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

衛十二并不曾昏迷許久。

再醒來的時候,似是因了突然安靜下來的四周。他從一片死寂中緩緩清醒,撐着走廊的猩紅柱子站了起來。

遠遠的黑雲低壓到頭頂,可以瞧見瞬間亮起來的閃電。

周圍卻無聲。

分明周圍乃是紅緞翻滾,喜慶之極,不知為何卻仿佛身處于荒野當中。滾滾的風中,淡淡的彌漫着一種甜膩的血腥氣息。

走廊裏有人彎着腰,遲緩的走過來,姿勢極其怪異,然而在一片昏暗中,竟看不清楚。那人緩緩走過十二的面前,只聽見「啪噠啪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衛十二不知為何毛骨悚然。

「救……」對面的人伸手一抓,以驚人的力氣抓住了衛十二的衣領。

「咔——!」天空中猛然劃過一道明亮的閃電,照亮了一切,亦照亮了那人的臉。

一張沒有了眼睛的臉。

眼窩被戳得稀爛,血液順着眼睛往外流淌。

「救命!」那人尖叫,「救我!天尊殺人了!他殺了……所有……」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因為那人的腦袋突然離開了自己的脖子,帶着極度的恐懼,扭曲成一團。

從冒血的脖子上放眼望去,衛十二看到渾身是傷的方斬兒剛剛收回銅鈴于手中。

方斬兒惡狠狠道:「求他做什麽?我等被天尊所殺,乃是畢生榮耀!孬種!」

衛十二已經虛弱至極,此時心裏猛然一跳,将沒頭屍體扶着躺在地上,沙啞着嗓子道:「你……受傷了。」

「要你多嘴。」方斬兒厭惡道,「尊主要你滾蛋,你怎麽還不曾走。」

「芮銘傷了你?」衛十二又問。

方斬兒緊抿雙唇,竟然将嘴唇咬的慘白:「關你何事。」

「南宮飛燕呢?」

「……死了。」

「是芮銘突然發狂?」衛十二又問。

方斬兒不回答。

「其他人呢?」衛十二再問。芮銘發狂,又向滅絕人性奪走了一步,然而不知為何,心裏卻帶了莫名的焦急的希冀。

「死了!統統死了!」方斬兒臉色變得跟天空漆黑的烏雲一般,他猛然躍起,手中的武器飛射向衛十二,怒道:「你忒多廢話!我先替天尊殺了你!」

方斬兒已使出了十成十的力量。

衛十二沒有動,他已無力再動半分。體內的痛苦已到了極限,連日來的傷勢将他拖垮,他只能眼睜睜的瞧着那帶着淩厲殺氣的銅鈴撲面而來。

在場的二人都清楚,這是方斬兒的最後一擊。

空氣似被人從空中撕裂,上古銅鈴鎖在到達衛十二前便陡然頓在空中,銅鈴虛懸,在空氣中嗡嗡作響,發出極大地哀鳴。接着陡然失去控制,朝後反彈,全部向方斬兒擊去。

飛出去的紅金亮色的上古銅鈴鎖,仿佛天空最絢爛的煙花,帶着最無情的迷醉,飛蛾撲火般無悔,直映入衛十二的眼裏。

方斬兒的身體在陰黑的長廊裏,被自己最得意的武器纏繞,帶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瞬間被切割的支離破碎,猶如提線木偶,被厭倦了操縱的主人随意棄置般散落在地。

那雙耿耿于懷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猶如雖死未僵的水蛇。

衛十二一怔,雙腿無力,跌倒在地。

天空一聲驚雷。

那追随閃電而來的雷聲,竟然此時方才炸響。轟隆隆,蔓延數百裏而未絕。

跪地的衛十二渾身猛然一顫,緩緩擡眼,茫然的不知道在注意何處。蒼白發青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頹廢迷茫。

