看看吧。你們在這荒山野地裏也太久了,該出去看看了。」接着眨眨眼睛,「還不謝謝我?」

衛十二不理,只轉身将那盒子打開,取出裏面的丸藥,塞入已經快要昏迷的芮銘嘴中。

「你倒是信的過我。」蕭方一愣,笑了出來。

「我聽得出那些是真話。」衛十二淡淡回答,「今日知道自己絕不是你的對手。但總有一日,我會把今日之仇讨回來的。」

蕭方微笑:「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說罷,他整理整理大紅色長袍,悠閑十足的走了。

衛十二将芮銘抱到虎皮上躺好,摸了摸他的脈搏,知道芮銘萬萬沒有脫離險境。這許多天來他竟隐瞞傷情……

「你早就應該召人過來。」他懊悔道。

「那你怎麽辦?」芮銘聲音已低了下去,咳嗽着,眼睛都睜不開。

此地已經萬留不得,芮銘的傷情也不容再拖……

衛十二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心底懊悔,恨自己當時根本沒有留心。但卻已經下了決心:「主人,你等我。」

衛十二從芮銘撿回來的東西裏找出一枝爆竹,那乃是芮家堡轉達資訊專用之物。他知道此時燒了這爆竹,便立即會有人找過來。他斷逃不脫護主不力的懲罰。

然而衛十二卻絲毫沒有猶豫,走到山間空曠之地。

「咻——」的一聲,爆竹便飛上了半空,炸成了禮花。

衛十二看着那飛天的煙花,心亂如麻。

芮銘,你一定要撐住!

芮家堡的人,來得極快。

不到小半個時辰,衛十二便已聽得遠處有一隊人馬近了林子。

芮銘已經昏睡了過去,脈搏并不算穩定,額頭冷汗直冒,身體應十分不舒服。

岩洞外傳來腳步聲,十二擡頭,便看到褚十一正奔入岩洞。褚十一見到他,明顯一愣。接着後面兩隊侍衛便依次入了岩洞,中間有兩名行軍大夫,只上前看了一下,便已确定芮銘的情況,連忙施針救治。随後,三名勁衣侍女端着保暖之物覆蓋于芮銘身上,并拿了安神的暖爐于一旁站立。這一切井井有條,方顯得芮家堡平日訓練有素,不愧為天下第一大堡。

衛十二早在這些人進來的時候,便退到了一旁,默默看着。

此時,後面才有兩三人快步入了洞口。前頭的乃是肖冬青,後面跟着的乃是一青衣人,腰間如芮夕一般,佩着古劍玉佩,應是剩下的幾位青衣十二骥一人。再往後是鄭七、馮九,兩人見到衛十二,也是一愣。

