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到這裏為止

霍經時沉默許久,望着徐徐下沉的落日,聲音低,顯得姿态也低而誠懇:“我想要照顧你。”

他不敢說喜歡,也不敢說愛,他知道在夏行星心裏,他沒有這個資格。

夏行星面上的表情和心裏掀不起一絲波瀾:“不必,你不必将爺爺的話那麽當真。”

霍經時眸底烏黑,目光很深:“不是因為這個。”

夏行星口幹舌燥,快要将玻璃杯中的果汁飲盡:“如果是因為愧疚就更不必。”

他想了想,認真地告訴霍經時:“小時候……是我不對,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很讨厭,很……惡心膈應。”

“我那樣纏着你你生氣是正常的,給你造成那麽大的困擾我很抱歉,至于你對我們家做的事我不想評判。”

他抿了抿色澤淺淡的唇,輕聲說:“可能你也是真的有你的難處吧,我不想知道具體經過,也不想再探究了。”言語之間甚至帶着寬容的理解和釋然的坦蕩。

因為只有在有“未來”和“以後”的前提下,探究與追溯“過去”才有意義。

可是他和霍經時,就應該将他們之間所有的恩怨糾纏結束在這裏。

冤冤相報,沒完沒了。

況且,當年,他父母确實是做錯了,他自己是家破人亡,可那筆他們留下來的不幹淨的錢,也是多少個別的家庭的家破人亡換來的。

他不應該沾。

再退一萬步來說,不是霍經時也會是別人,既定的命運注定了他沒有辦法在溫室裏長大,那些苦是必須要受的。

為他貪婪權財、違規觸法的父母。

為他人生前七年的自私跋扈、刁鑽任性。

霍經時想說什麽,又被夏行星搶先道:“霍先生,你先聽我說完。”

“你做的事情,我可以理解,但不能說原諒。”那畢竟愛他疼他的生身父母。

“後來住進你家裏裝作什麽都不記得也不是想要報複或者故意捉弄人,是覺得真的沒必要。”

霍經時喉中仿若被人塞了一把沙子:“沒必要什麽?”

夏行星:“沒必要再讓你遇見以前的夏行星,我知道你很讨厭他,我也讨厭。”

霍經時說:“我不——”

“你讨厭的,”少年打斷,“你也應該讨厭,他那時候怎麽能那樣對你。”

夏行星狠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是他還沒有學會尊重別人,還不會、也不配成為一個人。”

霍經時雙眉狠狠一擰:“不要這樣說自己!”

“事實就是這樣,所以後來生活已經給過那個夏行星教訓和代價了,教會他不要再心懷妄念和強行占取。”

“那樣不會有好結果,我、我以後想過輕松一點、簡單一點的生活,不想再糾結過去的事,我覺得霍先生也應該學會往前看,”夏行星自嘲地笑了笑,“畢竟我們對彼此都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所以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就到這裏為止吧,好嗎?”

霍經時從始至終雙眉都緊緊皺着,眼底的情緒不斷翻湧,最後歸于冷寂:“一絲可能的機會都沒有嗎?”

夏行星指尖一動,不知道他說的是照顧他的機會還是什麽別的什麽機會,他也不想糾結,直接問:“卡號。”

霍經時也直接拒絕:“我不收你的錢。”

夏行星收拾書包,背在肩上,站起來:“那我直接打到你給我的那張副卡上,裏面的錢我沒動過,我搬出去之前把它放在了你書房的桌面上,到時候你記得查收。”

他說完就走,經過的時候被霍經時一把拽住手腕,他啞了聲音問:“夏行星,十年前的那段時光或者說……我,對于你來說算什麽?”

為什麽你能像處置垃圾一樣就把它輕飄飄地扔掉。

夏行星神色微凝。

算什麽呢?

他仔細想了想,目光落到別處華麗璀璨的天燈上,輕聲回道:“噩夢吧。”

霍經時漆黑的雙瞳狠狠一縮,看着他幹淨利落的背影消失在公交車站,一種從未經歷過的鈍痛在胸口翻山倒海。

午夜十二點,正是深夜動物們開始出沒的時間。

胡易幾個聽聞霍經時近日為情所困大感興奮,雖然在聽到田一陽宣布傾情對象是小少爺之後,臉上的神色又馬上變得微妙不已。

胡易喃喃:“行啊,時哥,萬年不動情,一來就玩兒個大的!”

