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是夜。
已深。
兩個黑影落在某個院落屋前。
衛十二伸手放開芮銘,後退幾步,躬身垂首而立。
「多謝。」芮銘道,剛要去推那門,突然回首看夜色中的衛十二。那人一絲不動的站着,恍若泥塑。幾乎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你能告訴我你的真名否?」芮銘問他。
那夜色中的人單膝跪了下去,雙掌放于膝蓋之上,垂首低聲道:「屬下衛十二。」
「……你不是衛十二。已經有衛十二了。」芮銘靜了一會兒才說。「你是從小在這裏長大?還是後來被灌了什麽迷魂藥,迷了心智?」
「屬下衛十二。」那人又道。
「你如果是衛十二,一會兒我從這屋子出來,就保不定要取你性命!」芮銘聲音冷峻道。
「屬下衛十二……」黑夜之中,那人的聲音仿佛有幾分請求。
那聲音與衛十二的一模一樣,芮銘的心腸剛硬了兩分,便頓時又軟了下來,他低聲問:「那你在成為衛十二前是誰呢?」
這一次等待了許久,直到芮銘以為他再不會回答,轉身往屋裏去的時候,方才聽得身後一個茫然惶惶的聲音極小極小的回答:「屬下……誰也不是。」
誰也不是?
芮銘心中難過。只是他沒有回頭,依然伸手去推門。
「你走吧,待我出來,許就不會容你與十二長的一般了。」芮銘道。
身後那人晃了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子內燃着一盞油燈,黃豆大小的燈火死氣沉沉的亮着。
戒嗔盤腿坐在床上,待芮銘關好房門,方才睜開眼睛瞧他:「小施主果然聰慧過人,知道貧僧的隐喻。」
芮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禮,仔細打量戒嗔仿佛三十歲的面容,接着問道:「大師,你怎麽這般模樣。比十幾年前仿佛還要年輕許多。」
戒嗔大師笑道:「枯木遇佛,自然重得青春。」
「大師莫要開玩笑。」
「小施主,你說我與南宮飛燕比起來,誰人更顯得返老還童?」戒嗔問他。
芮銘臉色終于變了:「大師,難道我那無量妖功也害了你麽?」
「非也。」戒嗔大師搖頭,「小施主你先坐下,我慢慢與你說。」
「我當時與你封脈時,便覺得奇怪。當日為你封脈,已經廢了一身修為,你真氣四竄,倒有一絲入了我的體內。這恰似溢滿之杯往空杯中倒水。後來返回清涼寺,發現身體逐漸異變,似要返老還童時,更覺得非得了清晰明了不可。」
芮銘怔忡:「那大師可是着了此功的歪道?」
戒嗔大師笑道:「阿彌陀佛,貧僧自由修習佛法,天資聰慧,再加上佛祖庇佑,怎會如旁人一般。」如此自譽,臉上倒是紅也不紅。
「……大師不僅面貌年輕,性格也是活潑了許多。」芮銘強笑道。
「佛家諸位中只有無量壽佛,并無無量天尊。」戒嗔大師道,「倒是道家之中有天尊一說。如是如此,無量神功,豈非邪功?只是我體內流竄的那絲真氣,又渾然有着慈悲之意。倒讓我萬分奇怪。我遂追查下去,方丈也不做了,雲游四海,只為得一個明白。」
「那大師明白了嗎?」芮銘道。
「明白了。自然明白了。」戒嗔點頭,「世間有惡有善。得窺天道者,可為尊者。難道不能為修羅否?無量神教中,諸人自稱尊者。可行事卻又仿佛惡神。佛教惡神之首便是阿修羅。」
「請大師點悟。」芮銘不曾明白他的意思。