肖冬青臉色已十分不好,看了衛十二一眼,卻并沒有發作,先上前問了芮銘的情況,又安排了人去駕車盡快将芮銘送回分堡,這才到衛十二面前:「衛十二,你跟我出來。」

衛十二跟着肖冬青出了岩洞,剩下褚十一等人也随後跟了出去。

肖冬青道:「這是怎麽回事?」

衛十二便将那日一夜風雨樓之戰,以及岩洞內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肖冬青。

肖冬青是越聽越怒,待衛十二講完,擡手就是一個巴掌甩到衛十二臉上。衛十二也不躲閃,硬生生地受了,單膝跪地。

「護主不力,反叛出門,又不曾及時察覺堡主身受重傷。衛十二,你可知罪!」肖冬青氣問。

「屬下知罪。」衛十二眼也不眨道。

肖冬青氣得踱步,半晌道:「鄭七,褚十一,把這叛奴捆了,回去發落。」

二人聽了肖冬青的命令,也沒猶豫,上來便反剪衛十二雙臂。只是這一弄,倒讓衛十二挂于腰間的那塊玉佩突顯了出來。

肖冬青臉色一變,上前就要瞧個仔細,沒想到衛十二竟然躲了過去。再一掙紮,十二已脫離二人之手,站于旁地。

「衛十二,你要反了不成?」肖冬青問。「把那玉佩拿來。」

衛十二後退一步,躬身道:「肖閣主,這是主人賞與屬下的腰牌。不可随意把玩。」

肖冬青明顯不信,冷笑道:「衛十二,你真是會說謊話。這乃是芮家堡堡主貼身腰牌,可調動芮家堡上下一半財力。芮銘會将它賞你?許是堡主昏迷之後,你偷來的吧?」

衛十二渾身一震,他萬萬沒有想到,芮銘竟然将如此重要之物交付與他。

「速速拿來。」肖冬青見他不答,以為心虛,欲要上前去奪。

衛十二卻已經跪了下去:「閣主!屬下之言無一絲虛假。未能保護好主人,衛十二甘願受罰。但這腰牌确是主人親手贈予,如無主人之令,屬下決不會交于他人之手。」

他說的斬釘截鐵,大有「人在牌在」之意,肖冬青反倒一時不好再硬搶。

又多看了兩眼跪地之人,肖冬青心裏已經隐隐有了不好的預感。馬車已經備好,他亦不打算多在此處糾纏。

命鄭七将衛十二雙手鎖于馬匹後,将芮銘仔細安頓在馬車內。肖冬青方才帶着衆人迅速撤離。岩洞之內所有痕跡已經被帶來的侍衛清理的一幹二淨。

而這前前後後,時間竟不曾超過一炷香的工夫。

衛十二腰間本就有傷,內傷也恢複的不算很快。

一路被疾馳的馬隊拖着被迫前行,很快腰間那傷口就開裂了。待到了黃集縣郊區的分堡時,整個衣服前後都是大塊的血跡。

還未歇氣便被侍衛拖着雙手,鎖在後院假山旁的石柱上。芮銘也被人小心翼翼的送入了內屋寝室,接着便立即有種種不同分工的人,在這院子回廊之間進出了。

衛十二已是痛的發暈,未曾長好的右臂也在拉扯下劇烈的痛着。他卻硬挺着,一聲不吭。然而那些來去衆人探究又鄙視的眼神,卻讓他有些無法擡頭。

接着有人踏着石子路走至他的面前道:「肖閣主決定待堡主醒來之後,再發落你。」

衛十二擡頭一看,乃是之前的青衣十二骥。

這人十分年輕,約莫不到十六七歲,臉生的白嫩圓潤,很是養尊處優之态。

「在下芮雲。」這人蹲下後道。随即又掏出傷藥來給他塗抹在腰間。

「多謝雲公子。」衛十二有氣無力道。

「不用多謝。我只怕你撐不到堡主醒來之時。」芮雲道,「主子既然能将貼身玉佩送你,便是對你青睐有加。你覺得主子醒來後,會對你額外開恩嗎?」

衛十二突然想起了芮銘的話。

從此芮家堡種種規矩、命令,都不用再聽……

可是真能不聽嗎?

衛十二心裏一片雪亮,只要芮銘還是這芮家大堡主一日,便不可能有法外開恩的可能。面對芮雲的疑問,衛十二發現自己竟然心虛的無法回答。只能低下頭,擋住自己頹然的臉,任了那對于芮銘的愧疚,瘋狂生長。

「衛十二呢?」芮銘睜眼看見肖冬青的第一句話。

肖冬青皺了眉頭:「在外面院子裏拴着。」

「他腰上有傷,手臂還沒長好。趕緊放了。」芮銘又道。

「不行。」肖冬青道。

芮銘掀開被子搖搖晃晃就要下床,肖冬青連忙按住他:「堡主!規矩不可廢!」

「冬青,袖手旁觀看芮家堡化為灰燼,就是為了廢掉以前的規矩。你忘了嗎?」芮銘道。

肖冬青被芮銘說到啞口無言。

「快把他放了吧!」芮銘嘆氣。「他之前陷入茫然,無了念想,我才能抓了機會好不容易讓他重新認我作主。若這般對待他,不出幾日待他醒悟,便會離開。」

肖冬青無語:「你不是絕情絕愛嗎?我怎麽看都沒看出來呢?」

芮銘低聲道:「正是因此,才絕對不能讓他離開我身邊。」

肖冬青一愣,倒突然變了臉色:「你、你之前認識他?」

「……冬青,你也知道,無量神功只是絕情絕愛,并非讓人無情無愛。在練至第九層前,并不會沒有情緒。」芮銘沉默了一會兒道,「只是這些情緒,都只停留在開始修練無量神功之前。」

「我知道。」肖冬青道,「所以你才對以前的故人諸多照顧,對新認識的人毫不在乎。就比如說,你用了芮驚濤的舊部芮夕擔任青衣,趙大等擔任黑衣。那日你殺了芮淩,卻連芮夕一根頭發絲都沒動。還真是偏心啊。」