接着劈啪兩聲,有一滴雨落了下來。又是劈啪劈啪,瞬間,滂沱大雨傾天而下,如無數銀針蒼芒,将衛十二打得生痛。

他咳嗽兩聲,血在手心裏一片豔紅。把血攥緊了,茫然的看着地上打旋的雨窩。

有一雙鞋,在雨中出現,立于他的視線內。

天藍色的鞋被血浸透了,呈現出怪異的紫紅色,血滲出來,流到雨裏。

再然後,衛十二的身上,已經沒了雨。

他仰頭瞧去。

一竿油布紙傘已立于頭頂,撐起一片小小天地。

順着撐傘的手望過去,站在雨中的人,渾身全是血漿,頭發披散肩膀,血水順着發梢滴落。那人臉上帶着一種又氣惱又心痛的別扭表情。

他沖着衛十二怒道:「我讓你趕緊滾蛋,你還在這裏待着幹什麽?刀劍無眼,一個方斬兒就能把你剁成肉醬。你真是活膩了,衛十二!」

那一瞬間,衛十二覺得自己定是在作夢。

因為不知道為何眼前突然一片蒙眬,而似乎有滾燙的雨水從他眼睛裏湧了出來,流過臉頰,滑過嘴角,最終滴落在手背上,也被燙得一顫。

「主人。」衛十二聲音發顫的喚了一句。

芮銘那張不耐煩的臉上,只是眉毛挑了挑。

衛十二又喚了一次:「主人。」

芮銘才急不耐煩的「嗯」了一聲。

衛十二這才覺得松了口氣,松懈下來的他頓時眼前發黑,身體搖搖欲墜。還不等他暈過去,衣領就被一把抓住亂晃。

芮銘怒道:「我不是已經給了你解藥了嗎?你怎麽不曾服用?」

衛十二勉強睜眼,強笑道:「主人忘記了,當初你說此毒深入體內多年,服藥斷根,太過傷身,說要等以後一切安定下來了,帶我尋名醫治療,因此屬下不曾服用那解藥。」

芮銘一愣,臉上露出懊悔的神色:「我……不記得了。我……十二,我并不是一直清醒的。時而是我自己,時而……仿佛大哥……」說着他已掏出緩解的藥劑,喂入十二的口中,彎腰将衛十二扶了起來。

「我本還想逼你說出一兩句真心話來……」芮銘苦笑,「罷了。強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指望了。」說完,将傘塞入衛十二的手中。

衛十二一愣:「主人,你要去何處?」

芮銘負手而走,邊走邊道:「找個深山老林了卻殘生。」

「啊?」衛十二又愣,急道:「主人,你說什麽胡話。」

芮銘又走遠了許多,苦笑道:「難道不是嗎?你沒見我今天發狂殺了那麽許多人。那裏的人并不是人人都罪有應得。你還想讓我殺多少人?」

衛十二瞧他已走了很遠,急促之下,已經無法再做他想,趕了上去,一下子撲倒在他身後,雙手緊緊抱住芮銘大腿,哀求道:「主人,請帶屬下同行。」

「放開。」芮銘沉了臉色,怒喝,「衛十二,你真找死嗎?」

「除非你帶我去,不然我死也不放手。」衛十二的倔脾氣暴露無遺,雙手緊緊抓着,硬是沒讓芮銘掙脫。他自己都不曾發現,所有敬語已經統統省略。

「那我就一掌劈死你!」芮銘臉色冷了下來,「你明知道我最恨濫殺無辜,也最不想傷你。你這般死乞白賴,執着的理由是什麽?你想過我将如何自處?」

衛十二一怔。

理由?

