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芮銘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心裏不知道是何種滋味。

跪地之人,身上只有一條亵褲。赤裸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全是鞭印。新舊交替,層層疊疊,不知道是多少時日下的積累。在鞭印之間,依稀可以看到右肩上那塊被烙上了「芮」字的印記。漠然的面容上,那雙眼睛,亦顯得暗淡無光。

「你說你叫什麽?」芮銘低聲問。

「屬下衛十二。」跪地之人的聲音也仿佛沒有溫度一般。

衛十二……

跪地之人長了一張與衛十二一模一樣的臉,甚至是身材,身高……剛才在芮驚濤的院子裏看到了他,芮銘便鬼使神差的問芮驚濤讨要了此人,帶了回來。

只是待他沸騰的腦子冷靜了些許後,方才逐漸打量出此人的些許不同。

此人與衛十二無異。卻比十二更加冰冷,沒有情緒。甚至可以說不像個活人。也似乎無人當他作活物……

芮銘上前,伸手到他脖子下面,仔仔細細的摸索了許久,都不曾找到任何戴了人皮面具的破綻之處。此人若不是人皮面具做得巧奪天工,便是直接長了一張十二的臉……

面前的衛十二垂着眼簾,微微仰頭,方便芮銘在他臉上撫摸。他的睫毛修長,在臉頰上留下了扇子形的陰影,輕微動着。因看不見了他那雙無神的眼睛,倒有了幾分脆弱的感覺。

「你把你的事情,說來我聽。」芮銘輕輕撫摸着衛十二的臉,一邊道。

跪地的衛十二順從的講述自己如何進了暗西廠內,如何獲得影衛資格,如何成為黑衣十二骥……他的聲音僵硬而沒有起伏。甚至說的詞不達意。似乎許久不曾這般講過話了。

芮銘想起了夢裏的那個衛十二,那個屬于自己的衛十二。

第一次和自己說話時,也是生硬磕碰,仿佛剛剛學會說話的稚兒。

衛十二平鋪直述的講述很快便告一段落。基本與芮銘從行錄中曾獲得過的資料一致。唯一不同之處便是衛十二的主人從芮銘變成了芮驚濤。

「你知道今日堡主把你借給我了嗎?」芮銘問他。

「知道。」衛十二紋絲不動的跪着,聲音僵硬漠然,似乎被送人的不是他,而是什麽常見的器物。

「你沒什麽想法?」芮銘問。

衛十二露出一種極淺的茫然,回答道:「屬下不懂二爺的意思。」

「我是問,你難道不覺得堡主這樣對你不公平?」芮銘壓着煩意又問了一次。

「主人如何對待屬下,都屬情理之中。屬下萬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念頭。」衛十二如是回答。說完,還恭恭敬敬的叩了一個響頭,匍匐在地,久久不曾起來。

芮銘靠在榻上,冷冷地瞅着地上的人,突然道:「那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地上的衛十二道:「知道。請二爺允許屬下服侍。」

芮銘靠在那裏,許久不曾有反應,最終微微的「嗯」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人便爬到榻邊去解他的腰帶,動作靈活輕車熟路,仿佛做過許多次。

芮銘突然抓住衛十二的發髻,猛然扯了上去,湊近衛十二那張被迫仰起的臉。

「大哥……」他咬牙切齒的低問,「可曾上過你?」

「主人他……」衛十二突然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點點的變紅,最終呢喃道:「主人命令,不敢不從。」

不敢不從。不敢不從!

怒意嫉恨排山倒海的掀了起來,想着衛十二的種種羞媚姿态都被其他人分享,芮銘恨不得此時就能擰斷芮驚濤的脖子。

低頭,突然看到了衛十二的臉。

茫然的臉上,眼睛仿佛蒙了灰的珠子,沒有一絲光彩。

這怎麽會是自己喜愛的那個衛十二呢?

