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夜無事。

芮銘被外面的陽光耀醒,睜開眼睛的時候,衛十二已經在床邊站了不知多久。

「主人,您醒了,待屬下喚侍女為您梳洗。」說完這話,衛十二就要退出門去。

「等等。」芮銘打了個呵欠坐起來,撐着腦袋看他半晌,「不是讓肖冬青轉話給你了嗎?今日你來伺候。」

衛十二低着頭道:「是。」接着擡頭,一臉茫然問:「主人想屬下伺候什麽?」

「……」芮銘被哽了一下,咬牙道:「更衣,洗臉,梳頭,早點!」

「是。」衛十二恭順地将芮銘身上的被子掀開,跪下把軟鞋放于床邊榻上,道:「請主人準許屬下為主人更衣。」

芮銘也沒說什麽,穿了鞋站起來。讓衛十二為他更衣。

一邊和衛十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

「傷都包紮了嗎?」

「昨夜十一已經給屬下上了藥。多謝主人關心。」衛十二系着腰帶低首道。

「嗯。早晨幾時起來的?都幹了什麽?」

「平旦(注)晚些時候便起床,去林子裏練了會兒劍,不敢耽擱太久,卯時剛過便過來了。」衛十二有一說一,刻板平淡的态度,跟在芮家堡裏一模一樣。讓芮銘忍不住生出什麽事情都沒變過的感覺。

衛十二便上前解下他的睡袍,整齊疊起,又從旁拿起純白內衫給芮銘穿上,一層一層,連內外束帶,都松緊合适。他動作迅速完美,倒似做過千百次似的,比那些侍女做的還要讓芮銘滿意。

芮銘有些飄飄然了,心道果然是把主人放在心裏做起事情來便真是不一樣。接着擡頭便看到肖冬青手裏拿着之前蕭方送來的紅色請柬,跟了芮雲,兩個人站在門外,正候着等待接見。想到昨日肖冬青提及的武林大會一事,不覺頭大,心情頓時就糟糕了。

「進來吧。」最終也只能怏怏道。

肖冬青一面進來,一面看着衛十二的動作嘆氣:「堡主,用影衛當侍女用。你真是大大的奢侈了。如果大小姐看見,少不得要訓你一頓。」

「如果你不多事告訴她,她又怎會知道?」芮銘倒不進套子,就着衛十二端着的銅盆洗了臉,笑道,「若是哪天我被她抓住訓,到時候你也別想逍遙快活。」

「……」肖冬青被他的威脅弄到說不出話。

芮雲卻突然開了口:「衛十二,梳頭之事還是由我來吧。」

芮銘本正在被衛十二梳頭梳得龇牙咧嘴,聽了這話,臉就沉了:「芮雲,我讓你在大小姐身邊待着,你卻跑回來做什麽?」

「主子,大小姐也是人,自然也會擔心你的安危。你這麽說就太過分了。」芮雲說話十分狂妄,連肖冬青聽了都忍不住皺了眉頭。

「啪」的一聲,芮銘打掉芮雲想要去接梳子的手,冷冷道:「衛十二,接着梳。」

芮雲摸着紅紅的手背,似乎有點兒委屈:「主子……」

芮銘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對肖冬青道:「有什麽事情,你說吧。」

「哦,也沒什麽其他的。就是武林大會……」

「不去。」芮銘道。

肖冬青眉頭皺得更明顯了:「芮家堡被毀,江湖傳聞紛紛。近期郴州已經出現了一個自稱芮家大堡主之人。鬧得一片沸沸揚揚。你若再不去郴州辟謠,難道真要置芮家堡于不顧嗎?」

「假堡主?」芮銘未曾料到。

「是。」肖冬青嘆氣,「我已派人去探過了。乃是芮夕裝做你的模樣,在郴州招搖撞騙。」

芮銘樂了:「啊,那倒正好。芮夕既然已自覺承擔,我去幹嘛?堡主也有了。你再過去給他撐撐場面,這不就能安撫人心了嗎?」

衛十二好不容易把芮銘的頭發慘不忍睹的梳好,剛松了口氣,便感覺到屋子裏的氣壓低了下來。擡頭一看,肖冬青臉色鐵青,額頭血管都凸了出來,分明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只是芮銘卻還不自知,繼續去觸肖冬青的底線。