「還不放手!趁我還清醒!」芮銘喝斥道。

衛十二已不由自主的松開手臂。

油紙傘在後面的雨地裏倒着。

芮銘已經拖着袍子漸行遠。

衛十二的眼神,有瞬間的迷蒙,接着漸漸恢複清明。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來,沖着芮銘的背影大喊:「芮銘,站住!」

芮銘一愣,回頭走近他,啧道:「你真是長見識了,竟然直呼主人的名字?」

「你不是讓我滾蛋嗎?你不要我了,怎能算我的主人?」衛十二反問。

芮銘語塞。

「你雖不要我了。我心裏卻已經明白。其實來無量山時,我便已經想明白。有些話要對你說。」衛十二擡頭瞧着芮銘,鼓起勇氣道:「芮銘,你對我情誼有加,體貼呵護,我都知道。你對我是什麽樣的情誼,我對你,便是什麽樣的情誼。」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芮銘睜大了眼睛,半天才道:「真的?」

「真的。」衛十二點頭,「芮銘,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亦喜歡你。」

芮銘臉頰頓時微微發紅,眼神飄忽開來,突然咳嗽一聲:「哦。」

衛十二本就不是多言之人,芮銘又抱赧而立。

兩人互通了心意後,竟無言以對……

只聽得大雨嘩嘩下着,身後是一團屍體碎塊,兩人渾身血跡,甚為詭異。

芮銘最後眉角之間都漸漸溫柔,輕聲嘆息,突然将衛十二打橫抱起。

「啊,放我下來!」衛十二頓時臉色通紅,掙紮道。

「罷了,其他的事情再說,倒是你的傷,不可不治。」此時的芮銘怎是那麽容易被掙脫的,他低聲道,「你受苦了。」

雨勢漸小,天漸漸明朗了起來。

芮銘找了傷藥,将衛十二的傷口重新包紮妥當,又給他送了些溫粥,自己亦清理整潔,兩人躺倒在床上,摟在一處,互相的體溫氣息熟悉又懷念。

心潮湧動,本都疲倦不堪,卻竟然許久都不曾睡着。

衛十二遂開口道:「主人,退隐江湖還是稍遲再議。還是先找到解決之道,散了你的無量功再說吧。」

芮銘聽見他的稱呼,挑了挑眉:「怎麽又這麽叫我?」

衛十二頗有些挑釁的問他:「你不喜歡我這麽叫?」

芮銘再語塞。

衛十二喚他主人的模樣,甚為讨喜,總是睫毛微微下垂,在冷峭的臉上露出片朦胧的陰影,恭順的氣息亦每每讓他獸心大起。若衛十二再不喚他主人,他倒真舍不得。只是這話怎好明說?

他突然發現,衛十二倒頗有些有趣的性格不為他知。

芮銘咳嗽了一聲,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個卷軸遞給衛十二:「其實戒嗔大師在坐化前,便為我指點迷津了。當日我得了大哥的功力,醒來時便偷去了第九宮,得了此本秘笈。」遂将那日戒嗔所說告訴十二。

衛十二将那卷軸打開來,第一行書「一念地獄」四個大字。

「所謂尊者,乃是慈悲為懷。心可無根,容納天地。」芮銘背誦道,「此『慈悲卷』便能化戾氣于無形……我那些天都在房裏待着便是在練習此功。只是因為時日不長,每每會出現颠三倒四的跡象。時而是我,時而如大哥當時般兇殘。」芮銘嘆氣。

衛十二已經将那卷宗合上,放置在枕頭邊上,仰臉笑道:「敢問主人,那日您寵幸藍兒,是清醒呢還是糊塗着?」

芮銘大窘,道:「你、你再莫提他。好好一個男人,穿的袒胸露背,成何體統。我瞧他年紀輕輕已經有脾虛之兆,給他按摩幾下。他叫的比上了我的床還歡,我當時實在忍無可忍,想叫你把他弄出去。你竟然已經跑了。」