戒嗔大師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
「小施主,無量神功雖只有一個習練之法,卻有兩脈。一脈習得可為至高尊者。另一脈修習後便統統淪為人間修羅,無是非無黑白,滿手血腥,毀天滅地。」
「什麽?」芮銘猛然站起來,失聲道,「無量神功還有另一脈!?」
「自然是有的。不然又怎可叫無量神功呢?無量神功何時産生,并不可知。從小施主身上流出的這一絲真氣來看,兩脈路數本就同歸一處,只不過是陰陽兩面。但是如今所流傳的乃是修羅脈。我料那無量天尊所謂的寶藏,定是另一脈。」戒嗔道。「謠傳無量山第九宮,乃是無量尊者秘境。小施主若能設法前去,許能獲得此物。定能消除這場血光之災,扭轉乾坤,翻雲覆雨。」
「翻雲覆雨?」芮銘重複了一遍,「哪裏有那般簡單?」
「水滿則溢,月滿則虧。這個道理,小施主應是懂得的。」戒嗔大師道,「當日地藏菩薩見釋迦牟尼,為幽明怙主,自堕人間苦界,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地藏菩薩舍身成仁,施主為何不可?施主屢屢因了造下的孽業而多有顧慮,聽憑擺布、放任自流。傷人傷己,乃是萬般下策了。」
「大師,我……」
戒嗔大師微笑看他。
芮銘神色變換,卻最終慢慢沉澱了下來。
「大師,我明白了。」
「阿彌陀佛。」戒嗔念道,「那便讓小僧為施主開穴解脈吧。」
話音剛落,戒嗔長袖一甩,已将芮銘所坐椅凳吸了過去。芮銘不曾反應過來,戒嗔的右掌便貼上了他的脊梁。只是那手掌中炙熱的溫度,仿佛烙鐵般滾燙。芮銘忍不住喊了一聲。
「大師!」
「小施主莫怕。貧僧自有分寸。」戒嗔雙眼微垂,面帶慈悲微笑,隐隐之中,恍如佛祖現世。
那滾燙的溫度,接着深入了脊椎,沿着脊柱迅速的沖向芮銘體內的七經八脈。仿佛在極寒之時,引入了一杯溫燙好的女兒紅。舒暢的讓人醺醺然。
只是芮銘才覺得三分放心,突然一股仿佛熟悉又似乎陌生的真氣,猛然從戒嗔的手掌心湧了出來,如掙脫牢籠的野馬,直逼的他渾身發痛。
「大師!」芮銘又叫了一聲,臉色突變,「你這是?」
「阿彌陀佛,施主之物,自然要還于施主。」芮銘知道正在緊急關頭萬萬動彈不得。
「大師,你這是何苦?」他只能凄聲道。
戒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貧僧本應耗盡功力,十五年前衰竭而死。卻因得了小施主這縷真氣,延續至今。這股無量神功真是慈悲如我佛。施主可要好好用之。」
身體仿佛幹涸了許久的水壩,穴脈層層放開,真氣仿佛天降甘霖般洶湧勃發,那股自戒嗔大師體內而來的真氣頓時混入這仿佛洪荒之水般的流向中隐匿不見。整個身體內頓時仿佛猛然翻騰起一條上古蛟龍,兇惡掙紮,恨不得暫态之間直沖雲霄。
真氣竄入任督二脈。自五樞、天沖穴而盡,毫無顧忌,所向無阻,只沖入奇穴。芮銘只覺得一團亮光自體內爆出。
接着只聽見空氣中猛然炸出一聲悶響。
芮銘所穿深衣自胸前全部散開,身下椅子一下子四分五裂。門窗被震得嘎嘎發抖,桌子亦突然「嘎吱——」一聲在地面滑出五尺。戒嗔大師被看不見之力推向床內,撞到牆上,一口血吐出來,倒在床榻之間。
一時間只聽見戒嗔大師咳血的聲音。
「多謝大師。」芮銘緩緩站起來,輕輕的理了理衣襟。
