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曠的長廊,手術室門前光線昏暗。
男人唇角嘲諷的弧度,還有眼底的漠然像把尖利的劍羽向她刺來。
初櫻瞳孔微縮,下意識往後退一步,明明額頭跑出一層薄汗,指尖卻冰涼,她蜷了蜷手指。
靜默片刻小心翼翼往前靠近他,鼓足勇氣蹲在他身邊平視他,“我接你回家。”
如果剛剛的話讓他不高興,她就不說了。
他媽媽還昏迷不醒,她說讓他別難過好像是很過分。
輕抿紅唇怕他多想,低聲細語追了一句,“爸爸讓我來接你。”
男人這才挪開銳利的視線,垂下眼簾。
過了片刻嗯一聲,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一眼沒有往手術室那邊看。
走了兩步站在空蕩的走廊中央,白熾燈慘白的光線落在他墨色發絲、寬闊的肩膀上。
他好孤獨。
明明只有兩步之遙,卻像一層透明堅硬的薄膜把他隔開,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初櫻胸口泛疼,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肉。
沒有聽到腳步聲,男人回眸瞥一眼還在原地局促的初櫻,冷聲問,“不走?”
“啊。”初櫻一愣,趕緊跟上。
今天初櫻不敢讓他開車,也不敢自己開車。
總覺得不能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叫了一輛網約車,楚奕動作利落打開副駕駛門坐進去,哐一聲把門關上。
初櫻抿唇,坐在後排。
霓虹燈閃,車窗上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放眼望過去,美麗的霓虹被車快速甩在後面變成一條條要吞噬人的怪物。
靠在椅背上,初櫻移開視線盯着副駕駛椅背。他很高,她能看到他的肩膀和墨色發絲向後梳的紋理。
她之前一直想問,他為什麽喜歡這個發型。
不是不好看,而是太好看了,把他的額頭和骨相完美展現出來。高調的不像他平時的性格。
兩個客人上車之後一直沒說話,司機也覺得車裏的氣氛有些詭異,緊繃又凝重。
趕緊伸手打開交通廣播,“欸現如今啊,這出軌、劈腿的事是越來越多了。”
“……”
沒人搭話。
司機師傅神色尴尬,趕緊給摁了換回藍牙裏德雲社的相聲,他可不想客人在自己面前吵起來。
心想這兩個年輕人模樣這麽出色,真怎麽着怪可惜的,他忍不住勸道,“這個…人與人的緣分難求啊!難求!”
餘光瞥見副駕駛上那個氣勢威壓的男人目露冷光看過來,周身氣場更低了,他趕緊閉嘴不說話了。
惹不起躲不起嘛?
嗨,就是這麽好看惹眼的小姑娘咋就攤上一個脾氣這麽臭的男人呢?
這世界可真不公平啊。
車上三個人各懷心思,等到小區門口初櫻跟保安大叔擺手打招呼,車杆擡起來車開到初櫻家門口的時候,男人利落下車一刻沒有等。
後排的初櫻付錢開門下車追着楚弈的背影。
見大美女小跑着追前面那個狗脾氣的男人,司機師傅搖頭抽一顆煙叼着,哎呦人生啊,真不公平啊。
就不知道這小夥子現在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以後能不能後悔喲!
“師兄,師兄!”
男人身高腿長,沒一會兒就落下她一段距離,初櫻小跑着追過去,在家門口的臺階上總算抓住他黑色外套的袖子。
楚弈側眸,眼底一片冷漠。
像變了個人。
“我讓劉姨給你熬了粥。”初櫻眸光水潤,眼尾微紅,不知是不是被風吹的,“喝一點再回房吧。”
“謝謝。”楚弈冷聲答謝。
禮貌疏離。
兩個人一前一後開門進去,可進去之後楚弈就大步上樓,連餐廳那邊看都沒看一眼,初櫻連忙在後面小跑着追他,“诶師兄……”
男人身高腿長,一轉眼到二樓客房,嘭一聲把門關上。
利落的聲音透露他不耐的心情。
不要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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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櫻心情不太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清冷的月光從窗簾縫掃進來,窗簾微微擺動,和着外面呼嘯的風聲。
秋天了,濱城的風又大起來。
狠厲不留情面。
扭頭看一眼白色牆壁,他在自己隔壁的隔壁的隔壁,走廊的盡頭。
好遠啊。
他在幹嘛呢?