這并不是衛十二……

芮銘心裏突然說不出的厭倦疲憊,意興闌珊的松開了手,低聲道:「你下去吧。我瞧着你不高興。」說完,翻身便睡。

衛十二在他身後道:「請二爺恕罪。」接着悄悄地跪行出去,在走廊上停下來,跪在走廊裏,不再動彈。安靜的仿佛這院內的花草樹木一般。

過了一會兒,聽見一陣腳步聲。

「二爺呢?」芮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二爺在小憩。」衛十二低聲道。

「哦……」芮夕的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接着房門被人緩緩打開,芮夕輕輕走了進來。

「二爺,爺?」他喚道。

芮銘本就沒有睡着,他聽得真切,卻不想理睬。

芮夕笑了一下:「我知道那個影衛不讨二爺喜歡。二爺消消氣。喝了藥再睡可好?」身後傳來一陣藥香。

味道朦胧恍惚,便是聞上一聞,似乎都能忘記世間煩憂。

芮銘嘆氣,翻身坐起:「放着吧。」

「二爺,這藥,您可得趁熱喝了。冷了傷胃。」芮夕端着藥碗遞過來,姿态恭敬有禮,卻隐隐的透露着堅持。

芮銘最終只得接過藥碗,卻不着急飲下,只把玩着那瓷碗,過了一會兒忽道:「阿夕,我作了一個夢。」

「二爺作了什麽夢?」

「怪吓人的夢。好像在夢裏過了一輩子。在夢裏我沒了父母、丢了大哥、當了堡主,卻得了個寶貝般的影衛……」芮銘擡頭看他,「阿夕,你說這是不是真的?」

「呵呵,二爺。夢就是夢,哪兒能當真?」芮夕輕笑應道。

「夢……就是夢……」芮銘怔怔重複了一遍,「你知道我從來不想當什麽堡主。也不想練什麽絕學。只想一家人和和睦睦。我醒來之時萬分慶幸那些都是夢。我還是芮家堡無憂無愁的二少爺,大哥還是當初那個大哥,爹娘安度晚年,只是……」卻失了衛十二。

「只是什麽?」

芮銘擡眼看他,突然無奈苦笑:「你說的對。夢便是夢。就算是醉生夢死,貪戀虛幻。夢總還是有醒的一天……」

「二爺?」

「沒什麽。」芮銘搖頭,擡手将那碗冷了的湯藥喝得一幹二淨。

濃濃的忘川草的味道在周圍四溢。

忘川草熬忘川水,三途河上,了前塵舊夢……

他芮銘又怎麽不知道這幾日所飲的湯藥乃加入了忘川草呢?

只是夢終歸是夢。就算再留戀,那也只能是夢。

就算是父母健在、兄友弟恭,卻沒了衛十二……沒了十二的夢,又怎麽算得上是好夢。他還是太奢求了吧?

「芮夕,我想習武。」芮銘放下碗,緩緩說道。

「這是好事。只是你的身體……」芮夕有些遲疑。

「我想去清涼寺,找戒嗔大師。」芮銘道。「他與我曾有約定,會幫我調理好身體。你應該記得。」

芮夕怔了怔,笑道:「我許是忘了。只是你這身體恐怕不适合出府。」接着他想了想又道:「你可能不知,戒嗔大師就在芮家堡。我去請示堡主,若是無其他要事,便請大師過來一趟可好?」

「好。」芮銘點頭,轉身又躺下,「那我繼續睡了。」

芮夕細心幫他蓋好被子,退了出來,端着盤子走過衛十二的時候,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仿佛地上的只是這院內的一花一草一木般。

