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夜半時分,月亮剛上樹梢。

「叮當。」自夢裏聽見一個響動。

「叮當……」飄渺的仿佛來自異境。

芮銘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衆人都在熟睡,衛十二已退下不知在何處。窗外明月皎潔,映得世界一片銀白。依稀有些蟲叫草動之聲。

萬籁俱靜。

「叮……當……」聲音幽幽的從門縫裏飄進來,輕忽忽。

芮銘掀開被子,披了件外衣,推開門,循着那聲音而去。

夜裏的逍遙山莊顯得十分陌生,白天多姿俊秀的各類假山樹木,反而猙獰了起來。芮銘七轉八轉之後,那聲音已經大了。

待他走到白日那練武場內時,已經能分得清,那「叮當」之聲應是銅鈴所發。

月光明媚,照得練武場內一片清晰。

只見有人半躺在石桌上,撐着頭,跷着二郎腿,左手裏捏着個海棠果大小的東西,向上一抛。

接着,便發出「叮當」一聲脆響。接着那人扯着連着的絲線上,那物件才重新落入他的手裏。

「這夜色迷人,芮大堡主可是也睡不着呢?」那人早就察覺他的到來,嘻嘻笑問道。手裏的東西在月光下晃了兩晃,正是一個金光锃亮、鬥大無比的銅鈴。

「閣下何人?怎能在逍遙山莊內自由來去?」芮銘上前兩步問道。

「唔……我啊。」被問到的男人想了想,一撐桌子,盤腿坐了起來。月光一照,芮銘看清了眼前這人的模樣。

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打扮仿佛稚兒。頭發不曾束起,似乎沒有行過冠禮,一身裝束仿佛童子,半臂齊膝短褲,粉白相間。脖子上挂着一塊琥珀的長命鎖。穿着雙紅色軟布鞋。手臂上,貼着肌膚纏着許多許多紅線,左右各接着兩個鬥大的金色銅鈴。他一動,那些鈴铛便叮當作響。剛剛他手裏抛着的只是其中之一。

芮銘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照理說,你應該很熟悉我才對。」那童子打扮的少年人抿嘴笑道,「當年若不是我裝做溫若庭的弟弟,騙了他出府,你怎麽又能和他有這段好姻緣?」