「堡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肖冬青捏着拳頭問,那可憐的請柬被他揉成一團。

「我反正不想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分兩趟呢?」芮銘又滿不在乎道。

肖冬青緩緩擡手,捏着拳頭,關節劈啪作響,語氣危險:「你自己說自己不是堡主了?」

「嗯。讓芮夕當吧。」芮銘轉身躺到坐榻上,閑情逸致道。

「正好。」

「嗯?」

「正好,我可不想揍了堡主受罰。」肖冬青陰森森笑着,上前猛然就是一拳。

接着「嘎查」一聲,然後「轟隆」一聲。

肖冬青那拳頭從芮銘臉邊擦過,捶碎了後面的椅背。

整個坐榻,左半邊被這拳擊打得粉碎,讓芮大堡主整個人不雅的坐在一堆廢木頭碎塊上。

芮銘一臉鐵青,眼角還在微微抽動:「肖閣主好功夫……」

肖冬青倒是一臉舒爽道:「慚愧慚愧,不然怎麽人稱肖鐵拳呢?」

芮雲倒是見怪不怪。衛十二本要上前阻攔,也僵在了一邊,默默站着。

「所以,大堡主。」肖冬青揉着拳頭,威逼意味十足地笑道,「你去還是不去?」

芮銘瞪着他,半晌心不甘情不願的咬出一個字:「去!」

芮家堡一貫財大氣粗。哪怕是一把火燒盡了,還是一樣不知收斂。

肖冬青好不容易逼了芮銘答應去郴州,自然要上下好好的收拾收拾,光是随侍的人馬,前後就有五十餘骥,再加上旁的一些人,浩浩蕩蕩的隊伍前後二十丈長。

待到出發那日早晨,左等右等也不見芮銘出現。

「閣主!不好了!」肖冬青座下侍衛從院子裏出來,臉色讪讪,「堡主與雲公子都不見了。」

「什麽!?」肖冬青怒了,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那剩下的影衛呢!?」

「啊?」侍衛茫然。

尋常侍衛哪裏知道黑衣影衛的存在?既然芮大堡主不在了,那其他人肯定也不在。

肖冬青氣得幾乎頭頂冒煙,揮手一拳就揍到了旁地馬車上。

聽見馬匹嘶鳴倒地之聲。

自此以後芮家堡堡主的馬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改由一黑一白兩馬拉了。

「你跟來幹什麽!?」芮銘沉着臉問身後的人。

芮雲在後面讨巧一笑:「主子去哪裏,芮雲自然是要去哪裏的。」

「趕緊滾回京城去。」芮銘的語氣十分不耐煩。

「大小姐擔心主子安危,命小人随身保護,不可出了差錯。」芮雲道,「所以主子您的話,恕難從命。」

芮銘深吸一口氣,道:「你既然要來,也行。為什麽搶了衛十二的馬?」

「這可不是我搶的。乃是十二讓給我的。他說他是影衛,暗中保護才是正途。」

芮銘冷笑,喚了一聲:「衛十二。」

衛十二便應聲從旁的樹林裏掠出來,單膝跪于馬前:「屬下在。」

「你真的讓給他的?」芮銘問。

衛十二聽言,擡頭看了芮雲一眼,也不辯解,低聲道:「算是吧。」

芮銘自然已由此語中聽出了芮雲之前是如何胡攪蠻纏霸占了馬匹。

「你回不回去?」芮銘又問。

「不。」芮雲十分堅持。

「這是命令!」

「主子的安危,在命令之上。」芮雲道。

「那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鄭七,褚十一,把他給我捆起來。」芮銘話音未落,暗藏于附近的二人便已掠出來,直襲芮雲身側。