「你、你……咳,你現在的功力,也不過是六七層……比不上芮驚濤……咳咳。多多小心……」戒嗔虛弱道,原本年輕的面容竟迅速老去。
「我知道。」芮銘上前,将戒嗔安置在床上,「大師請放心。」
戒嗔大師看着芮銘那雙不再有情緒的眼珠子,輕聲嘆道:「正邪一念之間……施主自衡量……」說完此話,他面帶微笑,雙手合于胸前,閉眼止息。
竟已自斷心脈而去。
芮銘在床前躬身行禮後,轉身推門而出。
天邊竟已有了朝霞。
他扶手立在院子中,面無表情。
只是身體內那仿佛沸騰的海水般叫嚣着要洶湧而出的真氣在興奮的四溢。那縷自戒嗔大師體內而來的慈悲之氣,了無蹤跡。
風突然靜了。
空氣猛然嗡嗡作響,樹枝瘋狂亂擺,接着有人一躍而出。
「好弟弟!你果然恢複武功了!」芮驚濤在空中興奮大笑,話音未落,已閃電般襲至芮銘身前,瞬間使出了十幾掌。
南宮飛燕和方斬兒、芮夕随後趕到。瞧見了芮驚濤魯莽的動作,樂尊已是神色大變:「芮驚濤,歸來!他已有了七層功力!」
只是芮驚濤已經興奮不已,哪裏聽得到她的勸阻。依然不屈不撓,襲擊過去。
芮銘擡眼瞧他,突然身形一動。
芮驚濤只覺得自己的層層拳影全都沒用,接着肩膀已經被人一掌拍上,劇痛傳來,他一揮袖,躍了回去,站于南宮飛燕身邊。
這才感覺氣血翻騰,有血湧入口腔。
「你——」芮驚濤吃驚道,「你竟然能讓我內傷?」
芮銘卻依然扶手站在原地,動也未動,冷冷的看着幾人。
「我功力還不如你。」他道,「大哥,你剛才只是太輕敵了。」
「戒嗔大師呢?」芮夕突然問道。
芮銘瞥了他一眼,回答:「戒嗔已死。」
「你殺了他?」芮夕臉色蒼白。
「與爾何幹?」芮銘漠然道。
芮夕已是渾身僵硬。
「忘川草竟然拿你沒辦法。我真是失策。」南宮飛燕本波瀾不興的臉上也有了深深的悔意。
芮銘微微擡眼瞧她:「既然知道我何等重要,就不應讓我見到戒嗔。你是太輕率了。南宮飛燕。」
南宮飛燕被他說的臉上怒色一閃,接着冷笑道:「無妨,倒也來得及。戒嗔解你穴脈本就是計劃之事,接着用我的簫聲引導激發。只是現在這般費時一些而已。」
說着,她從懷裏掏出了玉簫。
芮銘一瞧那物,就諷刺道:「不知道上次此簫在你肩膀插入的時候,滋味如何?」
南宮飛燕惱羞成怒:「武尊,把他拿下。待我以忘塵簫音助你!」
衛十二一行方騎馬走至山下,便猛聽得山間傳來一聲驚天巨響。
「轟隆——」一聲,竟仿佛地動山搖。
「不好!」蕭方臉色已變,「衛十二,速速上山,芮驚濤怕是已經與你家堡主鬥了起來。」
「嗯。」衛十二點頭,衆人已經引馬揮鞭奔了上去。
山間樹木茂密,卻無半分飛禽走獸之聲,隐隐之中可聽見山腰傳來的打鬥之聲,衛十二心急如焚,快馬加鞭,直恨不得插了翅膀飛到芮銘身邊。
只是饒是他焦急無比,卻偏偏不能如願。
就在此時,已從山林之中奔出數許無量宮弟子,當頭之人叫道:「爾等何人,無量山內不可随意闖入。」已是将衆人團團圍住。
衛十二臉色一凝:「溫笑癡,攜五人備戰。其餘人随我速來。」
溫笑癡抱拳應聲,五人遂箭一般射出與無量宮弟子鬥于一處。衛十二攜帶餘下七殺與随衆殺出重圍,直奔無量山上而去。
路途之中,又遇三次阻攔。
最後只剩得衛十二、蕭方、鄭七、褚十一四人上了山腰。離開大路,駕馬至山腰別墅之處時,迎面腥風罡氣就肆虐而來。座下馬匹欲前反退,陣陣嘶鳴。幾人也頓覺胸間血氣翻騰,呼吸不暢。武功最弱之褚十一已經「哇」的一聲吐了口血。
遠處鬥在一起,震發出強大罡氣的,正是芮銘與芮驚濤。