芮銘皺了眉:「你莫非是……」

那人點頭:「嗯。你要謝謝我呢,就叫我一聲月老。不過,我本名叫做方斬兒。只是大家都喜歡喚我情尊。」

無量神教四大尊主。

手持四方盤古銅鈴鎖,善蠱。

情尊方斬兒。

「怎麽樣?」情尊眨眨眼睛,在桌上站了起來,一擡左手,兩條紅絲垂着銅鈴直垂到地,銅鈴在空中急速轉動,發出「叮叮當叮叮當」的急促聲音,「今天該給我些謝禮了吧?」

話音未落。

鈴聲已至耳邊。

「嘿。」方斬兒輕笑,手臂一揚,那已飛至芮銘身後的銅鈴撞上樹幹,反彈過來。

芮銘側身避開,剛一站穩,「叮當」之聲又到了耳邊。

情尊手指勾着紅線一動,此時銅鈴後若隐若現的紅絲線已經繞上了他的袖袍。空中一絲冷光。

芮銘半截上好的緞袖已被紅線切斷。斷袖飄落在地上,那斷口仿佛是用剪刀裁過般,沒有一絲脫線。

「謠傳情尊手裏的兵器,乃是西疆邪神所用之物。看似月老紅線,卻是由隕鐵打造成的刀鏈。片片鋒利,傷人瞬息。」芮銘倒不驚懼,看着地上的斷袖說道。

方斬兒已經将銅鈴握于掌心,抿嘴道:「天下最傷人的,可不就是情字怎的?」

「傷人的不是情,而是人心。」芮銘道。

方斬兒吃驚笑道:「芮大堡主,你不是練了無量神功?聽說前兩日還毀了芮家堡,掏了青衣十二骥的心,當日眉頭也不曾皺過。怎麽突然說這番有血有肉的話來了?」

芮銘面色漠然的看他。

「哈哈。」方斬兒一抛手中的銅鈴,「我知道了,與芮驚濤一戰,你受的內傷根本沒有痊愈對不對?封了經脈,不能自行走大周天,你那些損了的真氣,根本沒辦法回來了。別人內力都是生生不息,你的內力是用一分少一分。蕭無淩之前沒能傷你分毫,我還以為是你已經精進。沒想到……哈哈哈……你竟能說出這樣血肉的話,讓我猜猜你現在還有幾成功力?三成?兩成?」方斬兒樂得發瘋,毫無顧忌的開心大笑。

「不勞你費心。」芮銘依舊冷淡的答腔,「就算功力盡失,我也能致你于死地。」

「你?就現在這樣的你?」方斬兒的笑冷了下來,「那我倒要試試了。」說罷,擡手一揮,那左腕上的兩枚銅鈴又飛了出去。

芮銘站在原地不動,心裏暗暗着急。方斬兒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底。他功力大失,已經不是方斬兒的對手。

銅鈴迎面飛來,後面的紅線在月色下泛着血光。

半空中,突然橫飛來兩枚石子,「當」的兩聲,将銅鈴打偏。接着便有人落于芮銘面前,單膝跪地道:「屬下來遲,罪該萬死。」

正是衛十二。

「背對本尊?」衛十二的動作,極大地觸怒了方斬兒,「溫若庭,你真是找死。」雙手一震,四只銅鈴全部閃電般飛了出去,一時間只聽得參差煩亂的「叮當」之聲響徹逍遙山莊。

衛十二也不回話,只低頭對芮銘道:「請主人暫時歇息,屬下便是以命相搏,也要護得主人周全。」

芮銘被衛十二這副從未有過的樣子語氣,弄得震在了那處。

直到衛十二轉身迎着銅鈴而上,他才猛然醒悟。

衛十二怎麽敵得過情尊!

「十二!」他擡手要去抓衛十二的肩膀卻撲了個空。

衛十二已如箭般飛了出去。

四只銅鈴仿佛空中蚱蜢般,竄了上來,眼見着就要繞上衛十二,瞬間将其撕成碎末。衛十二在空中一個轉身,極速幾腳踢了出去。幾個銅鈴被他猛然打翻了方向,散落四處。

方斬兒冷笑,雙手一揚,銅鈴便如有生命一樣,已經又回到了空中。

只是這一瞬,衛十二已經落入練武場中,從場內抓了一把石子入手。

第一只銅鈴已到面前。

衛十二揚手,已經迎了上去。

「你不要手臂了?」方斬兒冷笑。

眼瞧着那紅線已經纏上,衛十二的手卻靈巧一動,竟從那團紅線中解了出來,捏着石子劃過銅鈴,那鈴铛便突然啞了,失了重量,掉落在地。

剛那一瞬,衛十二竟已将一把石子塞入了銅鈴的縫裏。啞了鈴铛。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鈴铛已至。

衛十二躍身半空,動作仿佛撫琴揮墨,那鈴铛各個都被塞了石子,啞了聲音,掉落在地。

「拂情指?」方斬兒臉色沉了下來,「你竟然還記得。」

再落地之時,衛十二又近了方斬兒三丈。

兩人之間只剩下不到二十尺的距離。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衛十二竟用了極短去對抗這極長。