芮雲在馬上已經是拔劍抵擋,使出的正是青衣十二骥的「青水流雲」劍,那古劍芳華大盛,又因了芮雲本就在制高位置,一時間黑衣二人竟奈何不了芮雲幾分。

衛十二此時已退至一旁,突然道:「主人,若二人上下分攻,可勝。」

攻擊中的鄭七、褚十一哪還需要芮銘發話,聽了此言,已迅速配合,上攻芮雲肩頸,下攻馬匹小腹。

衛十二又道:「雲門,中府,天突,華蓋。」

褚十一由掌變指,虛晃一下,便按着位置攻擊上去。芮雲揮劍險險避過。

「太沖,然谷,昆侖。」

然而此時鄭七卻已按着衛十二的指點,急速直攻足上三穴。芮雲只覺得左腿一麻,整個人從馬背上一下子就栽了下去。在空中被鄭七、褚十一接住,反手按跪在地上。

芮雲擡眼,惡狠狠地瞅着衛十二。

衛十二卻并不在乎,上前兩步,伸手于芮雲頸下,果然摸到了微小縫隙,指甲一勾,那粘于芮雲臉上的人皮面具便被撕了下去。

「小王爺。」衛十二恭敬鞠躬道。

假扮芮雲之人,竟是芮紅姝之子,世襲平南王長子,朱振梓。

芮銘扶額無奈道:「你究竟是回去不回去?」

朱振梓見僞裝已被戳破,索性放開了耍賴:「偏不!」擡頭看衛十二,「你怎麽知道我不是芮雲?」

「殿下之前對主人之态,不似主仆,反而似主人欠了你許多。言語間多次提及大小姐與京城之事。年紀體态又與之前類似。再者,肖閣主也由得您胡鬧,處處忍讓三分。自然不難猜到。」衛十二分析道。

「哦?這麽說我破綻百出啦?」朱振梓冷笑,「你很好,我記得你了。」

「小王爺謬贊。」衛十二鞠躬,不卑不亢回道。似乎完全不把朱振梓的威脅放在心裏。

鄭七與褚十一已松開手站在旁邊,兩人目不斜視,聽見朱振梓對衛十二的威脅,暗暗松氣,幸得不曾惹火燒身。

朱振梓小魔頭的整人手段,在芮家堡內,也是赫赫有名的。

「振梓!」芮銘聽了他的話,眉頭都皺了起來,「此去兇險,你快些回去,省得二姊擔心。」

「我若回去,定要把你讓影衛給你洗衣梳頭的事情告訴娘親。」朱振梓威脅。

「……那好,這次出門,你自力更生!」芮銘說罷,一扯缰繩,扭頭就走。

黑衣三人便立即跟上。

朱振梓在原地愣了一下,也連忙跟了上去。

自力更生?這還不容易?

朱小王爺盯着衛十二的背影,哼哼兩聲。

又過了兩個村子,天色漸晚。

本可以在前一個村子裏找個農家落腳,芮銘卻有意要趕那個小混蛋走,專程趕路,一直到夜色漆黑,才在不知名的林子裏沿着河邊的石頭灘歇了下來。

衛十二他們幾人動作倒快,芮銘剛撿了個石頭坐下來,十一便已經找了樹枝疊了簡塌,上面放上防寒的皮衣。鄭七那邊三兩下就已找了幹樹枝生了火。接着二人便進林子打野味去了。

衛十二這邊支着架子于篝火之上,待芮銘坐定後,便将已溫熱的水遞了一杯過去。芮銘舒舒服服的坐在軟榻上,喝了口熱水。

十分惬意。

卻看得朱小王爺豔羨不已。

衛十二看着縮在遠處灌着冷風的小王爺,低聲問:「主人,可要給小王爺……」

「不用。」芮銘道,「我還怕他不走呢。」

「夜裏風大,小王爺嬌貴,要是受了風寒就不好交代了。」衛十二又道。

芮銘哼了一聲。

衛十二立即消音,不再多嘴。

一會兒,鄭七和褚十一便拎着一只野雞一只兔子回來了。兩人在河邊清理幹淨,着了兩個樹杈固定于架子上翻烤。

衛十二便從随身行李裏拿出鹽巴撒上。

不消一會兒,便傳出陣陣肉香。

他一擡頭,便看見朱小王爺正灼灼的看着烤肉,兩眼發光,巴巴地憋着嘴。

十足可憐樣。

褚十一咳嗽一聲。

衛十二回神,便見十一偷偷指着芮銘的方向。他扭頭去看,芮銘正一臉陰沉地盯着他,許是看了許久了。

「我說衛十二。」芮銘手裏那杯子被捏的「支支」直響,「你若是覺得朱振梓挺好,去做他的影衛如何?」

這話說的衛十二一驚,連忙轉身跪下,叩首道:「主人,屬下萬萬不敢做此想。」膝蓋下的鵝卵石,硌着衛十二生痛,卻不敢移動。一時間只聽見柴火劈啪作響聲,那肉,似乎是烤的差不多了。

「鄭七,切肉。」芮銘道。

「是。」鄭七便掏了腰間的匕首,割了塊兔肉,用之前順手摘回的芭蕉葉包着,遞給芮銘。

「你們都吃吧。不用拘束。」

「多謝主人。」鄭七聽了命令,便三兩下将兔肉分好,遞了塊給褚十一。見依然跪着不動的衛十二,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後褚十一開口道:「主人,小十二他……」