衛十二呵呵一笑:「主人不必給屬下解釋的如此清楚。屬下本來都不記得了。」

芮銘苦笑:「我瞧你是記得清清楚楚。」

「屬下怎麽有膽?」衛十二笑道。

「哎,十二。我知道這許多日我背着你做了這麽多。你心裏不舒服。你有什麽要問的,便都問了吧。我一定如實回答,絕不欺瞞。」芮銘道。

「那好。」衛十二點頭,「我問你,把我趕出去是為什麽?」

「我怕你在我身邊,我若控制不住自己,傷了你怎辦?」

「為什麽第二次要對藍兒下毒手?」

「那是因為我正好在練功,藍兒進來瞧見了我的卷軸,怕他走漏風聲。畢竟我們深入虎穴。縱然我有通天功力,也不能護得你周全。」芮銘道。

「那為何又接着拉我歡好?」衛十二問。

「……咳咳咳……」芮銘一串咳嗽。「那不是想看你這個木頭開竅沒有嗎?」

衛十二知道他一切都是順境而為,實有諸多無奈,卻心裏仍然有一種不舒服之極的惱怒,他臉色已經冷了下來:「那你沐浴那次呢?不但迫我歡好,還扣爛我四肢刀傷,讓我痛不欲生,也是為了看我這個木頭是否開竅?」

芮銘面帶歉意:「有些這個意思。」

「還有什麽意思?」衛十二壓着怒氣問道。

芮銘仿佛根本不曾覺察他的怒氣,只上前摟住他在懷裏安撫,柔聲道:「你的傷口根本不曾好好養過。連傷藥都沒上。那日已經起了膿水,不給你去了膿,洗淨爛肉,你那手腳難道要廢掉不成?」

衛十二一愣。

積蓄的滿滿怒氣,頓時煙消雲散。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

芮銘奇怪道:「不然呢?」

「……沒什麽。」衛十二已經翻身靠牆了,「早點睡吧。」

芮銘一把抓回他,按在身下,獰笑道:「十二,你當我不知道你想什麽?又不老實!木頭腦袋!我讓你亂想!」

「啊——」衛十二臉色通紅掙紮,「主人,光天化日,你想幹什……」

剩下的話突然變成了一連串低聲的呢喃。

光天化日,正映得一室春光無限……

尾聲

有房三間半,良田四五畝。在漳州霍陽縣清涼村……

褚十一從懷裏掏出那張地契,又仔細的瞧了一次。他已将那幾個字背的爛熟。

「大叔,請問這裏是清涼村否?」去問路上趕羊的老人。

「是,這裏便是。」

「多謝。」褚十一鞠躬。從路邊的小溪掬了捧水喝了,甘冽清涼。

瞧着遠遠山坳處那層層疊疊的梯田,星星點點的落着幾戶人家,仿佛潑墨畫卷般隽永秀美。褚十一把那地契塞入懷中,地契在他胸口的位置,火燒般的滾燙起來。

他按着胸口喃喃道:「老七,咱們到了。咱們……到家了。」

他花了好多時間,方才找到地契上标注的那個房子。房子在一個很窄的犁田邊,要穿過一個窄窄的木橋,走上一段堤壩,過了前面的夫子廟,方才到達。

中間是個院子,前後兩排房子。前面的房子新,後院的房子舊。後院圍牆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麥穗,青綠青綠的,要過了冬,才能收割。

褚十一從夫子廟走過時,聽見朗朗的讀書聲。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鬓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稚子嫩嫩的嗓子,輕脆脆的讀着詩歌。