極險之處,芮銘遠遠看着,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還有二十尺。

再有二十尺,那四方盤古銅鈴鎖就失了作用,他才能一展拳腳。

只是這二十尺,卻比剛才的七八丈,要來得遠的多。第一躍,他借了情尊的憤怒,讓對方輕敵冒進。第二躍,他以柔懷柔,用了拂情指,堵了銅鈴,讓情尊措手不及。

但是接着二十尺,只有肉搏。

衛十二臉上毫無表情,警惕的注意着方斬兒的舉動。手心早就全是興奮的冷汗。

與實力相當的人切磋比武,固然是幸事。然而若能以下克上,以少勝多,背水一戰更是讓人興奮難耐。

方斬兒雙臂一甩,四只銅鈴撞在一處,震碎了石子,統統化成粉末,再一動,蛇信子般的四方盤古銅鈴鎖便又活了起來。

他黑色短打下,現在還有四枚飛刀,三枚毒針,兩把匕首,以及一顆跳動的心髒。

接着衛十二便沖了過去。

四只銅鈴扯着紅絲從他腦後襲來,衛十二在空中轉身,擡手射出了四支飛刀。四只銅鈴被齊刷刷的釘入了旁邊大樹。

方斬兒大喝一聲,猛然一扯,竟然将大樹劈成兩半,毫無損傷的銅鈴鎖再次襲來。

還有十尺。

衛十二放了毒針。

兩根射向方斬兒的雙臂,一根飛向方斬兒的眉心,瞬間便被方斬兒撤回護身的銅鈴鎖絞得粉碎。

還有五尺。

紅絲飛撲到衛十二的身側。

他掏了兩把匕首,奮力抵擋,只見到火光四射。匕首瞬間便出現無數的豁口。

還有三尺。

衛十二棄了匕首,伸出手臂,向方斬兒的脖子抓去。紅絲已經繞上了他的大腿、手臂、脖子。他每前進一分,那鋒利的微小刀鋒便深入他的肌膚一寸。血已經飙了出來。他卻毫無表情,依然閃電般的抓了上去。

方斬兒臉色突變。

衛十二抓住了他的咽喉,仿佛銳利的鷹爪捕捉了自己的獵物。狠狠地扣死,把情尊壓倒在石桌之上。另一只手,一把戳上了方斬兒的心窩,戳破了肌膚。

「別動。」衛十二說了這驚險萬分決鬥中的第一句話。

方斬兒知道他是認真的。

電光石火。

勝負已分。

衛十二冷冷的打量着這張依稀熟悉的面孔,許久後道:「我不是溫若庭,我叫衛十二。」

衛十二其實早就察覺了異動。他幾乎與芮銘同時到達練武場。方斬兒的話,他在一旁聽的真切。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從來不在人前出現的弟弟。面容與方斬兒有依稀相似的地方。

『大哥,你記得求爹爹帶你出去。我想吃喬大娘家的糯米團子。』被擄走前一日,弟弟對他道。于是他便哀求父母帶他出去。硬要買了團子,卻沒來得及拿給弟弟。

那些過往來來去去。

諸多世事變成看不太清的東西,苦了舌尖,啞了喉嚨……最終都慢慢的融化在衛十二那張冰封般的表情下。

褚十一和鄭七在他身旁站着,然而他卻不敢去看他們的表情。

怕看到同情,亦怕看見憐憫。

沖出去的那一剎那,是懷着恨抑或是痛,他統統不願去想。只恨不得把方斬兒的銅鈴全部敲碎。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究竟是不是和他一般的模樣。

待将方斬兒扣押入溫家地牢,他才随着芮銘,在溫侯爺那擔憂的眼神中回了房。

剛關了房門,衛十二就跪倒在地:「屬下救駕來遲,請主人責罰。」

芮銘沒料到他突然請罰,愣了愣:「只是斷了袍子,與爾何幹?你倒傷得厲害,來,我給你包紮。」芮銘欲去拿了傷藥和繃帶出來。

衛十二卻突然拽住他的袖子,低聲道:「主人的功力……是因為屬下。屬下有罪,請主人責罰。」

芮銘看他,慢慢地冷笑兩聲:「原來你是因此才這麽忠心耿耿,誓死搏擊情尊?」原來只是這個原因。

衛十二愣了愣。

是?抑或不是?