「你給振梓送塊兔肉過去。」芮銘對衛十二道。

衛十二萬萬沒有料到,吃驚擡頭看芮銘。芮大堡主臉上十分平靜,也看不出什麽跡象。

「主人,這……」

「去。」芮銘又說了一個字。

衛十二萬般無奈,只得端起一塊兔肉,給朱小王爺端過去。

芮家大堡主真個是陰晴不定難伺候的主兒。

鄭七與褚十一看着衛十二為難的樣子,都不由自主想到。

豈料一山還有一山高。

只見朱小王爺把頭一扭,将衛十二晾在一邊。半晌後,衛十二又端着那涼透了的兔肉走了回來。

「小王爺說,他不吃嗟來之食。」衛十二倒不算在意,回報道。

「哦?」芮銘失笑,「嗟來之食。」

「小王爺還說……」衛十二又補充道。

「他說什麽?」

「小王爺說,若是讓衛十二跪地給本公子認錯,他便勉強吃了也可以。」衛十二将朱小魔頭的話一字不漏的傳達到位。

芮銘剛還和緩一點的臉色又繃緊了:「跪地認錯?勉強吃了?很好,很好……」最後幾個字倒似乎有些寒意,芮銘冷笑起來,「他還當他在王府裏嗎?除非他跪地認錯!不然誰也別理他!」

褚十一聽了,心裏有些不解。

說讓小十二跪地認錯,還算有些道理。讓小王爺跪地認錯,這算哪門子規矩呢?

「衛十二,你自己吃了吧,不要理睬他。」芮銘吩咐道。

「是。」衛十二似乎早已預料到,便在旁坐下,将冷掉的兔肉吃了。

一只兔子,一只野雞,四個男人幾下便吃了個精光。

洗了匕首,壓了火苗,鄭七與褚十一二人便隐身黑暗中,不再顯身。

衛十二卻又被留了下來,侍候芮銘入寝。

「明日若路過城鎮,你便去買馬,随我左右。」

「是。」衛十二低聲應道。

「然後,把你這些黑衣都換了。買兩套淺色的袍子穿穿。」芮銘又道。

「是。」衛十二面無表情,狀似面癱。

「這一路恐怕也有兇險,不如你我喬裝打扮,掩人耳目如何?」芮銘又興致勃勃道。

「是。」衛十二聲音平淡無比,與芮銘形成鮮明對比。

芮銘一愣,擡手捏起衛十二的下巴,仔細端詳了許久,奇怪道:「在岩洞裏時,你表情十分多姿多彩,怎麽下了山了又成了這副晚娘臉?」

正在為芮銘解腰帶的衛十二一頓,慢慢擡眼,臉上帶着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道:「當時主人表情倒似萬年冰封,如今卻變得精彩紛呈了。」

芮銘難得見到衛十二露出這般自然的情緒,調笑道:「你既然已經是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我若再整日垂着臉,周遭的人還不都得無趣死。」

衛十二也不接話,安頓了芮銘在榻上睡下,輕聲道:「主人請就寝吧。屬下就在附近,喚一聲便來。」

「十二。」芮銘卻不準他走,抓了衛十二的手扯到面前,摟着他的腰,便親了起來。

「原來還是男寵啊?」很煞風景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

衛十二迅速退後一丈,低頭站着,臉色還微微泛紅。

芮銘壓制着怒氣,轉頭看那個已經躺到了榻上的朱振梓。朱小王爺閑閑的撐着下巴看着芮銘:「早知道是這樣,小舅你借我玩玩嘛!」

「朱、振、梓……」芮銘忍無可忍,「你給我,立即馬上迅速滾回平南王府!」

然而說歸說,朱小王爺還是一如既往的緊跟左右。

只是這次變了話了。

每日只念叨着:「小舅,你把衛十二送我吧?你送我,我就回京城。」

芮銘的臉色黑的跟鍋底似的,每天玩命趕路,遇見城鎮,從不歇息,專門挑些個荒郊野外下榻。無論是狂風暴雨,還是露宿亂墳崗,芮銘眉頭都不皺一下,且專挑了最差最亂的地方。

朱振梓是被他折騰的面帶菜色,臉頰消瘦。只是他自己也是嬌生慣養,什麽時候受過這等苦?