「你倒是了解我。」

「那是,多少年的兄弟了。」

芮銘又陷入沉思許久,半晌才繼續說:「你應記得十幾年前,曾有一個着名的案子未破。就是一時之間武林各大門派掌門人之子,不到十五歲的陸續失蹤了七八個,再無人找到過。」

「這個肯定記得。六扇門為此可是焦頭爛額了一陣。」

「那是大哥所為。」

「什麽?」肖冬青吃了一驚。「他為什麽要……」

「他殺戮心太重,修練至第五層,便進展緩慢。當時南宮飛燕找到他,提過一個解決之法。就是找一名根骨俱佳的男孩練習無量神功,待需要之時輸入大哥身體,以沖破第九層之轄制。于是大哥便聽從了南宮飛燕的鬼話,開始四處尋找合适的男孩。」芮銘嘆氣道,「這其中,最為明顯的,必定是武林名門之後。從小受薰陶,父母也定是俠士。練功自然事半功倍……抓了男孩來,不合适的就殺了滅口……這種事情,也只有大哥能做的出來了。」

「這……你怎之前沒和我說過?」肖冬青臉色已是大變。

「我當時不過六七歲,怎麽曉得那麽多。時間長了,到處查來查去,慢慢才拼湊起來。」芮銘道,「當時是過年前後,我找大哥去後山玩。遠遠就看見大哥和一個少女在争執什麽東西。兩人神色,現在想起來應是狂喜居多吧。那少女正是南宮飛燕,所以她這次一出現,我便知道她是誰了。這些年來,她容顏竟然從未改變,依舊維持在十幾歲的模樣。」

「他們争些什麽?」肖冬青問。

「不太記得了。」芮銘緩緩地繼續說道,「我只記得當時從遠處看到他們二人中間地上躺着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公子。大哥似乎在說此人合适,南宮飛燕似乎覺得還不足夠好。我當時也是蠢,看到那小孩兒不動,就趕緊跑過去,讓大哥給他加衣服。沒想到南宮飛燕見到我之後卻兩眼放光,抓着我的脈搏不肯放。指着我道:就是他!就是他!」

肖冬青臉色白了白,後來發生的事情,他都知道。

「當時大哥便過來握我的手,臉上似乎有些掙紮。他問我:銘兒,若是大哥讓你幫大哥,你幫不幫。我便說好。他便将那小公子扛在身上,要帶走。我問他:大哥,風雪太大,別讓他受凍?大哥看我,最後道:好,大哥答應你。」

芮銘似乎陷入記憶不可自拔,默然的口氣敘述着一個驚心動魄的秘密,「再後來,你也知道。大哥偷偷教我開始練無量神功,被爹媽發現斥責後,他一氣之下殺了他們。并将我囚禁,逼我繼續練下去……」

肖冬青默默嘆氣。

「你應記得那一系列慘案,最終停止在郴州逍遙山莊。」芮銘眨眨眼,回了神,「最後失蹤的那個人,也就是我見過的那個小公子。應該就是逍遙候的兒子溫若庭。大哥可能當時真是內疚于我,沒殺了那孩子,把他扔到了暗西廠裏。陰差陽錯,這小孩兒沒死,反成了我的影衛。成了衛十二。」

「原來……如此……」

「冬青。」芮銘低頭,看着雙手道,「你試過不開心嗎?」

「自然。」

「那你想下,無論我在幹什麽,都沒有開心的滋味。只有怨恨悲憤能嘗到……那是什麽樣的感覺?」芮銘的聲音仿佛低得染成了黑色,又仿佛恍惚的要漂走了一般。

肖冬青突然不寒而栗。

「所以……」芮銘緊握了拳頭,「這是他欠我的。」他擡頭看着肖冬青,平靜的語調仿佛在陳述一個真理,「我救了他的命,頂了他本要做的事。他便要一刻不離的留在我的身邊。他要代替我去高興,也要代替我去快樂。溫若庭欠我的,這是他的命。」

「我知道了……」許久之後,肖冬青才低沉的回答,「我這就去放了他,為他療傷。」他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冬青。」芮銘的聲音在他身後傳來,「把眼淚擦一擦。我都沒哭你哭什麽。醜死了。」

肖冬青僵了一下,抹了一把臉,哽咽道:「是。」

衛十二在外面拴了許久,秋夜寒氣逼人,已讓他有些不适。一日未曾進食,更是折磨人三分。

天色暗了後,方才見肖冬青從芮銘的卧室裏出來,卻沒有去別處,反而走到他的面前。

肖冬青才一停下,衛十二便已擡頭看他。

「主人可曾醒來?」衛十二問。

肖冬青此時剛平複了心情,總還有幾分微妙,看着衛十二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心下暗嘆。