說是……細細數來,他幾時把芮銘的安危放到過心裏。次次都有人早他救援,再不然就是芮銘救他。哪裏忠心耿耿誓死護主過。

說不是……他聽了芮銘已內力喪失,心裏便一片內疚。當時為了救他,芮銘才會去和芮驚濤拼鬥。那時瞧着方斬兒便無論如何也要保護芮銘周全。

想了半天,低聲道:「主人對屬下呵護關愛,屬下心裏倍懷感激。」

芮銘冷笑出聲了:「感激不用了。我倒要感激你。不是內力受損,我能嘗到如今這情緒紛亂的滋味兒嗎?」

哪知道衛十二根本沒聽出他的諷刺和百般酸味兒。

「這樣很好?」衛十二擡頭怔怔問了一句。

芮銘的火氣再壓不住,擡手就甩了衛十二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讓衛十二眼冒金星。

「你痛嗎?」芮銘咬牙問他。

「回主人,痛的。」衛十二低聲答道,心裏不知怎的竟比火辣的臉頰還要痛了兩分。

「倘若我将你萬箭穿心,是不是更痛?」芮銘又問。

「……是。」

「假如無論如何也不痛呢?」芮銘再問,「無論是掌毆、鞭刑、穿心、淩遲,你都不痛。只瞧得見自己被傷,卻再無可痛。那是什麽感覺?倘若是該笑的時候不開心,該樂的時候你不高興。親人死了你不傷心。家財散了你無憂慮……那是何種感覺?」

衛十二似乎懂了芮銘在說些什麽。

倘若人如樹木,對一切皆無動于衷。

那又何苦做人?

但偏偏做了該哭該笑該悲該喜的人。

那是何種感覺。

「那身體上何種感覺,屬下并不知道。」衛十二擡頭看他,認真回道,「但屬下想,就算無動于衷,旁人皆不知曉……那人一定十分心痛難過吧。」

芮銘渾身一顫,從衛十二手裏猛扯了袖子出來,轉身進了內屋,冷聲道:「快止血。你是想血盡而亡嗎!?」

「……是。」最終衛十二只能随了芮銘回裏屋。

衛十二的身上,多處被拉出了血絲,有幾處深可見骨。脖子上亦有傷口,幸好不算太深。

芮銘拿來清水,道:「将衣物脫了吧。」

「是。」毫不猶豫的,衛十二已将衣物脫了下去,背上的傷口粘着肉,也被他連肉扯了下來。

「你——!」芮銘氣極,連忙抓着他的手,「你這是做給誰看?」

衛十二不答腔。

兩個人之間突然沒了話。

芮銘瞧着衛十二半邊紅腫的臉,心裏隐隐有了悔意:「衛十二,你可想過,為何我寧願廢了功力也要救你?」

為何?

衛十二被問住了。他竟從未想過究竟是為了什麽。

芮銘是主,他是仆。

為了收買人心?為了保存實力?

如此種種,竟然都說不過去。衛十二一臉迷茫,無語可答。

芮銘瞧着他半晌,最後嘆氣。

扔下帕子,轉身出去,喚了褚十一進來為他上藥。自己到偏房去睡了。

只是這夜,兩個人竟都不曾再睡着。

衛十二是因了百思不解。

芮銘卻是因了難言之欲。

早晨衛十二早早起來了。他沒敢在芮銘的房子裏睡,就在林子裏找棵大樹,湊合了半晚。

天剛亮,便聽見有人走過來的聲音。

衛十二低頭看去,溫如玉正端着一盒早點站在樹下,笑着望他。

「侯爺。」衛十二跳下樹,行禮道。

「衛公子這麽早就出來練功?」溫如玉瞧着他那身露水明知故問。

「衛十二不敢稱公子,侯爺叫我本名即可。」

「你身上的傷怎麽樣?可敷了藥?」溫如玉又問。「逍遙山莊有些藥膏十分管用,我遲些命人送來與你。」

衛十二道:「多謝侯爺關心,昨日主人已經命人為我上過藥了。」言下已是拒絕之意。

溫如玉似乎已經料到,并不介意,又問:「我瞧你昨日與方斬兒搏鬥,乃是用了拂情指?」

衛十二抱拳道:「乃是從芮家堡的藏書裏學得。如有冒犯,還請侯爺恕罪。」

「我也不是頑固不化之人,怎麽會因為你用了逍遙山莊的武術便生氣?」溫如玉道,「只是我瞧着你昨日那幾招,似乎有些粗糙,乃是入門之術,若是你一肩帶肘,用力自下而上,速度定有提升。」