在這種「損人一千,自傷八百」的速度下,去郴州本得八九天的行程被縮短至四日。九月初十,幾人就已踏入郴州界內。

原本沿着官道直奔郴州城內,即可到達武林大會召開之地。芮銘卻不知出于什麽考慮,硬是從官道下來,繞着郴州走一個大圈子,引着一幹人等入了永州範圍內。

随行幾人,也見怪不怪,皆以為芮銘是為了折騰朱小魔頭故意為之。

芮銘早有打算。

進了永州郡城內,難得找了一家客棧入住。

衛十二已在屋裏擺了晚飯,正等着芮大堡主回來。芮銘笑着坐下,心情倒似十分之好,看他還站着,便道:「十二,來,坐。」

衛十二後退鞠躬:「于禮不合。」

芮銘的笑容微僵:「你不是沒吃飯麽?一起吃吧。」

衛十二單膝跪地:「屬下不敢。」

芮銘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我命令你坐!」

「……是。」衛十二起身,在芮銘下首坐下。

「來來來,多吃肉。」芮銘夾菜給他。

「多謝主人。」衛十二拘謹道。

「再吃點青菜。」芮銘樂在其中。

「多謝主人。」衛十二不自在回道,他不敢坐全,微微斜着身。心裏倒十分納悶芮銘的想法。

又是買衣服,又是同桌吃飯,仿佛是在對自己獻殷勤一般。只是又有什麽難處需要對影衛獻殷勤?

他倒不明白芮銘的心思了。

「十二,你是十歲入的暗西廠嗎?」芮銘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衛十二的思路。

衛十二回神,不懂為何芮銘突然起了此話題:「是,屬下十歲入的廠。」

「那倒是和其他人不同。」芮銘又道。

衛十二微微怔了怔,想起廠內那些個不滿周歲的孤兒們,低聲道:「是的。」

「你是怎麽會來到芮家堡的?家裏還有什麽人?這些都記得否?」芮銘又問道,有些探尋之意。

衛十二擡頭,看着芮銘。

如何入的芮家堡,行錄上早有記述。家中有誰,又有什麽關系?

探尋此事作何?

半晌後,他垂下眼睛道:「屬下當時似乎是被人牙子拐了的,之前的事情都是零零碎碎,不太清楚。醒來就已經在暗西廠內了。」

臘八下雪,父母帶了他上街買些年貨裁剪新衣,被人尋得,搏鬥後,父母都挂了彩,他被人擄走。

「至于家人麽……」衛十二搖頭,「都不記得了。」

家裏有爹爹娘親,亦有一弟。母親爽直,父親潇灑,弟弟小了許多,當年僅三四歲而已。

芮銘臉色變得陰沉,又啞着嗓子問:「衛十二,你識字嗎?」

識字?

衛十二搖頭:「屬下不識字。」

芮銘正在夾菜,筷子在空中一頓,接着放下碗,「啪」的一聲放下筷子。

衛十二連忙放了碗筷,躬身站起來:「主人……」

「你撒謊。」芮銘緩緩地吐出三個字。

衛十二心裏一驚,跪地道:「屬下不敢欺瞞主人。只是影衛等皆不應識字……屬下怕受責罰……」

「只有這一句謊話?」不用擡頭,芮銘的怒意已讓衛十二感覺頭皮發麻。

「是,屬下不該欺騙主人,屬下識字。」他只能硬着頭皮道。

「十二,你真不記得你的家人否?」芮銘又問。

「……是。」猶豫久久,衛十二最終只能道。

「很好,很好……」芮銘喃喃兩句,站起來往寝室走了兩步,道:「既然如此,你便跪着直到想起來為止罷!」

「是,主人。」衛十二跪的筆直,恭敬回答。

又惹得芮銘怒氣漲了幾分。甩袖揮滅了廳裏的燈,轉身就進了寝室,反手還把門狠狠地關上。

十二也不敢擡頭,聽着芮銘關門的聲音,心下有些惶然。

影衛皆是孤兒棄子,尚有親人在世乃是大忌。一旦發現,勢必斬草除根。

他怎敢如實回答。

父母姓甚名誰本不記得,連樣貌都模糊不清。時過境遷十六年,家中親人都已經忘記他,他又怎能讓無妄之災毀了家人的幸福。

天色漸漸黑暗。

衛十二盯着地上青磚的紋路,只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疲憊不堪。

芮銘躺在床上,許久沒有睡着。直到外面打更的敲了梆子,他那口惡氣才消了一點兒。

明明已經讓影衛去查了衛十二的身世,溫如玉十六年前确實丢了個孩子,樣貌形容也與衛十二極其相似。

按理,他就應該直說讓衛十二了解清楚。

但是他偏偏選了最刻薄的方式,旁敲側擊的去問十二。暗西廠內的規矩他并非不知道,那規矩與芮家堡的規矩還不一樣,乃是訓練死士時根深蒂固植入他們心裏的信條。衛十二不敢告訴他實話,他亦早早料到。