睡着了嗎?晚上沒吃飯餓不餓啊?
一閉眼睛就是在醫院時他冷漠的眼神和嘲諷的唇角。
為什麽用那麽冰冷陌生的眼神看她呢?
心髒皺巴在一起,她覺得有點委屈。
可下一瞬又覺得自己得懂事,畢竟他媽媽突然可能變成植物人醒不過來,他心情不好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又不是個機器人。
啊,可還是好難過啊。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等再睜眼睛滿室光亮。
耀眼的陽光強勢的打透窗簾灑進來。
初櫻忙起身下床,穿上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噠噠噠往樓下跑。
客廳裏空無一人,轉身就去餐廳。
爸爸正坐在餐桌旁唰啦唰啦的翻着報紙,一旁是空了的白色粥碗。
初櫻緩了口氣,“爸爸,師兄呢?”
初曉川擡眼,合上報紙,伸手拿起餐桌上的無框眼鏡戴上之後才蹙眉答道,“他早走了。”
默了一秒鐘嘆口氣,“早早去醫院了。”
他這個弟子的命啊。
初櫻先是詫異,随後失望,連忙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情緒,清了清嗓子,“爸爸你今天去學校還是醫院?”
“去醫院。”
楚弈那裏他不大放心,還得去看看。
“那我蹭個車行不?”初櫻嬌聲嬌氣甜笑,“我在路口就下。”
“行。”初曉川應聲,“直接跟我去停車場呗?”
親生父女非得遮遮掩掩的。
“不行,那影響不好。”初櫻連忙擺手,顧不上說別的,從桌上竹子餐筐裏探手撿了一個面包往嘴裏塞,轉身就準備往樓上跑嘟嘟囔囔的喊,“爸你等我五分鐘,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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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雙手擰着安全帶看向窗外,憋了一會兒初櫻還是沒忍住,趁着紅綠燈的時候問,“爸爸,師兄媽媽的情況怎麽樣?”
初曉川搖頭,意思不大好。
初櫻沮喪的垂下腦袋,一晚上白祈禱了,唯心果然無法解決唯物的問題。
“你倒挺關心楚弈的。”初曉川瞥一眼女兒,頓了頓才繼續說,“最近別去打擾他了,我再給你找個帶教師兄吧。”
初曉川安排初櫻跟楚弈認識也是因為怕女兒在實習的時候挨欺負,他不知道女兒怎麽就一根筋在外面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她爸,死活都不借他的光。
不過轉念又覺得挺驕傲,不愧是他老初家的孩子,有骨氣!
初櫻哦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惹的初曉川又瞥一眼,女兒今天怎麽奇奇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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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個路口到醫院,初櫻催着爸爸停車,然後趕緊下車趁着綠燈還有三秒往醫院跑。
“诶你慢點!”
初曉川看得膽戰心驚,扯着脖子喊。
緊盯着女兒和綠燈,等她跑過去攥緊的心髒才松開,心想一會兒就得告訴媳婦,得讓她好好說說這小崽子!
太不安全!
呼哧呼哧跑到醫院,七點五十,還沒到八點看診時間。
初櫻毫不猶豫的往心內跑,今天楚弈有門診。
“哎呦妹妹今天好看啊!”周昭年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大步跟她身邊,眼睛亮晶晶欣賞的看着她,“不化妝好看!”