接着溫如玉也不忌諱秘密,便詳盡仔細的将拂情指的奧義口訣,指導了出來。

「只是奧義雖好,若不能親身領教,怕還只是表面功夫。」

衛十二眼睛亮了亮道:「那請問侯爺,如是遇見四象掌,如何以對?」

溫如玉道:「走肩井,阻氣血,力止,自洩。」

衛十二又要張嘴問什麽,溫如玉将早點往他面前一遞:「陪我一同吃了早點再說如何?」

說罷還笑吟吟的望着他。

清風淡淡的吹撫着溫如玉的面容,就仿佛回到了某個不曾在意的曾經,衛十二沒有拒絕也不忍拒絕。

他不由自主的道了聲:「好。」

早點很清淡,但是十分精致,兩碗清粥,配了鹹菜和一些白面花卷,還有兩三樣水果。

「如何?」溫如玉問他。

「很爽口。」衛十二點頭。

「小緞聽到了會很高興的。」溫如玉點點頭,端了溫茶給十二。

竟是柯夫人親手下廚所做。衛十二只覺得心裏某個角落塌了一些。

「你這些年過得如何?」溫如玉不經意的問。

衛十二看了看他,最終道:「挺好。」

「可受過委屈?」

委屈?「不曾……」衛十二答道。

「身體一直都好嗎?」

「還算不錯。」除去被鞭打責罰之時。

「可曾交到過知心好友?」

「有一位。」被自己手刃了。

「可有什麽喜歡的人?」

「曾有過。」衛十二閉了閉眼睛,貳三肆的面孔飛快閃過。

「唔……」溫如玉從草坡上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碎草,「倘若你一切都好,如今為何不敢認爹娘?」

他回頭看被說中心事的衛十二,忍不住露出一個無奈的笑:「你可知道,但凡是父母,總不會為難孩子。若庭,不要怕。我不是你的主人,也不是當初欺負過你的那些人。我不會因為你犯了錯,就責罰你。」

衛十二抓着茶杯的手,忍不住顫了顫。

「若庭,你終究……還是我們的兒子啊。」溫如玉伸手抱住衛十二的肩膀,溫柔的說。

熟悉的味道和體溫,讓衛十二差點迷失在父親的懷抱裏。然而一瞬間,他臉色蒼白的推開溫如玉,站的遠遠的,低聲問道:「侯爺,不是要指點我的武藝嗎?」

溫如玉的膀子在空中維持着那個擁抱的姿勢一會兒,頹然放下。

「侯爺……」衛十二知道自己傷了他,低聲又喚了一句,透露了些許的關心。

溫如玉回神,臉色好了一些,勉強笑笑:「罷了。以後再說那些。你知道拂情指的由來嗎?」

衛十二搖搖頭。

「拂情指,其實并不是武功。」溫如玉道,「其實只是我将撫琴的動作加入了點穴而成。拂情指只阻進攻,不能傷人。所以才有歌謠說『一曲溫柔斷前仇』。久而久之,大家都以為逍遙山莊最厲害的武功便是拂情指了。」

「難道另有其他秘笈?」衛十二問。

「我本擅長的并非指法。乃是鞭法。」溫如玉道,說着一伸手,從腰間扯下系着的紅色腰繩,揚手往空中一甩,「劈啪」一聲脆響,那竟是一條長約七尺的紅色蟒皮長鞭,平日随身攜帶,竟無人能看出個分明。

