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章節
顧小孩子的命嗎?沉羽剛走,便又來一個纖寧。
也罷,也罷。
天下平定在望,卸去刀劍,他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懷裏的少女馴順稚嫩,她年華剛剛開始,他卻已走過盛年,正在慢慢老去,餘下的生命裏,就不如嬌養她,培育出足以照耀王朝的嬌豔花朵,于他便心滿意足。
他以前半生的所有鑄造了沉羽這柄劍,那麽,就用他的餘生,培育出一枝花。
就當女兒養吧。
撫摸纖寧的頭頂,他淡淡地想。
他細細和小姑娘說着話,小姑娘本就心下又惶又羞,又和他不一樣,是從一大早就開始折騰的,被他溫柔動聽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着,慢慢地地纖寧就伏在他懷中睡去,一握青絲,如流泉輕瀉。
看她睡沉,他輕聲輕腳地把她放在榻上,蓋好被子,便走了出去,抱着手臂在檐下上站了站,就向外走去。
穿過院子,果然,他看到了弟弟抱着膝蓋坐在亭子裏,正仰頭望天。
沉羽的身邊有幾樣酒菜,有個空了的酒瓶倒了,正骨碌碌沿着板橋的邊緣滾動。
沉羽回頭,看到他,眉毛一挑,頗有詫異。
沉谧笑着敲了一下他的頭:“纖寧年紀足夠做我女兒,現在就出手,無恥如我也覺得良心不安哪。”
沉羽心中抽搐,心說:你這貨日後不肯定還要下手的嗎?你結婚的時候我前嫂子才十一歲,現在有嗎不好意思的?我都不屑說你點兒啥。
沉谧在他對面坐下。沉羽把一肚子槽全咽下去,想了想,給他倒酒,沉谧接過來喝了。過了片刻,沉羽低聲道:“以後會怎麽樣呢?”
“能怎麽樣呢?陸鶴夜想當皇帝,纖映和燕蓮華必然不想,就這樣吧。”
“那我們能做什麽呢?”
“我們只能守護這個國家。”沉谧平靜而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我說過,我胸無大志,如果不是這樣亂世,我就必然是一個風花雪月到老,只會吟誦不入流詩歌的平庸之人,所以,我的願望就是如此了,我等應該守護這個國家,讓它不再戰亂。權力的話,誰想要就去拿,但是,這個國家經不住再一次戰亂。它不應該再起紛争。”
沉羽沒有說話,他只是轉着手裏的杯子。
沉谧忽然慢而悠長地嘆息:“我也說過,你若要争,你就去争,你的人生,你自己負責。”
沉羽笑起來:“那我真要去争,你會怎麽樣?”
沉谧以一種寧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唇角忽然輕輕一勾,說:随你,但若引動戰争,那麽我的長劍所向,必然是你的頸項。
沉羽大笑,說:不會的,兄長。
你守護你想守護的,我守護你,和我的戀人。
段之十九 浮屠
但是,沉谧所期待的平安盛世并沒有到來。
甚至于說,他預期中的所謂幾年安生日子,都沒有到來。
和平的假象,只悲慘地維持了不到三個月。
撕破這層假象的,是燕氏與陸鶴夜的對立。
陸鶴夜和蓮見的沖突,是在合力對戰寧家的時候,即已悄悄開始。
五月攻入京城的時候,鶴夜派遣了自己的心腹去發掘皇親貴胄藏在京都的窖藏財寶,結果一行三百多人,被率先進城維持治安的蓮見悉數斬殺,如果只是斬殺了倒也還好,但是蓮見卻把三百多個首級全部懸在京城正門神武門上,并且在旁邊立起公告牌,說這是某某軍中某某人,因在白晝行強盜之事,故此伏誅的字樣。
對于蓮見而言,這是維持京城治安的不得已手段,但是對于那位年輕的莊王而言,卻是可以一笑,但不能置之不理的事端。
後世對于此事的評價是,在此事上,莊王操之過急,但是事實上,當時的局面,卻不完全是由陸鶴夜所控制。
六月的時候,朝廷有意逐漸廢除寧家所推行的分封令,回複國初的郡縣制。
這個觸犯所有人利益的事兒當然不能明着來,朝廷決定先不動沉家、燕家這樣有功的大領主,而是将沒收的寧家和寧家一系的封地全部收為國有,然後全部打亂,變成幾畝幾畝這樣零碎的土地,再這樣賜給每一個有功的士兵,讓這些士兵全部成為農民。
這樣的一石二鳥,一是再沒有了大領主,二是可以立刻解除大部分的士兵,讓之前擁兵自重的領主們逐漸沒有和國家抗衡的力量。
然而,被這項措施所打擊,首當其沖的不是沉家和燕家,而是陸鶴夜。
在燕家舉起義旗之前,在畿南地區與寧家周旋一年之久,吸引了幾乎所有兵力的,是陸鶴夜的軍隊,而當獲封賞賜的時候,鶴夜本人固然是得到了極大的榮譽,但是他的部下,歸于神廟的重回神廟,那些依附于他的軍隊,瞬時就被解除了武裝,從士兵變成了農民——除了對他忠心耿耿的神衛,他将不再有其他的軍隊。
對于這一紙律令,燕蓮華的評價是,原婉容應該出力良多,緊接着,他就若無其事地對蓮見一笑,道:“你說接下來會是誰?”