所以女孩子為什麽要化妝,活力四射多好看。
他覺得化妝反倒遮住初櫻的美。
初櫻顧不得理他,一口氣跑到心內二診室外面。
哐當一聲推開門,穿着白大褂的清俊男人果然坐在那,聽到聲音擡眸看過來,與她無聲對視。
初櫻彎腰,雙手拄在膝蓋上喘氣。
然後就看男人起身,從旁邊櫃子裏拿出一罐紅色的旺仔牛奶,然後擡步往她這邊走過來,與她一步之遙的時候止步。
“昨天對不起。”楚弈抿唇,面無表情垂眸看着眼前青春奪目的姑娘,“謝謝你昨天去醫院接我。”
初櫻反應兩秒鐘,眨巴眨巴眼睛剛要勾唇微笑着說沒關系,就看他緩緩蹲下與她平視。
“以後我很忙,時間很少。”
所以不要來找我了。
長睫觸碰,初櫻神情僵住,聰慧如她,怎麽可能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師兄……”嗓音微顫,初櫻呼吸止住瞪大桃花眼茫然的看着他。
“好了,我要開始準備看診了。”說完楚弈回到座位坐下,低頭看病例,不再理她。
門外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分診臺的護士放患者進候診區排隊了。
初櫻怔怔的站直身子,轉身離開。
咔噠一聲,房門關上,男人翻病例的手指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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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周日醫院都很忙,而楚弈好像說到做到,從這樣跟她說過之後,他就像變成了一縷煙,她怎麽都抓不住。
中午去食堂碰不到,晚上下班去診室見不着,甚至去ICU病房外面也沒有他的身影。
他不見了,好像在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徹徹底底,甚至讓她有種這段時間都是夢的錯覺。
她給他發的信息,他沒再回一條。
轉眼之間,她突然懂了游玉說的那句話,楚弈不好接近。
她總有種不大好的感覺。
周日晚上熬到困得睜不開眼睛都沒等爸爸回來,初櫻迷迷糊糊的想這樣不行。
她明天得去找他。
這個節骨眼,她放不下他,擔心他。
他都救自己兩次了,她也不能對他不管不顧啊?
可是這時候初櫻沒想到,未來等待她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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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十點,周昭年找過初櫻問她知不知道楚弈去哪的時候她才知道他今天沒來醫院。
楚弈沒去醫院也不在學校。
“我加下你微信,要是他來了我告訴你一聲。”周昭年眉頭心鎖,轉身腳下生風往回走,白大褂衣角飄起來一條弧線,“中午我去他家看看。”
周昭年和楚弈關系不錯,算是他在醫院為數不多的朋友。
他都來找自己,初櫻心裏有點發慌。
焦心難耐等到十一點他還沒來,初櫻在婦産科打雜忙前忙後剛幫一個孕婦綁好帶子測胎心,産婦孕晚期有些水腫,整個人胖乎乎的,自己弄不好。
出檢測室靠在牆上拿出手機忍不住給楚弈發信息。
初櫻:師兄,你在哪?
上面幾條也是她發的信息,屏幕上都是綠色條框,沒有他的回複。
摳着手指忍不住給爸爸發條信息,爸爸大概在忙沒有回。
“醫生,我這好了!”
“诶馬上來。”
進去幫孕婦抽紙把圓滾滾肚皮上的凝膠擦幹淨,又把機器推到角落裏。
“醫生您看我這回胎心指标怎麽樣?”
初櫻接過來,強按下四處逃竄的心思,“挺好的,您再回診室讓醫生看一眼,約一下下次産檢的時間。”
“下個月寶寶三十六周,就得一周來做一次産檢了。”
“好嘞謝謝醫生。”
初櫻看産婦走路很困難,大概是寶寶壓迫盆底肌太厲害,忙擡手扶一把她,輕聲說,“別摔了。”
候診區有個身形魁梧的男人看過來時兇神惡煞的,等眼神一落到身旁,神情霎時柔和起來,趕緊起身小跑過來小心翼翼的扶自己媳婦。
“謝謝你啊醫生。”就看了初櫻一眼道謝,然後立刻左手扶着孕婦手臂,右手扶着她的後腰,謹慎小心柔聲問,“媳婦難受不?餓不餓?想吃藍莓還是酸奶我剛剛都買了。”
初櫻站在原地看夫妻倆走遠,心生羨慕。
想起小時候媽媽跟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以後要跟愛自己的人在一起。
當時懵懵懂懂,此時此刻突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涵義。
手機震動,連忙回神,解鎖屏幕。
看到來信人眼底失望。
周昭年:我中午臨時上個手術走不開,麻煩你幫我去楚弈家裏看看,他可能在家裏。
緊接着下一條信息就是地址。
周昭年:君海豪庭7號。
初櫻連忙回身回科室跟帶教醫生請假,帶教醫生立馬批了。
脫下白大褂塞到更衣室的櫃子裏,初櫻換上駝色呢子大衣往外跑。
醫院門口常年停一排有一排出租車等活兒,初櫻直接一口氣跑到前面,氣喘籲籲的,“師傅,君海豪庭,麻煩快點。”
一路上捧着手機,把手機調成震動加響鈴的模式。
忍不住隔幾分鐘摁一下屏幕看看有沒有新消息。
“姑娘怎麽這麽着急?”