「若庭。」溫如玉笑看眼裏發出光耀的衛十二,「今日便讓為父教你這柄『紅箭』鞭法!」

溫如玉的鞭子在空中甩得淩厲,招招狠毒,幾乎不留任何餘地。連帶着他的臉色也陰了下來。

那仿佛不是溫柔逍遙的溫如玉了,而是另外一個人。

那套鞭法,極其精妙,衛十二看的渾然忘我,直到溫如玉使完許久,他才回神。

「如何?」溫如玉問他。

「很妙。」衛十二答道。

溫如玉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樣,笑道:「這套鞭法,竟然有二十餘年不曾使過了。你若是想學,我便教你。」

「這……恐怕不妥。」衛十二搖頭,「這乃是侯爺家傳的秘技。」

溫如玉失笑:「若庭,真不知道你執拗個什麽勁。且不說你就是我的兒子,就算你不是,我瞧着你舒心,教你又如何?反正這套鞭法,我再使不得了。」

衛十二心下奇怪,卻不說什麽。

誰知道溫如玉早就看出了他的想法,繼續道:「你也許不知道。其實我和小緞不想認你的心思頗大。」說完又連忙解釋,「不是說我們當父母的沒心。只是,我這個侯爺,不過是個囚犯罷了。」

衛十二靜靜的聽着,并不插話。

「我溫家本不是世襲侯爵,你祖父乃是開國功臣,被封了王,待到我上北疆建功立業之時,倒惹了非議。老皇上健在之時便降了溫家爵位,但是改為世襲。聖旨裏寫着封地永州,世代不可離。而且我那身絕學武功,不得天子允許,再不可随意使用。所以我自娶了你母親來了永州後,不曾踏出過永州半步。」溫如玉還是溫和笑道,「你道我當時為何要争那武林盟主的位置?只是窮極無聊,得過且過,能遲入永州,做什麽都是好的。」

「先皇已逝。」衛十二道。

「先皇雖逝,新帝卻比先皇當年還要陰隘三分。」溫如玉搖頭,「他喜怒不定,登基不足一年羽翼未豐,一旦根基打牢,我們這批開國氏族還不知道是怎麽樣的下場。我與你母親,難道真見得你做人仆從低人一等嗎?若是照了她的性子,早就亂刀砍了芮銘了。可是她也知道,你只要認了爹娘,便再走不出這永州城半步,興許再過兩年就要跟我們一同共赴黃泉。她怎麽舍得?早晨為你熬粥時,還哭了一會兒。」

衛十二明了,低聲道:「原來如此。」

「認則囚,不認則仆。」溫如玉苦笑,「皇上和芮銘二人,倒給我出了好大一道難題。」

衛十二突然問:「侯爺不曾怨恨過嗎?」

「怨恨?」溫如玉想了想,「早年是有過的。」

跪在陰森大殿上,聽着那人不容置疑的旨意,一夜之間被驅逐出京城之時,是怨恨不已的。溫如玉想道。

「只是後來有了小緞,再有了你,我便沒了怨恨。」但是他接着笑道,「再有什麽能比你二人更為珍貴?如今你又失而複得,雖不能相認,能相處這許多日,我也沒什麽遺憾。」

溫如玉用那種淡淡的語氣,說着這話,反倒像是交代遺言一般。

衛十二心裏聽了極度的酸澀,忍不住安慰道:「以後若侯爺不嫌棄,若得空,我便來看您和夫人。」

溫如玉頓時笑眯了眼:「如此甚好,甚好!」

一臉的滿足和幸喜,讓衛十二微微不習慣。

只一句空頭承諾,就這般的滿足。

心頭不知道為什麽便想起一句話,又在暗地裏嘆了口氣。

原來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溫如玉瞧着衛十二主動了許多,也不再逼他,笑道:「這都天亮了,你随我去找小緞。她做了早點,請朱小王爺和芮大堡主用餐。現在過去,人定是都在的。」