「主人恢複功力了?」鄭七道,「糟糕!」
衛十二眼神頓時一斂,雙手緊緊握住缰繩。若是目前形勢,似乎能與芮驚濤鬥個平手,仿佛挺好。只是他已想起上次芮銘的模樣。
果真糟糕……
南宮飛燕真在一旁吹出簫音,配合芮驚濤之招式。一時間,芮驚濤竟仿佛功力大增,将芮銘壓的只有防守之力。
正在此危急關頭,幾人已經立即下馬,向那邊奔去。只是轉瞬之間,便又被人阻攔下來。
趙大攔住了褚十一。
芮夕攔住了鄭七。
方斬兒攔下了蕭方。
衛十二身形一變,已鑽了空子,飛身掠走。
只留下六人對陣。
趙大、褚十一倒是痛快,同時拔劍,瞬間便鬥在了一處。
芮夕臉色複雜,慢慢抽出自己不離身的古劍,抱拳道:「得罪了。」
鄭七冷哼:「若是此時心裏後悔,當時就不要做。」
芮夕被他說得臉色更是變幻莫測,最終在空中點了個劍花,襲了過去。
「蕭方啊蕭方。」方斬兒把玩着手裏的銅鈴,落在蕭方面前,擡眼瞥他,「幾年前我用母子金蠱跟你換的忘川草……是假的?」
蕭方輕聲一笑:「似乎是受了潮的,藥效有些受損。」
方斬兒頓時怒了:「哼。你真是好大膽,竟然連我都騙。把我的母子金蠱還回來!」
「這可沒了法子。子蠱在我體內,母蠱麽……早就被我家主人拿走了。」蕭方道。
「你!你這個瘋子!」方斬兒氣得跳腳,「天下絕無僅有的母子金蠱,你竟然下在了自己身上。你可知道子蠱受制于母蠱。你、你還我母子金蠱!」
蕭方嘻嘻笑着,雙手又把袖子攏了攏,低聲道:「那你把我殺了,把子蠱取出來吧?」
方斬兒一聲怒吼,四只銅鈴已經叮當作響,朝蕭方撲面而來。
衛十二在林間急速穿梭,耳邊的簫聲越來越清晰,芮銘與芮驚濤的每一個來回,他亦能清楚地聽見掌風劃過之聲。
眼見出去便是兩人相鬥的開闊之處。
突然有人自樹林飄出落定,阻攔在他面前。
「讓開。」衛十二道。
「站住。」那人亦道。
兩人聲音一模一樣。語調也沒有差別。
衛十二打量眼前的人,相似的氣息、相同的身高、同樣的黑衣短打,他猛然問:「你是誰?」
那人緩緩擡頭,露出與他一模一樣的臉,面無表情的回答:「我是你。」
樹林間的風,一下子靜了。本清晰可見的打鬥聲,一下子在衛十二的腦海裏被拉遠。
面前的人,長着一張和衛十二一模一樣的臉。
「我是你。」那人道。
衛十二看着他,就好像在照鏡子,又好像在看着自己。
「我是你。」那人又使勁重複一次,突然揚起一抹僵硬古怪的笑,「對,我是你。只要殺了你!我就能變成你!我就能當衛十二!」
說話之間,忽然揚手,六件暗器已經射向衛十二所在之處。十二立即飛身後撤,接着就地一躍,翻身上了樹枝。
「你瘋了。」衛十二對那人道。
「不,我沒瘋!」那個人憤怒的糾正,「我沒瘋。」
「你知道我這些年的日子是怎麽過的嗎?」說話之間,已經對了兩掌。兩個人飛入林間,身形交錯,忽而重疊,忽而分開。鬥得毫不激烈。
「我本來是個路邊無名無姓的小乞丐。被抓了回來。他們天天要我看你的事情,學你的動作。學你的武功。還學你說話的方式。」那個人怒道,「你呢。活得多惬意。為了讓我更像你,我臉上被動過多少刀,你知道否?我不能吃太多,要跟你長得一樣。我得飲毒藥,為了與你聲音一致。我連夜裏翻身的動作,都與你沒有差別。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衛十二一掌将那人擊開,那人踉跄倒地,然後惡狠狠地盯着衛十二道:「我若不是你!我能是誰?我誰也不是!」