褚十一回心一笑,突然想起了老七的話:『你若去種莊稼,我便去當教書先生。』

他仰頭看天,金燦燦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痛,有什麽流了出來。

褚十一規整了房子,買了些椅子桌子,碟子碗杯,便住了下來。他試着收拾那幾塊長了麥子的地,麥子是村民種的。他也無所事事,早早起了就去疏渠,除草。剩下的時間就是發呆。

「大叔,你搬來了?」下了晚課的孩子好奇的來他新家看。

被叫做「大叔」的褚十一來不及感慨,小孩子們便沖進家裏叽叽喳喳的。

「大叔,我們夫子在找地方住。你能租個屋子給他不?」

「大叔我們夫子可好了。你租房子給他吧?」

「大叔……」

「大叔……」

褚十一什麽時候應付過這麽多小孩兒,被吵得發蒙,稀裏糊塗就答應了讓夫子明天過來看房子。

待孩子都走光了,他才隐隐後悔。

這裏是老七送給他的地方,搬來三天,他就……

于是暗暗下定決心,明天無論如何要回絕那個夫子。

第二日過了晌午。

有人敲了敲鄉間從來不關的大門。

「家主人在否?」

褚十一從裏屋出來一看。

鄭七穿着儒袍,正站在門口抿嘴笑着瞧他:「十一,終于來了?」

褚十一愣了愣,接着撲上前去,抓着鄭七的雙臂,緊緊地,手指掐入了鄭七的肉裏。他張了張嘴,想喚老七。

然而卻無聲。鄭七将他擁入懷中,輕輕拍着他的背。

許久之後,才聽得從鄭七的胸膛前,發出一陣猶如仿佛受傷的狼崽般的哭聲。

「你怎麽活了?」

「十二事先就換了我的霹靂珠,那珠子只響不炸。」

「怎麽來到這裏?」

「你們上山後,七笑已經把我藏了起來,後來十二找了個借口,七笑就帶着我蒙混下山,送我來了清涼村。」

「都過了十五了,你的毒沒發作?」

「這麽多年我多藏一兩顆緩解毒性的藥物還是沒問題的吧?」

褚十一神情複雜的從懷裏掏出那個裝着最後一粒解藥的瓷瓶:「怪不得十二讓我好好藏好這粒藥。原來是他給你留的。」

鄭七接過那解藥,看了許久:「十二把自己的解藥給了我……希望他能平安無事。」

「嗯。」褚十一用力點頭,「他與主人吉人天相,自然平安無事。」

兩人雙手緊握,相視一笑。

有屋三兩間,得田四五畝。

稚子隔窗語,躬耕苦亦甜……

「鄭七還活着吧。」芮銘本在馬車上躺着閉目養神,突然冷不丁開口道。

衛十二一愣,然後笑起來:「佛曰不可說。」

芮銘冷哼了一聲,也不追問。

衛十二抿嘴笑着遂挑簾子去看街對面緊閉的大門。

大門之上寫着一幅對聯。

左曰:「安坐陋室酌一杯冰釋前仇舊恨」

右書:「偶遇江湖抱雙拳喜結故友新朋」

橫匾一幅:「灏然居」

「主人,你不必為了我身上的毒,來找沈灏、蕭方。」衛十二道。

「為何?」芮銘眼也未擡。

「以無量神功的慈悲卷和無量天尊的菩提珠作為交換條件,換得蕭方幫我根除此毒……代價太大。」衛十二道。

「無量神功我巴不得其他人可以練習。無量宮都死光了,我總不能一個人當天尊,多沒意思。蕭方想當就讓他當去。」芮銘不甚在意道。

衛十二又想說什麽。

對面大門匡當一響,開了縫,蕭方撩着袍子跨了出來,攏攏袖子方才笑眯眯的走至馬車旁邊。恭敬行禮道:「無量教弟子蕭方拜見尊主、衛公子。」

芮銘緩緩睜開了眼睛:「少來這套。藥帶來了?」

「正是。」蕭方端出藏在袖子裏的錦盒,打開來乃是整整十枚藥丸,「每十日服用一粒,以天尊神功催動之,不但衛公子可絲毫不損的解開身上所種之毒,更可延年益壽,與天尊您一般福祉不息,永駐青春。」