「嗯。」衛十二點頭,卻不肯跟溫如玉并肩而行,執意跟在他身後,去尋柯夫人。

兩人一前一後到的時候,朱小王爺正坐在院子裏和柯夫人說話,兩人不知道講了什麽,只聽見柯夫人一直在笑。溫如玉已是笑着上前,與兩人招呼。倒顯得三人仿佛是一個家庭般。晨曦照在三人身上,仿佛一幅水墨淡描畫卷般美不勝收。

衛十二遠遠地看着,眼神裏充滿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豔羨。

年幼時,依偎父母膝下,撒嬌耍賴。

年長時,依偎父母身旁,彩衣娛親。

對他來說,過去的已經逝去。未來的,似乎就算他現在肯,也再沒有機會實現。

「那小混蛋看着礙眼吧?」芮銘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門外面進來了,瞧着衛十二的模樣,低聲在他耳邊說,「我去把他拎開。」說着還真卷袖子要上前去。

衛十二連忙攔住他:「別。」

芮銘一笑:「好。」

昨夜那麽一番暧昧不明的話聽了,今日再見仿佛有什麽不同了一般……

衛十二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連忙又去看院子裏三人。

芮銘抿着笑,一會兒突然道:「待武林大會結束了,我們再來逍遙山莊作客吧。」

衛十二聽了這話,緩緩回頭看他,微微笑了:「多謝主人。」

「不知道方斬兒,溫侯爺打算如何處理?」芮銘去見溫如玉。

溫如玉瞧瞧跟在他身後的十二,反問道:「你覺得我待如何處理?」

「此事恐怕黑幕重重。」

「哦,怎麽講?」溫如玉又問。

「若方斬兒之前所說沒錯。他三四歲時便被人設計匿藏于逍遙山莊內,接着诓了溫大公子被擄。又恰巧在主人來貴莊之時特意出現。不得不讓人深思。」

「一個武尊是我的哥哥,一個樂尊倒成了人販,一個情尊變成了溫大公子的弟弟。若說巧合,也沒人信吧。」芮銘道。

「還有更巧的呢。」門外傳來悠悠一聲笑。接着緩緩踱入一人。那人雙手攏在大紅色長袍裏袖中,卻正是毒尊蕭無淩。

「蕭公子乃是昨夜趕至。邀我去武林大會。」溫如玉道。

「不僅如此。」蕭方微笑道,「還想請侯爺放了方斬兒。讓他回無量宮反思不當言行。」

「毒尊大約是醉了,怎麽說些胡話?」芮銘問他。

「我問的是侯爺,又不是你。」蕭方把芮銘晾了一下,恭敬行禮道:「侯爺,我乃是奉了我家主人之命,請您放了情尊。」

「他騙我家若庭走失,身陷囹圄這許多年。我怎麽會放他?」溫如玉臉色冷了,「莫不是要救你們魔教教衆,你竟敢說是奉了盟主之命?」

蕭方不慌不忙道:「魔教衆人作惡多端,我見一個殺一個,又怎麽會救他?盟主這番救人,乃是別有深意。為了是要救武林于水火之中,免得再有血光之災。」這番話蕭方說的不慌不忙,不籲不喘。真是将厚顏無恥練到了極限。

「你說來聽聽。」溫如玉道。

蕭方擡了他那雙丹鳳眼,在幾人身上轉了轉,笑問:「侯爺和堡主定在疑慮方斬兒的陰謀。」

「你知道?」

「是。」蕭方笑了一聲,「無量神功之功力可以轉于他人。無量宮內有俗規。歷代天尊現世之前,若有人能擊敗了天尊,吸走他的功力。便可以取而代之。」

芮銘臉色陡然一變。

「你是何意?」

「芮大堡主果然人中龍鳳,一猜就中。沒錯……」蕭方笑吟吟的點頭,眼角那顆淚痣妖孽十分,「你也許就是下任無量天尊了。」

「荒唐。」芮銘皺眉。

「荒唐不荒唐,大堡主走着瞧。我是不忍心瞧着武林毀于一旦才好心提醒。您若不在乎便算了。只把方斬兒交出來就好。」蕭方擡起左手,手指還藏于袖下看不清楚。「方斬兒本就是要碰碰運氣,若真能殺了你,他就能當天尊,可惜這個小笨蛋,從來不認真學武,盡使些花裏胡哨的招數。」