「你不是我……」衛十二看着他緩緩開口。他眼神越過那個人,已經投向了芮銘所在之處,「你若是我,定不會阻攔人去營救芮銘,定不會讓他處于危險之中。」他的聲音,仿佛柔和的泉水,緩緩釋出,慢慢地,又奇跡般的撫平了這一樹林的冬意料峭。
「所以,你不是我。」衛十二上前沖地上的人伸手,将那人拉了起來,「我叫衛十二,你叫什麽名字?」他問道。
話音未落,一股罡氣仿佛飓風般襲來。
衛十二臉色一凝,揚手甩鞭一卷,已經扯過地上的假十二,縱身跳開十丈。還未落地,身後頓時傳來一聲驚天巨響,之前所在之地四分五裂,砸出一個極大的坑,泥土被濺起老高。劈裏啪啦的落地。
泥土灰塵逐漸散開,便能看清有人站于坑邊。
竟是芮銘。
「主人。」衛十二心中早懸着的思念與擔心,頓時悄然落地。日日夜夜百種情緒輾轉千回,此時便忍不住化作一聲呼喚。
芮銘肩膀微微一晃,慢慢轉身朝他望過來。
「芮銘!」衛十二又忍不住喚了一聲,他往前走了兩步,卻不知道要怎麽去說那些想好了的話。是想是念?是愛是戀?種種言語全部湧上喉嚨,每一句話都争先恐後的往外擠,恨不得一句話能将這些日子統統說盡,亦恨不得把每時每刻都與君共用。
芮銘擡眼看他,視線卻并未如他所料。那眼神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便已經移到身邊的假十二身上。
衛十二心裏突然發虛。他甚至往後退了半步。
可是已經遲了。
芮銘一揚手,勁風旋起,一陣真氣撲面而來,身邊的假十二突然被什麽東西拽住一般,不由自主的被拖了出去,眨眼假十二的脖子便被芮銘擒在手中。
「二、二爺……」假十二艱難的喚道。雙手忍不住攀上芮銘的手腕,卻無法掙脫芮銘的鐵鉗。
「我不是說過,不要讓我再看到你麽?」芮銘略略低了頭,問他。
「說……過……」假十二臉色漲紅,直到青紫。
「那便休怪我無情。」芮銘說完,手指一動。
衛十二聽見了輕微的「喀拉」一聲。芮銘掌中的假十二便突然歪了頭,雙手無力垂下,挂在了芮銘的手裏。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衛十二完全沒法反應面前所發生之事。整個人震驚在當場。
芮銘一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抓着死去的假十二,慢慢走到衛十二旁邊。他看了看假十二的臉,又看了看衛十二的臉。
突然輕聲一笑,稍微彎腰,在衛十二的耳邊道:「天下有一個衛十二就足夠了。你說是不是?」
衛十二瞬間睜大了眼睛。
他雙手緊緊攥住,靠在大腿兩邊。
眼睛睜得巨大,似乎有什麽東西要流了出來。
衛十二垂首,單膝跪下。
「主人說是,那便是。」他道。胸口那些噴湧而出的種種情感,似乎被人一下子全部趕回了心底,憋在那裏,壓着,縮成一團。讓他雙眼發酸,鼻子發澀,聲音發顫。
芮銘瞧着他的發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手裏一動,已經将假十二的屍體甩了出去。
「哈哈哈哈——」突然有人發出笑聲,「阿銘,這小奴才也算是對你忠貞不二了。你竟然就這般把他弄死了?虧了飛燕還費了那許多心思,做了這麽一個相似的出來。」地上的大坑裏伸出一只手攀在地面,接着有人緩慢從坑裏爬了出來。
衣衫褴褛,渾身狼狽。
竟是武尊芮驚濤。
