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紅圍巾 安靜的冬天
Chapter76. 紅圍巾
安靜的計劃很快就得以實施, 快到就在他們離開菜園時。她之所以會萌生這樣的念頭,是因為她覺得被人載是件很幸福的事,而程風也應該感受這樣的幸福。
他的自行車車座調得很高, 長久地卡在同一個位置上, 害她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把座椅放到合适的高度。
程風就在一旁看着她, 見她調整好,便用一種認命的眼神看向後座。
老實講,他實在想象不出他坐在她身後會是什麽樣,更難以想象的是,他們居然要這樣騎去對岸, 騎去上游……
安靜調好座椅, 拍了拍它, 坐了上去, 再轉過頭招呼程風:“我好了, 你也上來吧。”
他依言坐了上去,很顯然,以他的腿長來看他是完全不适合坐在後座的,為了不妨礙安靜騎車,他不得不委屈它們放得局促點。手也在半空停滞兩秒,最終落到座墊下方随意握住。
安靜為此笑了下, 而後嘗試着起步。
她腳掌用力點了點地面,載程風這樣的高個子是需要很大力氣的, 她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是當自行車往前滑動時她還是愣了愣, 那種沉重感極快地從身後襲上大腦,她險些以為自己是載了座山。
“……”
他這麽沉的嗎?
程風像是從她的背影感知出她的震驚,嘴角上揚, 問道:“還要載嗎?”
“要的!”
按理說騎車載人是比較輕松的才對,她剛才大概只是不習慣。她想着,問:“你可以幫我加把力嗎?”
“好。”
程風答應下來,安靜再次起步前,他幫忙蹬了蹬地,自行車的動力因此變得更足,她把握好時機,及時騎上車朝前去。
後座依然很沉,但有自行車分擔壓力她只需要多使使勁就能載動他,可惜等自行車向前沖的慣性消失後她就像是失去了平衡感,雙手開始笨拙地左右搖晃。
這種感覺只在初學自行車時有過。
自行車不停地搖晃,她艱難維持着平衡,程風趁機試探:“不然不載了?”
“不要,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找到感覺了。”
好吧。
程風明白了這是他怎麽躲也躲不開的事,索性換了心态,安穩坐着,等她慢慢找感覺,要是中途她不小心停下,他也二話不說就幫她施力重新起步。
終于,安靜在搖搖晃晃、慢慢吞吞穿過平橋後找到了她想要的感覺,可以順利載人騎行。
經過漁具店時,門外一位正在捋漁網的先生愣住手上動作,程風有點尴尬地看去對岸,結果對岸也有人望着他們。
“……”
還真是不太巧。
安靜等走過漁具店有段路程後才問程風:“剛才漁具店外面的人也是老板嗎?”
“嗯,男主人。”
“噢。”
安靜繼續往前騎,路過水族店時老板正在拖門口的地板,程風見他看了出來,果斷轉頭看河面,一邊默念:
但願接下來可以少見到些人。
“咦,我好像看見邵女士了。”
他還沒祈禱完就聽安靜這般說,頓時失語。好了,這下半個傻瓜鎮的人都會知道他是個不體貼的男友了吧?
自行車緩慢停到彩虹小樓前,剛從超市出來的邵女士和岳女士手挽手停在路邊,眼裏都還閃着驚訝的光。
安靜是停車後才發覺她們的眼神有點奇怪的,想到什麽,臉色微微轉紅。
“你們這是……”
岳女士開口,卻又停在這令人遐想的地方。
安靜心底砰砰直跳,難道她要問他們是不是交往嗎?
“去哪兒?”
後面幾個字一出,話鋒也跟着一轉,安靜語塞:“……”
“去上游,安靜的店快開張了。”程風這時已經離開後座,站在安靜身側回答她,目的是給安靜的小店做做宣傳。
既然邵女士免不了一通宣傳,那不如再多傳件事。
果然,邵女士一聽這話眼睛更亮,松開岳女士的胳膊,雙手開始在空中比劃。
安靜專注盯着她,在她“說”完後點了點頭:“嗯!是間毛茸茸的店,路過上游橋頭那間奶酪色的小屋就是。”
她說着,兩位女士齊齊看向她,臉上帶着同樣的驚訝,安靜再瞄眼程風,發現他也這樣看着她,不禁露出個腼腆又驕傲的笑,并用手指比了小截距離,說:“前段時間學了一點點,能看懂簡單的話。”
她指的是手語。
反正她很多時候都閑着,為什麽不像程風那樣多學點呢?