何禹不會動了:“我說當時時哥怎麽疼人疼得跟個寶貝似的,原來是我小嫂子!”

田一陽一邊搶下霍經時又要猛灌下去的烈酒一邊道:“這聲小嫂子,你還不一定叫得上。”

霍經時淡淡掃了補刀的人一眼。

胡易啧道:“時哥,就你這樣端着,能追上小嫂子才怪!”

霍經時垂着頭,噙了口極度威士忌:“那你說該如何。”

這道搶答題何禹會:“您老人家在小嫂子那兒的印象分應該也就負字開頭吧,你想要男朋友就得不要臉。”

“他去哪兒你就去哪兒,一個是刷存在感,一個是別讓其他人有機可乘,我看小嫂子那模樣鐵定搶手,”胡易補充:“還得哄着疼着!要星星不給月亮,要月亮不給太陽!”

夏行星新的工作在一個商圈的咖啡廳,環境清淨優雅。

他長得好,店長就讓他負責點餐。

夏行星很喜歡這份工作,同事大都是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大學生或年輕人,很友好。

最重要的是,薪資很不菲,能攢下大一一半的生活費和學費。

雖然曲宗南給他留下了的一筆遺産,但他未來的生活還是得精打細算。

以前他年齡不夠,只能去一些雇傭童工的黑店幹活,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相信,自己以後能找到越來越好的工作。

“小夏有空嗎?”去店長将紙質硬朗的一本菜單放到他面前:“大家都在忙,你去招待一下坐在窗邊那位客人。”

“好的。”

窗邊的客人面前放了一臺薄薄的筆記本電腦,修長有力的指尖在鍵盤上流利地敲擊,兩條長腿随意地曲着,落地窗外的陽光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金色的躍點落在他漂亮深邃的眉骨和眼睫上。

夏行星只愣了一秒,便神色自如地将菜單放到他的面前,冷淡又不失禮貌地問:“您好,看一下需要些什麽。”

霍經時将全神貫注的目光從筆記本的文檔移到他身上,凝視了他好一會兒,才低聲問:“我不了解,你有什麽推薦的嗎?”

夏行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道:“這幾款豆都是本店的招牌,您可以參考一下。”

霍經時的目光沒有半秒鐘自他臉上偏移,擡了擡長時間工作時才偶爾用到的金絲邊框眼鏡,問:“你喜歡哪一種?”

夏行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耐着性子回答:“我都沒喝過。”

霍經時便掃了一眼菜單,随意指了一項:“那就這個。”

行星記下:“還需要別什麽嗎?”

霍經時答非所問:“你……什麽時候下班?”

夏行星也自說自話:“如果待會兒還有別的需要,請按服務鈴。”說完就直接離開。

一整個下午,霍經時都在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情,既沒有刻意點餐接近他也沒有去跟他說一句話。

但夏行星還是覺得,無論自己走在哪一個角落,背上都黏着一道灼熱的視線,仿佛要将他裏裏外外都看穿。

休息空隙,咖啡臺的同事将一杯頂他幾天工資的日落拿鐵端到他面前,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是七號桌的客人為你點的。”

夏行星一愣,想說不用,同事已經轉身離開。

他皺起眉往窗邊看過去,霍經時沒有在看他,他好像真的很忙,依舊低着頭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沒過一會兒,店裏進來了一位白皮膚的外國男人。

夏行星的口語還不錯,基本上能回答上他的問題。

客人對他的推薦和服務感到滿意,結賬的時候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誇中國的男孩子真好看,英語也說得好,支付了一筆不菲的小費。

夏行星喜出望外,笑容燦爛乖巧地道謝。這是他接手這份工作以來第一次過得別人的認可,這個意外的小插曲沖淡了他今天的愁悶,整個人也變得愉悅輕盈起來。

霍經時看在眼裏,在鍵盤上飛舞的指尖減速、停頓,漆黑冰冷的眼睛瞬息黯然,唇線抿得極緊,整個人更顯冷峻。

他費盡心思做不到的事情,陌生人的一筆小費就能換來夏行星燦爛輕松的笑容。

霍經時喉嚨滑動,意式苦澀的後調充斥着整個口腔,唇邊泛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夏行星不要他,也不要他的錢。

他要過自己一個人的生活,他拿對方毫無辦法。

夏行星對客人熱情,對同事友好,唯獨對他冷漠。

他守在這裏,也并不是想做什麽,他只是心慌,害怕,怕不親眼看着,夏行星就忽然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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