芮銘哼了一聲:「誰知道是真是假。」

「在天尊面前蕭方怎敢說半句假話?」蕭方恭敬地回答。

芮銘瞧了他半晌,對十二道:「十二,把東西給他。」

慈悲卷和菩提珠交給了蕭方。

将那裝着藥丸的盒子收起,芮銘道:「衛十二,駕車走。」

衛十二稱是,正要甩鞭離去。

蕭方突然拂袖擡手撫上衛十二的手道:「衛兄弟,此去經年不得見,長路漫漫多多珍重。」話裏話外露出了難得的情真意切。

衛十二心裏一暖,點頭道:「你也是。」

蕭方松手退至一邊,馬車揚塵而去,夕陽之下,帶上了幾分閑雲野鶴超凡脫俗的味道。

蕭方輕聲嘆了口氣,轉身入了大門。

門剛合上,沈灏便已站在他身後,臉上帶着意味不明的笑:「你不肯早為衛十二送上解藥的原因就是為了慈悲卷和無量教?」

蕭方回首,緩行幾步,跪于沈灏面前,仿佛谄媚一般翹着他那丹鳳眼,眼角的淚痣一閃一閃,仰首道:「如此一來,無量教豈非已是主人之物?小的全心全意,豈非只為了您?」

沈灏呵呵笑着嘆息:「我得了無量教,你得了慈悲卷。蕭方啊蕭方,做奴如你,還真是兩獲豐收呢。」

蕭方恭敬答道:「主人誇獎了。」

「主人,我們去何方?」

「反正接下來也無事。我們先去京城瞧我二姊,然後回去重建芮家堡,最後我們去找鄭七和褚十一吧……喲!你幹什麽停了馬車?」

「只是去看看?」

「只是去看看。」

「你保證?」

「我保……衛十二,究竟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廢話少說,快點上路!」

車外久久無語。

突然空中揚起脆生生一聲鞭響。

兩匹黑馬撒歡了般的奔了起來。

芮銘閑适的躺在馬車裏,一搖一晃的,露出了得意又滿足的笑。

得伴侶如衛十二。

夫複何求?

《完》

假如這是明星文之片場

「卡!」

導演助理拍拍手,沖着影棚內喊:「OK!換下一場,376—1—01,中秋夜宴,肖冬青等衆影衛與芮夕力搏……」

導演那邊布置着,阿瑞已經彎腰把溫若庭從地上扶了起來。

「溫哥,辛苦了。」本來是句客套話,但是阿瑞說出來,倒是帶了十分的真意。搞的溫若庭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還好。」溫若庭脾氣一向很好,微微笑着回了一句。