芮夕端着托盤出了小院,往芮家堡深處走了一會兒,地勢逐漸偏遠,許久後方才見到一個狹小的院落,推開久不曾修的院門走進去,轉過彎,走到堂屋之中。

「主子,我回來了。」芮夕恭敬沖身在主位上的人行禮。

「情況如何?」

芮驚濤霍然坐于主位上問道,他兩旁坐着的竟是南宮飛燕與方斬兒。

「回主子的話,芮銘喝了今日的湯藥。」芮夕答道,「林林總總,已是飲了十餘副藥了。只是并不見他忘了以往多少事。今日去的時候,他還罰了那個假的衛十二跪在回廊裏呢。」

「沒有效果?」芮驚濤皺了眉,回頭問方斬兒,「你那忘川草是否是假的?」

方斬兒不悅道:「怎得可能?忘川草十分稀有。我手裏這些還是幾年前用母子金蠱從毒尊的手裏換來。蕭方的東西,萬沒有假貨。」

「忘川草的功效并不是讓人忘卻。」南宮飛燕靜靜的突然開口,「忘川草只是輔助。人可以選擇記得哪些忘卻哪些。大費周章,布了這般相似的府邸,重現當日場景,不就是想要芮銘去記那些他想記住的。把要逃避的,統統抛擲腦後。才能為我所用麽?」

「哼!要我說,直接取了他身上無量神功的功力,豈非更好?省得這般折騰!」芮驚濤不耐煩道。

「他與你不同。你習無量神功雖然二十餘載,但是前期有芮家堡之武功鋪墊。并不純淨。芮銘則自幼習此功,又湊巧得了戒嗔的幫助,無量神功在他身體內,潛修練許久。正是精純至極。他若不受控制,開了穴脈,你怕是難在他手裏讨好。」

「那更好,我愁沒對手!」芮驚濤道,「能與二弟好好一戰,生死無關。」

南宮飛燕擦着手裏的簫,回頭看他,溫和一笑,含義不明:「你放心,定有機會。」

「芮銘說他想習武。想見戒嗔。」芮夕突然道。

幾人齊刷刷看過來:「什麽?他想見戒嗔?」

「是。他說要去清涼寺。十分堅決。我無奈之下只好哄他說戒嗔便在府內。」芮夕道。

「荒謬,我去哪裏給他找個戒嗔出來?」芮驚濤怒道,「你以為是假裝衛十二那個小奴才嗎?」說話之間,擡手掌風甩出,已是掃上芮夕側臉。

芮夕被掌風掃中,往後踉跄了一步,接着又畢恭畢敬站于下首:「當時情況下,我只有此法可想。處事不當,主子罰我便好,莫氣壞了自己。」

「說的統統都是廢話!」芮驚濤揚手又要抽他,南宮飛燕已出手攔下。

「你這橫脾氣什麽時候能改改?」南宮飛燕無甚表情道,「芮銘身上穴脈,确實并非我可解開。」

「哦?你上次不是用忘塵簫音讓他的無量神功激發嗎?當時還讓你傷了肩膀。記得否?」方斬兒奇道,「難道這還不算?」

「那日本就沒打算早早激發他體內神功。一是為了看看我的忘塵簫音究竟練到什麽威力。二來,若不是有人不顧勸阻,被衛十二擒得,又怎需要我去救?」南宮飛燕瞥了他一眼,諷刺道。

方斬兒臉上閃過狼狽神色,幹笑了兩聲,不再接話。

南宮飛燕繼續擦着手裏的玉簫,仿佛自言自語般說:「芮銘體內無量神功藏匿太深。我上次在武林大會前那夜使出七成功力,也只激出一炷香的時間。簫音一停,他便恢複神智。這萬萬不可。要想讓無量神功永遠再現,定要戒嗔幫他開穴脈,我再以忘塵簫音引導之,方才有十分把握。」