一個根本沒有情愛之心,只要拴了人在身邊。

一個被調教的無悲無喜,只想找個主人作為依靠。

兩人性格皆有殘缺,偏執怪異卻又固執異常。乍一看一個是主一個是仆,內在卻又十分相似。活脫脫的物以類聚了……

「閣主,主人他……」衛十二見肖冬青不答,又催促道。

「他醒了,無事。」肖冬青回神道。

「衛十二,芮銘對于你來說,是什麽人?」肖冬青突兀的問了一句。

衛十二毫不猶豫地回答:「是屬下的主人。」

果然……

只是芮銘眼裏早早印入了衛十二這個人,而對于衛十二來說,芮銘卻并非特別,只是「主人」的另一個代號而已。換了別人在那時那麽對待他,他亦會不管不顧的俯首聽命。

對此,芮銘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衛十二心裏執着的念想,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一旦消失,任何人只要給他一根繩子,他皆會不管不顧的往上爬,就算是把繩子另一端的人拽了下來……說白了,此人恐怕也是毫不在乎。

十六年摧殘,雖沒磨掉了此人的光華,卻也讓一些東西根深蒂固,無法改變了。

肖冬青轉念一想,便又釋懷。

誰人活在世上,不都圖了個「念想」二字麽?誰人又不是為了這兩個字,一直茍活呢?

肖冬青掏出鑰匙,來給衛十二解鎖。

「你去房裏候着吧,明日早晨過來伺候。」他道。

衛十二站起來,遲疑問道:「閣主,主人不責罰屬下麽?」

「堡主之前許諾了你什麽?」肖冬青問他。

「……芮家堡的規矩不再作數。」

肖冬青颔首:「這便是了。既然堡主許了你這個,那麽便無責罰。」

衛十二仿佛不相信般,半晌才鞠躬後退,到了院子門口,突然又被肖冬青叫住。

「衛十二,既然你又重新認芮銘作主,便記着要信他的話。我從未見他輕易說過什麽騙人的假話。」

「屬下明白。」衛十二在門口又抱拳鞠躬,方才轉身離去。

芮銘身體本就沒好,聽見外面的響動,知道衛十二大約已被解了鎖鏈,便轉身躺下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肖冬青又入了屋子。

「你這經脈,萬萬不能再封着了。」肖冬青在床邊道。

芮銘翻身,眯着眼睛看他:「我說肖冬青,你今天是沒事兒幹了麽?定要來管堡主我的事情。」

「芮驚濤那兩掌,差點要了你的命。倘若再不開穴疏通,再這麽下去,真氣亂竄,恐怕就要走火入魔。」肖冬青擔憂道。

「現在不是還活着麽?」芮銘卻有些不在乎,揮手道,「我睡會兒,讓衛十二明早過來伺候我起床。」說罷,只裝做睡覺。

「我已經吩咐了。」肖冬青道。「另外,武林大會的事情……」

「明日,明日再說吧。」

肖冬青也不為難,突然笑了起來:「我看了衛十二那個木頭。你若要真讓他心甘情願,恐怕很是要下一番苦功。」

「慢慢磨吧。」芮銘不耐煩道,「你到底走還是不走?」

肖冬青在床前站了許久,又似乎還想說什麽,最後只能無奈躬身退了出來。

芮銘睜開眼睛看着幔帳。

如果可能,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用無量神功。

出了內院大門,衛十二倒覺得身後有什麽恐怖之物跟着似的,越走越快,最後竟然一運功,飛身翻牆出了分堡,掠過兩片樹林,方才在一個山坳中找了一棵大樹停下。

坐在樹杈上,頭頂是發亮發白的月亮。涼風自耳邊刮過,衛十二的肺起伏着,貪婪的呼吸着仿佛自由的空氣。

從未想過芮銘竟然真為他開了特例。之前他始終不信的,芮銘能做到哪一步,他本都打算心甘情願的接收。然而這個特例,卻好像挂在他腰間的玉佩似的,出乎意料的沉甸甸了。也讓他出乎意料的煩亂起來。

他擡頭,靜靜的看着天。

腦子裏一片喧嚣方才慢慢平定了下來。

掙紮、僞裝、不甘,都應該忘了……

從今日起,便只有忠心不二的衛十二。

再無其他念想吧。

衛十二想到。

只是……真的甘心嗎……

山澗清澈,晚風婆娑。

卻無人為他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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