蓮見想了想,慎重地答:婉容對皇位勢在必得,她會繼續對陸鶴夜采取動作。
燕蓮華大笑了起來。
他笑得太厲害了,以至中途咳嗽起來,整個人伏在榻上,劇烈地喘息。
擺手制止了蓮見的幫助,燕蓮華擡起頭來,秀麗的面孔上猶自帶着一種森冷的笑意。
“蓮見,在你的認知裏,你也依然不過将原婉容當成一個普通的為了自己的兒子争取皇位的女人。你沒有發覺嗎?我從未說過,她對她兒子的皇位勢在必得啊。”
蓮見于那一瞬間,渾身一冷,然後燕蓮華又咳嗽一聲,低笑道:“她想得到的,并不是兒子身下的皇座,而是屬于她的帝位。原婉容并不是一個可以被這樣膚淺的利益就迷惑的女人哪。
“我尊敬沉谧,是因為他貫徹自己的理想,從未偏離;我尊敬纖映,是因為若這是一個以欲望來決勝負的世界,那麽自那具嬌弱身體中湧出的欲望,足以吞噬我們所有人。”
“好了,那麽若從她的兒子将成為皇帝的角度來考慮,她會對付誰呢?”
蓮見冷靜地循着燕蓮華提供的線索思考。
得出的結論是,現在的和平,不過是數股軍事與政治的力量彼此膠着下的虛妄産物,那麽貿然徹底削弱一方,都只能讓虎視眈眈的其他方有機可乘。
陸鶴夜已經被打擊,而沉谧本身只為這個朝廷服務,在現階段,只要不主動挑釁,那麽他會保持一個中立态度,纖映所要做的,就是打擊燕家的勢力。
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問燕蓮華接下來要怎麽應對。
燕蓮華玩着一柄泥金的扇子,眯起眼睛,輕輕一笑。
“為什麽要應對呢?”
“就這樣被打擊?”
“呀,我說過,纖映欲望深重。”燕蓮華白皙容顏上的笑容微妙地帶了一絲近乎愉悅的玩味,“而欲望深重的人,什麽都想握在手裏。那麽就看看,她到底能握住多少了啊。”
再說,不是還有沉谧嗎?
這句話燕蓮華卻沒說,只是微笑着含在了唇間。
沉谧不為任何勢力服務,他只為自己的家族和王朝服務。
如果說蓮見、陸鶴夜和原纖映的最終目的都是霸權,那麽沉谧的目的則是确保平衡目前的這些勢力,然後,在這樣的夾縫裏,培養出王權。
所以,他現在是一個暫時公正的仲裁人。
結果正如燕蓮華所預料的,在這條打擊陸鶴夜的律令頒布之後,沉谧便幾乎是立刻就去拜訪了原纖映,從明光殿退出之後,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鶴夜在京都的宅邸,當日夜間,又陪着自己新婚的妻子入宮拜訪纖映。
這個明顯的斡旋人到底在兩位權力者之間說了什麽,沒有人知道,但是結果卻是顯而易見的。
八月五日,朝廷頒旨意,着蓮音在蘭臺副令的虛銜上領北關鎮守銜,重新落實了燕家在北關的勢力,而同時,燕家對其他領地的申請,都被朝廷巧妙地抑制。
而就在同月,朝廷通過了另外一個任命——纖映的長子,時年六歲的豐王,被任命為了征東将軍,領左近衛府将軍,管轄近畿軍衛事宜。
于是,六歲的豐王成了将軍,那麽,背後到底是何人行使權力,就不言而喻了。
對于豐王的任命,表面上看是對原纖映的回報,然而事實上,這個任命的背後,同時有着原纖映和沉谧以及燕蓮華這樣三重陰影。
這個聯盟的力量是巨大的,催生這個聯盟的理由複雜而吊詭。
燕蓮華需要依靠這個聯盟來加強燕家對北關的統攝,而纖映則需要燕氏與陸鶴夜的力量相互制衡,至于沉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