「那……我要怎麽去回複芮銘?」芮夕問道。

「這個倒不費神。」南宮飛燕微微笑着,「正巧,他就在府上……那日讓武尊帶了芮銘回來之時,我便去請了戒嗔大師。讓他們見面便是了。」

「可是,就這麽見面,我們設下的迷局,豈非不攻自破?」芮夕道。

「戒嗔十幾年前幫芮銘封經脈時便武功盡失。怕他什麽?只告訴他若不配合,芮銘便要陪葬。他敢不乖乖聽話麽?」南宮飛燕道,「對付一個老禿驢,阿夕你應還是有些手腕的。」

芮夕臉上表情複雜,低聲道:「戒嗔大師乃是江湖尊長,如此對他,恐不合道義……」

「道義?」方斬兒冷笑,「芮夕,你還以為你是芮家堡的青衣十二骥嗎!?」

這句話問得擲地有聲。

芮夕渾身一抖,臉色一點點的蒼白下去,他祈求般望向芮驚濤。芮驚濤的表情又讓他再次失望了。

那般的不耐,一絲擔憂、反省之色都無。

「還不快去!」芮驚濤不耐揮袖。

芮夕的心一點點的沉下去。

「是。」他用力咬咬下唇,躬身道。

身為人仆,為主盡忠。不過如此而已。

「若是沿着此路走,約莫再得五日,便能到無量宮了。」蕭方比着地圖上的路線,往遠處的大峽谷指去,在狂風暴沙中沖身後幾人大聲道。

戈壁之上,疾風肆掠,開口三句不到,黃沙已塞滿了口腔。便是包裹了層層布料去抵擋,也絲毫沒有作用。

衛十二接過金羽令與羊皮地圖,仔細看過後,方才點頭道:「嗯!先去前面土丘後擋風休息,待日頭落一些了,再出發。」

一行馬隊找了避風處,風聲方才小了些。

溫笑癡帶着「七笑」幾人去尋些野味幹柴,方便起火做飯。蕭方還在端詳地圖,待衛十二在他身邊坐下,笑道:「我說溫公子,你還真是不信我。」

衛十二沉默的看着鄭七與褚十一已翻出青稞面來,支起大鍋。

「溫公子,衛十二?」蕭方又喚他。

衛十二這才回頭看他,思索了一下道:「蕭公子。你乃四大尊者之一,倘若芮驚濤、南宮飛燕、方斬兒能不用金羽令識得無量宮所在,你為何不可?但是沿路你卻是仔細對比,似乎生疏得很。倒讓我百思不得其解,衛十二難以施予信任,還請見諒。」

蕭方也不介意,他攤開手掌,那金羽令隔着袖子在他手掌之中。

「金羽令二十年一出。芮驚濤他們手中指引之物,乃是武尊二十年前打敗群雄所得。而我,不怕見笑。自當了這毒尊以來,就不曾去過無量宮。」

「啊?」

「這些都是過往之事。不提也罷。」蕭方搖頭,「我已沿路留下記號,我家主人已召集了各大門派衆人,不日則達。到時候便會有一場大戰。」

「那在那之前,便得救出主人。」衛十二點頭道。

「若救不出來呢?」蕭方問他。

「救不出來,我便以死謝罪。」衛十二毫不猶豫的回答。

「若他受傷致殘呢?」蕭方又問。

「以吾肢體為其肢體。随侍身側,自此不離。」衛十二亦堅定回答。

「呵呵,你倒是情深義重。」蕭方輕笑,「可是萬一芮銘被南宮飛燕的忘塵簫音所控,再發魔狂呢?」

衛十二一怔。

假如無論如何也不痛呢?在逍遙山莊時,芮銘曾經問過他。

無論是掌毆、鞭刑、穿心、淩遲,你都不痛。只瞧得見自己被傷,卻再無可痛。那是什麽感覺?倘若是該笑的時候不開心,該樂的時候你不高興。親人死了你不傷心。家財散了你無憂慮……那是何種感覺?