受了十六七年非人折磨,衛十二不記得,也實屬情理之中。

他卻偏偏亂了方寸。

一邊不想讓十二知道自己的身分,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親人是誰。怕他知道了真相,就再回不到衛十二的殼子裏了。

一面又看了這樣的衛十二生氣,恨不得讓他知曉父母兄弟,讓他變得鮮活動人,一如在風雨樓下那個小暗室裏,又如在岩洞裏……

借了機會去罰衛十二。

不為別的,只為讓他記住他的身分。

讓他知道,究竟誰才是他能依靠的。

芮銘在床上翻來覆去,種種思緒擾着他無法入睡,衛十二還在外面跪着,安靜極了,他又是矛盾又難受,直到天色發白,才恍惚的睡了。

醒來之時,太陽都升了老高,許是快到正午。

芮銘連忙站起來開門,就看見衛十二還跪在那裏,眼圈發黑,筆直的肩膀手臂正在微微發抖,嘴唇已經發白發紫,心裏就鑽心一痛:「你……」

衛十二聽見聲音,擡頭看了芮銘一眼,啞着聲音疲倦道:「主人。」

因受罰時不可運功護體,這一夜對衛十二來說十分難熬。一片漆黑中,連屋頂梁上老鼠啃食的動靜都一清二楚。走廊裏腳步聲,漫長的似乎永遠不會有下一次的打更聲,還有夜裏起夜的聲響。

膝蓋,一點一點的發痛,接着如針刺般的疼痛發麻,再然後膝蓋骨好像要被壓碎了般的難受。一切都被縮小,只有那兩個着地的膝蓋被無限的放大,在那扭曲猙獰到無以複加的痛苦中伴随着僵硬的身體所帶來的疲憊酸痛,最終變成為不正常的痙攣。

在幾乎不會流動的光陰裏,衛十二被折磨的仿佛回到了曾經的暗西廠內。

最早進去的時候,就是每天練習跪姿。膝蓋下的東西永遠在變,今天也許是青磚,明日也許是石子,後日就可能是鎖鏈、碎瓷片,釘子渣……一跪就是六七個時辰,跪出了血,跪癱了腿,也得跪着。跪不住的拖出去就永遠消失了。後來還加了背誦死士訓條,條條都是教人如何忠誠和服從自己的主人。背的越快越好,受折磨的時間也就越短。少時「只有主人方才能拯救自己」的想法,就烙入腦海深處,無法抹殺了。

他只有在腦海裏不停地搜刮那些可憐的回憶,方才能慢慢熬過時辰。疼痛的冷汗,浸透了十二的衣背。他慶幸自己依舊穿的是黑色短打,若是淺色深衣,恐怕只能跪爛了衣袍汗髒了後背。

果然還是黑衣短打才是好裝扮。

正想着,頭頂傳來芮銘的聲音:「你知錯了嗎?」

衛十二聽了此話,差點再跪不住,芮大堡主似不打算放過他一般了,不知道再這麽跪下去會是什麽下場?

衛十二垂下頭,半晌後道:「屬下知錯了,屬下不該欺瞞主上,謊稱自己不識字。」

芮銘眼神一暗:「再無其他?」

衛十二磕頭道:「再無其他。」

芮銘心裏暗暗嘆氣,低聲道:「你起來吧。」

衛十二吃驚:「主人?」

「幫我更衣。」芮銘道,又仿佛抹不開面子似的加了一句:「剩下的一并攢着。以後再罰。」

聽了此話,十二忍不住松了口氣:「多謝主人。」

邊說着便要站起來,剛一擡腿,劇烈的麻痛讓腿一下子失去了知覺。眼看就要栽倒,「砰」的一聲扶住桌子,衛十二頭頂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身後突然被人扶住,再然後整個人被打橫抱了起來。衛十二擡頭,連忙掙紮:「主人,屬下不敢。」

芮銘沉着臉抱着他進入寝室道:「閉嘴。」

衛十二臉色微窘,輕咬了嘴唇。刑罰剛過就被主人抱入寝室,倒似他在主人面前裝柔弱讨巧一般了。

芮銘将他放在床上,自己在一邊坐下看着十二。怔怔的,突然伸出手指,在衛十二的嘴角摩挲着,似乎在想着什麽。

「十二,你随我去一個地方。」他道。

注:寅時,約早晨三~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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