「武尊,你無事吧?」南宮飛燕已從遠處飛來,站于樹上問道。
「沒事。」芮驚濤不理她,雙眼仿佛燒着明亮的火焰,眨也不眨的盯着芮銘。
「起來吧。」芮銘對衛十二道。
衛十二低聲應了聲「是」,方才起身後退,躬身立于芮銘身後。卻突然擡頭,神色複雜的看着芮銘的背影。
「大哥,你還不服?」芮銘問芮驚濤。
「哼,我追逐無量神功的至高境界,已經許多年。就算你趁機贏了一招,我也絕不會放手。」芮驚濤道。
「武尊。」南宮飛燕飄然落地,摸着手裏的玉簫,緩緩道:「你弟弟看樣子十分寶貝身邊的衛十二。我阻他一陣子。你先把衛十二解決了。看他慌不慌。」
「好辦法!」芮驚濤大聲答道,說完,已迅速朝衛十二攻去。
芮銘臉色冷了下來。剛要插手去攔。這邊卻已經遇上了南宮飛燕的玉簫。
那簫猛然探出一把尖銳的鐵錐。南宮飛燕手裏飛快,那鐵錐閃着銀光,仿佛雪地裏的白梅,片片飄落,封鎖了芮銘渾身穴位。一時之間,芮銘竟然無法脫身。
衛十二與武尊武功相差太遠,頓時險象環生。
突然空中傳來嗡鳴,一枝小箭仿佛流星,飛至芮驚濤眼前,被芮驚濤一袖子掃開,只得這一刻工夫,衛十二已經躍出丈遠。
一粒霹靂珠随後跟上,落于芮驚濤身前。
「轟——!」的一聲,地動山搖。
霹靂珠爆裂。
褚十一與鄭七已經飛至衛十二身側。
「十二,無事吧!?」褚十一道。
衛十二點頭,心中不由一暖:「你們……」
「趙大死,芮夕傷。」鄭七已知他要問什麽,遂簡短道,「蕭方敗。」
蕭方敗?
衛十二愣了。
他怎麽能敗?
只是此萬分危急之時,又怎容得他去多問。
暴虐之氣猛然推開滾滾濃煙,芮驚濤已飛身而至。三人齊齊迎接,一人直攻上路、一人繞至身後、一人橫掃地盤。三人協力配合,竟似一張掙脫不開的大網,一時之間已将芮驚濤困在其中。
與此同時,芮銘與南宮飛燕之争已是逐漸分了優劣。南宮飛燕臉色愈加嚴肅。芮銘倒因衛十二處可以勉強支撐顯得輕松幾分。起落之間,南宮飛燕被他一掌擊出,落在遠處地上。芮銘襲身上前,正要使出致命一擊。
突然耳邊銅鈴一陣亂響,方斬兒已攜着銅鈴鎖,招式如雨點般朝芮銘撲來。
南宮飛燕勉強支撐站起,臉色蒼白沖芮驚濤喊道:「武尊,速戰速決,時辰快到,速引芮銘去天音臺!」
「好!」芮驚濤正被三人的襲擊弄得煩不勝煩,終于聽得南宮飛燕的話,知道等待許久的機會已經到來。精神不由一振,渾身真氣猛然暴漲,大吼一聲,已經沖最弱的褚十一揮掌拍去。
他所夾帶的乃是霸天蔑地、撼神脅鬼之氣。
褚十一明明看到了他那雙手掌襲了過來,卻竟然無法動彈。衛十二兀然變色的表情,張口喊他躲開的聲音,也變得仿佛極慢極慢。
接着褚十一看到有人飛身過來,将他緊緊摟在懷中,雙手緊緊扣着他的後腦,用背脊承受了本該由他承受的一掌。
鄭七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接着,兩個人猛然被一道巨力推翻了出去,鄭七将他緊緊抱着,只讓褚十一覺得肋骨都要斷了一般。
鄭七「噗」的吐出一大口黑血。
濺上了他的眼睛、嘴唇、臉、還有黑衣……
褚十一腦子裏一片空白。
可是鄭七卻還是緊緊将他抱着,不肯松手。
「老……」褚十一手指發抖,他去擦鄭七嘴角流出來的黑血,卻怎麽也擦不幹淨,「老七……老七啊啊啊啊——!」褚十一撕心裂肺的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