芮銘那憤怒無奈的神情至今還歷歷在目,清晰仿佛昨日。只是當時他不知為何,總覺得芮銘似是在哭一般難過……

于是衛十二開口,緩緩道:「若是如此,我便要拼死抵擋……主人心慈,最煩練武奪權之事。若是受了操控而發狂,他自己定是難過不甘的。」

蕭方一副欣慰的表情:「十二,你真是開竅了。也不枉費芮銘一番苦心。」

坐在篝火對面的鄭七突然站起,走到衛十二身邊:「十二,我有話與你說。」

「哦?好。蕭方,多謝。」衛十二站起來時,對蕭方抱拳行禮。

「客氣。」蕭方不在意的揮手。

「你随我來。」鄭七臉色嚴肅,對衛十二道。

衛十二心裏有些奇怪,但鄭七處事一向穩重,定是有緊要的事情,也不多問,只跟着他走到附近偏僻之處。

鄭七回頭,看他久久,接着突然解下腰間吊牌,遞給衛十二。

「十二,我的影衛牌子……你代我收着。」鄭七鄭重的說。

芮家堡家規,影衛腰牌生不離死方歸。若有人去執行什麽危險任務,早早解了腰牌請人代存,待死後,代收之人便交牌子回暗西廠內。

衛十二臉色一振:「老七,此事我萬萬不可代勞。生死在天,你怎可自斷。」

「……我倦了。」鄭七說了三個字,似乎真的疲倦不已,再張口,也說不出什麽來。

「老七?」

「十二。你比我們兄弟幾個都幸運。主人垂青你。又是逍遙侯的至親……」鄭七苦笑道,「你入黑衣時間尚短。又怎知道這十二塊黃銅牌子上,浸了多少影衛的血?那溝溝壑壑中,都是一條條人命!」

「我……」衛十二欲要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只是累了。」鄭七搖頭,「累了就要休息,你說是不是?我不能把這個給十一,他脾氣嫩,受不住,定要大吵大鬧。你穩,只能托付你。這次去無量宮,兇險萬分,只要能保主人周全,我又算什麽……只是,十二,若是我沒了。你便求求主人,給十一解藥,放了他吧,他就想種種田。以我一命換一命。主人看在這些年我等流血賣命的份上,能應的。你說是不是?」鄭七絮絮叨叨的說着,話裏話外全是說不出道不明的無奈苦澀。

衛十二看着手裏那塊刻着「鄭七」二字的牌子,鄭七兩字裏隐隐有着各種痕跡,滲了不知道誰的血,暗黑暗黑,沉澱的無了亮色。

「我知道了。」最後的最後,衛十二如是說。

「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求主人放十一走。」衛十二看着鄭七保證。

鄭七哈哈一笑,用力的拍了拍衛十二的肩膀:「好兄弟!」

芮銘飲下了當日的湯藥。

收了碗,芮夕笑道:「二爺今日可得空?戒嗔大師許能與您一見。」

「自然是有空的。你快請他過來。」芮銘道。

「好,那待晌午過了,我請大師前來。」芮夕躬身後退出了屋子。

芮銘看着屋外的大好陽光伸了個懶腰走出去:「十二。」衛十二本隐匿于暗處,見他召喚,便飛身出來跪地行禮道:「二爺,屬下在此。」

「我昨天讓你幫我找的東西找到了嗎?」芮銘問他。

衛十二道:「已經找到了。」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個疊的方正的絨布包裹,他仔細打開來,裏面不過是一根山雞毛。只是他揣于懷間許有一夜,那根山雞毛卻一絲不亂,根根分明,連絨毛都清晰可見。足見衛十二如何盡心辦事,小心仔細。

「不錯。」芮銘滿意點頭。

旁邊自有衛十二早飛入旁屋去拿了缽盂出來接于下方。芮銘拿起那羽毛,張開嘴往喉嚨裏一勾。剛剛喝下去的湯藥便全數吐了出來。

「你将這污穢之物找個沒人的地方倒掉,莫教人看到。」芮銘吩咐。

「是,二爺。」衛十二跪地答道。捧着那裝了污物的缽盂,卻連眉毛都沒有皺過一絲。

「呵呵。」芮銘瞧着那張與某人一模一樣的臉許久,才轉着手裏的羽毛笑道,「你一定奇怪,為什麽我定要讓你去找兩年零三個月大小的公山雞毛。」

衛十二垂眼跪地,不曾答話。

「你一定也奇怪,明明催吐的方法有很多,我幹什麽一定要用山雞毛。這豈非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麽?」芮銘倒不介意,仿佛自言自語般說。