心神不寧的連司機師傅都察覺出來了。
“我朋友好像生病了”,初櫻抿唇,“一直沒回信息。”
聞言司機師傅瞥她一眼,看見小姑娘滿臉焦急,“男朋友吧?看你急的,那我開快點!”
初櫻沒反駁,雙手緊緊攥着手機。
等到君海豪庭大門口時,初櫻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可是濱城市中心數一數二的豪宅。
就是豪宅up主會去探宅的地方,臺詞低調奢華,“全款1.9個億,首付僅需7500萬。”
的那種遙不可及的豪。
來不及多想,初櫻跑到門口的接待中心,幹勁利落的把身份證掏出來遞給前臺小姐姐,“我朋友生病了聯系不上,我去找他,先把身份證押這。”
這種級別的豪宅輕易不讓外人亂進,需要物業給業主打電話證實,然後登記之後才能進。
前臺小姐姐一看初櫻急切的模樣,愣了一下接過她的身份證,“您去幾號樓,讓我們管家跟着一起去可以嗎?”
“可以。”
豪宅小區裏的綠化景觀格外用心,湖裏好像還有天鵝。
可惜初櫻沒有心思欣賞。
跟着管家坐小電車到7號別墅,車還沒停穩初櫻快步過去按門鈴。
叮咚叮咚。
門鈴不停的響,可是沒有人來開門。
“業主是不是不在家?”物業管家謹慎的說。
初櫻沒聽,心裏發急,眼眶一周微紅,手上按門鈴的速度更快。
叮咚叮咚叮咚。
物業管家剛要開口繼續勸,咔噠一聲大門打開。
兩個人不約而同擡眸看過去。
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單薄的黑色T恤和長褲,鳳眼裏布滿血絲,之前整齊利落的頭發現在散亂落在額前,裸露在外面的皮膚淡淡泛紅。
他看到初櫻微微眯眼,“你怎麽來了?”
嗓子啞的不得了,喉結滑動的速度比平常快。
“師兄發燒了?”
雖然是問句,但初櫻确定他肯定生病了。
“嗯。”他渾然不在意的嗯了一聲,淩亂的頭發看起來甚至有些舒展慵懶,“睡一覺就好了。”
說着沒有再搭話的意思,就要關上大門。
初櫻擡手擋住大門不讓他關,目不轉睛的盯着他,紅唇抿的緊緊的,“你得吃藥。”
身後的物業管家看兩個人的确認識,氣氛好像也不适合他打擾,連忙腳底抹油溜了。
“外面風大,快進去我看看你多少度。”
說着就推男人,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結果推不動他,初櫻一下就急了帶着哭腔,“你快進去啊!”
楚弈垂眸看着她,墨色眸底一片沉郁,勾唇輕嗤,“你确定要進來?”
松開把着門的大手,看着她愈發紅的眼眶不以為意,眼神緩慢掃過她的臉,緩慢彎腰貼近她圓潤的耳朵,眼前就是白嫩的耳垂,楚弈嗓子緊了緊,壓低嗓音輕聲,“真進來了,那一會兒你可別後悔。”
說完轉身大步走,絲毫沒有等她的意思。
說什麽廢話,初櫻毫不猶豫進門,回手按上門。
咔噠一聲大門合上,明明是大中午,別墅裏漆黑一片,一盞燈都沒有點,四周黑色窗簾隔絕光線,只有微弱的光亮從窗簾和牆壁之間的縫隙中堅強的鑽進來。
依稀的光線落在初櫻琥珀色的瞳孔裏,她勉強看清眼前的景象,心中止不住驚愕。
這不像家,倒不如說像是漆黑不見底的深淵。
而男人站在二樓樓梯口沒有動幾乎融于黑暗,嘶啞低沉帶着冷意的嗓音在空蕩的別墅裏泛起回響。
“再給你一次機會。”
“走不走?”
明明看不清他的神情,說的話也狗裏狗氣的聽不入耳,可初櫻卻覺得他好像難過的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