就這一會兒工夫,旁邊等着的四個小助理已經沖過來,拿毛巾的拿毛巾,遞水的遞水,還有兩個人誇張的蹲在地上,照着溫若庭的膝蓋就是一頓狂揉。

阿瑞已經被衆人擠到了一邊,但是眼睛還是沒辦法從溫若庭的身上移開。

「RAY。」經紀人JOY拿着一打文檔走過來,「看溫若庭啊?」

「嗯……」阿瑞應了一聲。

溫若庭已經往化妝間的方向走過去,幾個小助理在他身邊叽叽喳喳,被跟着的經紀人訓了一頓,溫若庭倒是一點都不生氣,還在回着話。

「你要是有一天能跟他一樣,我就可以安享晚年喽。」JOY一口不地道的國語,說的好像阿瑞出道之後給了他多少麻煩似的。

「啊……」阿瑞聳聳肩膀,轉身也往化妝間走。「就還好嘛!」

「什麽叫還好!」JOY恨鐵不成鋼,「溫若庭是實力派,演藝圈誰見到他不要叫一聲大哥欸。你這樣子吃青春飯,遲早有一天會被OUT的。」

「知道啦。」阿瑞進了房間,往椅子上一甩,化妝師立即過來補妝。

「RAY,公司這次走了大人脈才找到溫若庭和濤哥(芮驚濤揮手:是俺是俺)給你捧場。可別太丢面子了。而且溫若庭還放下身段演衛十二,整天對着你跪來跪去。」

「折壽死了。」阿瑞翻白眼,「你都不知道他那些粉絲……就是自稱溫水的,上次守在片廠門口對我扔雞蛋。」

「怕折壽就給我認真點!」JOY嘆氣。

「你來到底什麽事情啊?」阿瑞突然想起來,問他。

「哦。你今天不是還有一場戲嗎?晚上臨時安排了一個晚宴。還有下個季度幾個代言,BOSS說讓你先看一下。」

「不去。」阿瑞看都不看一眼。

JOY早就料到,笑着回他:「遲了。已經簽約了。」

「什麽!好歹尊重一下我的意見吧!」

JOY拿着厚厚的文件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腦袋:「想要挑三撿四,先做到溫若庭那個水準再說吧!」

估計因為今天幾場戲都算順利,以粗暴狂野着稱的梅導也沒怎麽發脾氣,還破天荒的給他們講戲。

「接下來的這場戲,跨度比較大,應該距離最初兩人相遇,已經過去了兩三年了。無論是芮銘還是衛十二,都經歷過一個漫長的磨難。在人物形象塑造上要體現出沉澱的內涵。」

阿瑞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劇本早就看過了,根本不需要再多說什麽。反正就是個八點檔的狗血劇,演到小女生尖叫就好了。

溫若庭倒是一臉認真,時而還點頭表示贊同。

「時間嘛,是芮銘沖破了無量神功第九層,已經真正絕情絕愛,阿瑞,表現上絕對不可以再有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要冷,要無情。」梅導對他說。

「嗯,這個我明白。」阿瑞回神,誇張的點頭。

「至于衛十二,則因為主人将其抛棄,充滿了種種的痛苦。兩個人情緒碰撞激烈,反差極大,要認真揣摩。」

「梅導放心吧。」溫若庭笑着回答,「我盡力而為。」

這場戲安排在四號的影棚,整個背景是烏雲密布的無量山,雨水由場景組諸位努力奔灑在每一個角落,遠處還能聽見暗沉的雷鳴不斷的傳來。

溫若庭穿着一件白色單衣,跪在地上,還專門加了許多泥濘。頭發早就被倒了兩桶水,濕漉漉的粘着臉,嘴唇也被刻意修飾得單薄蒼白。

梅導看着熒幕,深呼吸一口氣。

「ACTION!」

天空一聲驚雷。

跪地的溫若庭渾身猛然一顫,緩緩擡眼,茫然的不知道在注意何處。蒼白發青的嘴唇在微微發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頹廢迷茫。