依舊無人應他。

「其實挺簡單。第一,這地方詭異得很,我又沒了武功。要用你,可是我不知道你長的這副模樣,到底聽不聽我的話。自然要試試。第二……」芮銘壞笑道,「瞧着頂着衛十二的你面無表情做這些事情。還真是叫人興致盎然。」

「屬下盡忠主子。本就是分內的事情。」跪地之人沒有情緒的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芮銘嘆氣,「只知道聽命行事,連對方是誰都不判斷。人與影,就是這個區別。」

那跪地的衛十二仿佛受了撼動,眼神複雜的擡眼看了一眼芮銘,複又匆匆垂下頭。可惜沉思中的芮銘不曾察覺。

「你下去吧。」芮銘道。

「是。」衛十二抱着缽盂,忽然消失。

芮銘負手站在走廊之中,近日因為忘川草而變得迷糊的腦子,逐漸清朗起來。

天色已漸漸至午,只是接近深秋的日子,倒不怎麽燥熱。院外傳來錯落的腳步聲,接着「嘎吱——」一聲,院門已被人打開。

「二爺,戒嗔大師來了。」芮夕引着身後的僧人走進。

芮銘一愣,脫口道:「你是戒嗔?」

「阿彌陀佛,小僧雖剃了胡須,換了新袈裟。卻千真萬确乃是戒嗔。」對面的和尚雙掌合十道,倒是佛光滿面,渾身慈悲。只是年齡似乎才三十出頭,萬不似成名已經二十餘載的得道高僧。

也難怪芮銘一時難以與印象中那個仿佛七老八十的樣貌重疊在一起。

芮夕站在一旁道:「還請大師為我家二爺把脈。」

「請施主找一處清靜地,我自當盡力。」

三人一同入了後院書房,芮銘與戒嗔坐在書桌兩側,戒嗔行禮後便為芮銘把脈,過了一刻,方才緩緩收回手。

「施主七經皆廢,八脈俱毀。倘若十五年前小僧功力尚在,許能幫施主續經接脈……如今,小僧也無能為力。」戒嗔搖搖頭。

芮銘愣了愣,旋即想起這周遭全是芮驚濤的人,戒嗔不敢多說,想了想便道:「我自幼不曾出府,又怎會七經皆廢,八脈俱毀?難不成我曾練過武麽?只是我怎麽不記得?」

「這小僧便不記得了。」戒嗔垂着眼睛,捏着手裏的念珠,「許是前生緣,今生果呢。就跟小僧手裏這念珠一般,輪回不窮,因果使然……」

芮銘瞧了一眼他手裏的珠子。

「如此……」他道,「大師真沒有辦法的話,就請回吧。」

戒嗔慢慢站起來:「小僧告辭。」

芮夕帶着戒嗔一路出來,走了一會兒,芮夕道:「大師,今日晚輩無禮了。請您見諒。」

「芮施主。」戒嗔道,「因果使然,輪回不窮,并非但說與芮銘聽。與你也是一樣。」

芮夕看他,過了一會兒道:「多謝大師。」

「衛十二。」芮銘瞧二人離開後,立即喚了衛十二出現。

「二爺,屬下在此。」衛十二現身道。

芮銘踱步走了幾圈回來問他:「我問你,芮家堡內可是有縱橫區域之分?」

「有的,二爺。」衛十二答道。

「真有?」芮銘喜道。「那我們所在之處,是什麽區域。」

衛十二擡頭看他,接着低頭道:「縱三橫二。」

縱三橫二。

芮家堡數輩擴張,已至極致,轄區內管轄總有混亂交錯。芮銘早些年便編了縱橫區域,一一劃分,明晰侍從護衛職責,加強了芮家堡內防禦。

戒嗔剛分明話中有話。

「七經皆廢,八脈俱毀」分明就是轄區「縱七橫八」。

「十五年前功力尚在」應該就是此轄區內第十五間房屋。

剛才戒嗔手裏所持念珠正撥至第四顆,那定是讓自己四更前去最為安全。

「衛十二,『縱七橫八』是哪個地方,你可知道?」芮銘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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