「盟主大人打算用他做什麽?」溫如玉問。

「金羽令再世。此物乃是進入無量宮的鑰匙。無量宮殿九重門,最後一扇直通天尊殿,只有四大尊主才知道開啓辦法。這番武林大會,若方斬兒不在,怎麽是好?」

「哼。那不若就請你毒尊來說不就行了嗎?」芮銘冷笑。

「呵呵。芮大堡主太擡舉小的了。」蕭方連忙躬身,但是倒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我不過是盟主身邊的小小家奴。這種令啊門啊的,小的能懂多少?而且……」蕭方斂了笑,聲音也突然正經了起來。

「方斬兒不過只是一顆棋子。你們若想揪出害得這愣頭青當了這許多年影衛的幕後主使人,就應該讓他走。」

溫如玉似乎被他說動了心,低頭敲着椅子扶手,問:「你知道幕後是誰?」

「知道又如何?」蕭方道。

溫如玉擡頭看他:「好,我便放了他。待找出幕後之人,将這些人一起碎屍萬段!」

芮銘剛要開口,卻被溫如玉阻止。

「以侯爺的實力,自然不在話下。」蕭方雙手又攏在了袖子下面,似乎極贊成的附和道。

蕭方把方斬兒捆到馬屁股上拖走時,離武林大會召開,不到五日。這期間,衛十二一直跟随溫侯爺練習鞭術。

在廠子裏時,曾經學過鞭法,因此在揮鞭上問題倒不大,記住了口訣招式,倒還真略微有了幾分溫家人的樣子。

從此處去郴州郡城,不過兩日即可到達。芮銘一行,也就不曾着急,只待九月中旬方才開始收拾行李。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走前一夜,溫如玉攜帶柯夫人前來找衛十二。

衛十二擡頭,看了芮銘一眼,見他并不介意,方才答道:「侯爺請講。」

溫如玉将武林大會的請帖雙手奉上:「我二人不能離開永州,但這次武林大會卻至關重要。想請十二暫且充作逍遙山莊大公子,代我二人參與此次大會。」

衛十二躬身後退,面無表情道:「侯爺,請慎重。此事恐怕不妥。」

柯夫人已經紅了眼圈,溫如玉連忙撫慰她,然後輕聲道:「若庭,做父母的不敢正式認你歸宗。只有借機告訴其他人你乃是逍遙山莊尊貴之人。以後你再闖蕩江湖,也好有幾分靠山。你可體諒父母的一片苦心?」

衛十二剛要再拒絕,芮銘卻開口了:「接過來吧,十二。這次我們去武林大會,本就沒有名目,正好湊巧使上一使。」

衛十二看着那紅色請柬,猶豫了許久,方才恭敬地雙手接了過來。

柯夫人頓時抽泣着跑了出去。

溫如玉欲要去追,又不放心十二,回頭道:「若庭,你莫往心裏去。你娘那是,高興……是高興。」他欲言又止,嘆了口氣,追了出去。

衛十二摸着手裏那帖子,心裏突然有了淡淡的喜悅。

就算是假裝也罷。

之後幾日,他竟可裝做自己是溫若庭了?

「多謝主人成全。」衛十二低聲謝道。「之後幾日的行程,恐怕無法一起出行。主人還請注重安全……」

「為何不能一起?」芮銘奇怪的看他。

「芮家堡大堡主和逍遙山莊小侯爺走在一起,還是不妥的。」衛十二認認真真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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