她也是要做優秀青年的人。
邵女士似乎很高興,又和他們站在路邊“說”了許久的話,要不是外面風大,她大概會為安靜做個“手語入門考試”再回去,好在最後岳女士打斷她。
分別時邵女士仍表現得依依不舍,走了幾步竟然還回過頭來,又遠遠地朝他們“說”了句話。
她系着條淺紫色的圍巾,顏色像極了她當初舉辦舞會時穿的那身禮服,與她的笑容同樣溫柔美麗,可惜安靜沒看懂這句。
裏面的“詞”有些複雜。
不過程風和岳女士都笑出聲來,想來一定是什麽好笑的,于是她也跟着笑,最後又和兩位女士揮了揮手。
等兩人走到橋中央,安靜才收回眼,側過身看一旁的程風,小聲問他:“其實我沒看懂她‘說’的那句,你們在笑什麽?”
程風笑意不減,就這樣看着她,安靜心下打起鼓來。
難道是在說她什麽?
“待會兒再告訴你,”他賣了個關子,看了看自行車問,“接下來你載我還是我載你?”
“我載你!”
明明是他想載她的一天,她卻變得無比積極。程風無奈,還是順着她坐去後面。
他現在已經徹底放寬心,被再多人看見他都不會在意了,就讓他做“沒用的王子”吧。
兩人從彩虹超市前出發,龜速前進,經過白糖女士的花店時安靜忍不住又問一遍:“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嗯,”程風默了默說,“她在誇我們很般配,像公主和王子。”
邵女士一向熱衷于“公主”和“王子”這樣讓人感到羞恥的形容,安靜耳根一紅,害羞不語,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不對:“你沒騙我?”
“騙你做什麽?”
“可是剛才你和岳女士都笑了聲。”如果只是這麽簡單的話,他們不至于笑出聲。
“那是因為後面還有一句。”
“……”
幹嘛不早說?
“她說我們是‘白馬公主’和她沒用的王子。”
“咳咳咳——”安靜頓時失笑,卻因為嗆到冷風猛烈咳嗽起來。
程風見狀下意識空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部,替她順氣:“還好嗎?”
安靜咳得面耳通紅才停下,有點累,連笑的沖動都弱了下來,她緩了緩說:“沒事了。”
“那看來我還是有點用。”
他口吻極其認真,明明是玩笑話卻被說得像是真心感慨,又或者他本來就是這樣想的?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是讓人感到輕松且愉快的。
安靜坐在前排笑,快騎到她的小店時,她忽覺腿酸,問程風:“那要是我覺得累了,待會兒可以做‘沒用的公主’嗎?”
“當然,‘沒用的王子’求之不得。”
“那就辛苦你了。”
她說着擡高右手提了提她的圍巾,半張臉都藏去圍巾下,只露出鼻梁和亮晶晶的雙眼。
一路不再開口,經過上游的杯子店後,安靜捏住剎車:
“到了。”
程風第一時間下車,解放雙腿,他在今天之前從沒想過自行車也會讓他感到憋悶,不過這憋悶只是因為四肢受到拘束,心理上是絲毫沒有的,相反,心底還很受用。
安靜下車後探頭看了看隔壁店鋪——那間南瓜色的前幹貨店。
最近勞先生和鎮上的工人們又開始在隔壁工作,她還不知道是誰租下了隔壁,不過倒是應了程風的話,果然沒過多久就有人租下。
而她的小店已經裝潢完畢,過兩天就會有工人幫她裝滿毛茸茸的東西,然後她就可以開張。
安靜看上會兒,忽然轉頭:“你有幫我想到叫什麽名字好嗎?”
“有一個。”
“叫什麽?”
程風擡頭看看天空,再低下頭看安靜,緩款說來:“安靜的冬天。”
安靜的冬天……
她的冬天。
“我喜歡這個!”