阿瑞撐着傘站在攝影機後面的時候,就佩服他的演技。

溫若庭捂住嘴,咳嗽了兩聲。

那是給他的信號。

阿瑞閉眼,再睜開眼睛,渾身散發出來一種淩厲之氣。此時他便是芮銘,芮銘便是他。

他的任務很簡單。

撐傘從雨地裏走過去,經過溫若庭的身邊。臺詞也只有一個字:「滾。」

全場氣氛全靠溫若庭一人賣力支撐。每每看到這樣的劇本,阿瑞自己也有些汗顏。

溫若庭咳嗽兩聲,血在手心裏一片豔紅。把血攥緊了,茫然的看着地上打旋的雨窩。

遠處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

他于是連忙擡頭,急切地看着回廊那頭。

不久,果然看見了熟悉的身影撐着傘走了過來。

本已絕望的臉上露出一絲欣喜,往旁邊挪了挪,照舊跪着,卻露出了石板路。

阿瑞從那邊走過,早已瞧見了雨裏跪着渾身微微發抖的溫若庭,卻連正眼看都沒看,徑直往前走去。

「主人!」溫若庭抖着聲音,伸手拽住了阿瑞的衣擺。接着仿佛想起自己手裏的血跡似的,連忙松開,又喚了一聲:「主人。」

阿瑞停了腳步,撐着傘,居高臨下的冷眼蔑視着跪地之人。

「主人……」溫若庭緩了一口氣,低聲道,「你可曾記得當年在岩洞內,許過衛十二什麽嗎?主人說過,絕不會對屬下放手。」

阿瑞面無表情,卻似惡毒的嘲笑,一扯衣擺,已經翩然而走。

「主人!」溫若庭的聲音凄絕,讓阿瑞的心裏打了個突。

「主人……」溫若庭在身後叩首,苦苦哀求,「求您……求您留下十二吧……」

按照劇本,這個時候,阿瑞只要說一個字:「滾。」這場戲就可以過了。

但是他看着額頭發紅,泥濘順着溫若庭的臉上流下。那雙明亮的眼睛裏,痛苦掙紮的神情,把他的心狠狠地揪住。

竟然說不出來。

阿瑞着了魔似的,彎腰想要把溫若庭扶起:「你……」

「咔!」梅導的聲音突然傳過來。

阿瑞愣了愣,這才驚覺竟然是在演戲。

「溫哥……」他低頭看到自己抓着溫若庭的手臂,燒着了一樣的退後。「不、不好意思……」

溫若庭撥開擋着眼睛的頭發,溫和的笑着:「沒事兒。再來一次就好了。」

但是阿瑞就好像被什麽東西給困住了。

那個「滾」字怎麽也說不出來。

以致于NG了26次。

溫若庭一次一次跪倒在雨地中,渾身後來都真的發抖。他周圍那幾個小助理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給活剝了。

但是溫若庭卻一直很溫和,說着沒事兒。

這倒讓他更加尴尬困窘了。

「咔咔咔咔!」梅導抓着劇本擰成團一把摔到地上,怒吼起來,「RAY,你在幹什麽!?絕情絕愛!絕情絕愛是這麽體現的嗎!?」

他頭痛的嘆氣:「對不起。」

「你好好揣測一下人物的心理好不好!?選秀出來的偶像明星都是這素質嗎?國語你及格沒有!?」梅導指着他的鼻子怒罵。

阿瑞低着頭,默默的聽訓。

「梅導。」溫若庭卻突然打斷了訓罵,「其實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您覺得合适與否。」

演藝圈的一哥開口,就算是梅導也不能不給面子,最後他沉着臉開口:「你說。」

「其實我翻過許多次劇本了。我覺得編劇在這個場景的設置上,對于芮銘的內心把握,并不到位。對于芮銘來說,衛十二是特殊的存在。這樣子體現……反而突兀。不如……」溫若庭溫和如春風般的聲音一點一點的撫平了導演的盛怒。對劇情的修改建議,也恰到好處。

阿瑞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跟着這個人轉悠,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有些忘懷了。

最終,梅導接受了他的意見。

而修改過的情節,也因為這個原因,順利的KO了。

「溫哥,謝謝您。」溫若庭上車的時候,阿瑞追出來鞠躬道謝。

「你不用謝我。我也是希望讓工作順利。」溫若庭和藹的說,反而顯得十分客套。

「謝謝……」最終阿瑞也只能這樣感謝。

第二天的拍攝,溫若庭沒來。

聽說是因為前一天長時間渾身濕透,出去吹了風,就發燒了。現在在醫院裏打點滴。

阿瑞十分內疚,就和JOY商量,打算抽空過去看一下。

JOY聽了,卻拍拍他的肩膀:「等他來片場了,道謝就行。你去,不方便。」

「這有什麽不方便?」阿瑞不明白。

「溫若庭是GAY的事情,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根子深,別人撼不動。你一個新人,正在累積人氣,被狗仔隊拍到你和溫若庭在一起,到時候說你借一哥上位就算好聽。說你是GAY,以後偶像劇還拍不拍了?」

「……」JOY的話讓阿瑞想不到什麽話反駁。

又這麽過了幾天。

溫若庭卻一直沒有出現。

阿瑞的心裏就好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壓着似的,沉甸甸的。

拍戲到晚上十一點多,出了片場才發現下了大雨。就好像那天在四號影棚裏一樣。

溫若庭那張溫和客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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