安靜的冬天是由圍巾、玩偶、毛線團、羊毛氈以及所有毛茸茸的東西組成的。安靜在接下來兩天裏準備了一張招牌,像牛奶屋那樣擺在店外顯眼的地方。
廣告牌上用橘色筆寫下“安靜的冬天”,然後就是一堆簡筆畫。
畫畫的過程中程風就在桌對面盯着她,好像見到什麽有趣至極的事,嘴角始終挂着抹笑,安靜一度懷疑他是在嘲諷她的畫風,但最後程風也用同樣的畫風畫了只小羊在旁邊,打消了她的懷疑。
立冬前一天,“安靜的冬天”就被毛茸茸的東西填滿貨架和倉庫,除了她特意買來的那些小零小碎的玩意兒,還有個專門的“安靜貨架”,上面都是她親自做的東西,并且每樣東西附上一枚代表安靜的logo——
那是程風畫給她的,一朵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白花鳶尾,花瓣間帶着點淡淡的紫和黃。
她問程風為什麽是鳶尾,他只回答說白花鳶尾是純真的象征,适合。具體怎麽适合就不得而知了。
鳶尾花的布标是用白布與黑線制成的,大的小的方的圓的都有,不過安靜并沒有往她做的圍巾或者手套上縫布标,她堅信這樣會破壞那些針織物的美感,至于這些布标,她也許可以拿來做些別的……
當晚,安靜又失了眠,不過這次是興奮所致。
她有些想給程風打電話,和他聊聊天,卻又擔心打擾到他,畢竟他的睡眠很差。糾結許久,她還是忍下沖動,索性起床坐到落地燈下勾起針,一直勾到犯困才看眼時間。
時針已經走過零點,盡管還不足十分鐘,但這對她而言已經是極晚的了。
安靜的第一反應并非上床睡覺,而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更深夜靜,從這扇窗看出去是見不着這晚的月亮的,遠處的天幕只有被反射來的微弱清光,天幕下是黑色的山。近處的路燈藏在林蔭道下,照得杉林微紅,是清森的夜裏唯一的暖色。
她來傻瓜鎮後的第一個冬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到了,在她織毛線帽的時候。
真是安靜的冬天啊……
安靜拉上窗簾,關燈,摸黑回到被窩裏。
翌日早晨,安靜動作極快地起了床,吃過早餐就速速出門去,動作麻利到連程風都還沒準備好——當然了,他的“準備”只是給自行車加點氣而已。
“早上好。”
她喜滋滋跑到他面前。
見她一副迫不及待想當老板的樣子,什麽事都要親力親為的“王子”即刻結束工作,并更新了問好語錄:“早,冬天好。”
安靜笑得更開心。
程風收起打氣筒回屋,再出來時也系上條圍巾,正是安靜送給他的那條。
他以往到深冬時才會系上圍巾,今年可謂是早到誇張,或許是見他給足了冬天面子,冬天也決定給他點顏色,他剛走出花園就送他陣風。
安靜忙将圍巾提起擋風,接着無比熟練地躲到程風身後,準備當“沒用的公主”。
“請問公主要去什麽地方?”
他問得一本正經,最近每天他都會這樣問。安靜坐在後座上,手偷偷縮進他的衣兜裏,回答:“去我的冬天”。
程風感知到那兩只手,笑了笑:“好,那出發了?”
“嗯!”
初冬的早晨天空還沒什麽顏色,自行車穿出木棉街,沿着有些許白霧的河道往上游去。
途經夏日街街口時,程風轉頭望了眼盡頭,好似在思索着什麽,安靜則隔着蒙蒙的霧看對岸,漸漸的,滿腔的興奮勁兒被什麽東西壓下——
看起來還很空蕩。
“程風。”她忽地叫他。
他應了聲。
“我們現在去會不會太早?”
“早也沒關系,早晚都是要去的。”
“那你覺得今天會有客人來嗎?”她問完補充句,“邵女士和白女士她們不算。”
“為什麽不算?”
“她們一定會來的,還有房太太。”
“一定會來就不算嗎?可其他的人來不也是這類‘一定會來’嗎?”
安靜琢磨下他這話,覺得不無道理,于是不再多想。
不多時,程風便拐到橋上,并在接近橋頭時回了下頭,壓低聲告訴她:“看來你的第一位客人已經到了。”
安靜聞言,立即扶穩他的腰,探頭看去前面。
安靜的冬天,一位穿着黑色風衣的老先生站在廣告牌前等着他們,脖頸處系着條醒目的紅色圍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