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籠中的少女(二)

徐婷婷的話聽到現在并沒有什麽怪異之處。

但他們清楚,一定還有後話。

徐婷婷望向秦楊楊,眼裏透着難掩的恐懼,拜托道:“麻煩,能不能幫我再倒一杯?”

秦楊楊點點頭,起身接過杯子,安慰道:“當然可以,不麻煩的。”

徐婷婷面露感激,輕聲說:“謝謝……麻煩你了。”

秦楊楊笑笑,轉身去沏茶了。

宋淩雲适時開口:“方便繼續嗎?”

徐婷婷不安地垂下眸,點了點頭,繼續剛剛的故事。

“村長是個很熱心的人,模樣大概在五十來歲左右,到達的當天下午,他帶我逛了整個村子,村子不大,因為是周末,他還不嫌麻煩地特地找來鑰匙,打開了學校的校門,帶我進去參觀。”

林深注意到,徐婷婷在說的時候,手指不斷地互絞、摩挲,這是不安和害怕的表現。

她低聲道:“到晚飯為止,一切都還是正常的……”

直到——

徐婷婷的住處就在村長家的不遠處,小跑個兩三分鐘就能到,到達的當天,村長在家開了一桌小小的家宴,說是家宴,其實也只有他和他老婆,再加上徐婷婷,一共三個人。

村長老婆也是好客,一桌子菜滿滿當當,熱情非常,一頭齊耳短發,兩側別着兩只黑色細長的老式發卡,精氣神十足,所以不難想象這頓晚飯村長夫婦就跟對待一家人一樣對着徐婷婷談天說地,無所不言。

別人不知道,但這頓晚飯對徐婷婷來說着實是“盛宴”了,吃得她一出門就覺得無比的困倦,對于內向的人來說,過分的熱情在他們身上反而會轉換成不小的壓力。

提着自己的布袋小包走在村道上,村道漆黑,地面不平,每隔一大段路才會有一個小小的路燈,微弱的燈光忽明忽暗,伴随着線路接觸不良的“滋滋”聲。

徐婷婷回到了住處。

簡陋的土房子裏只有一張小床和一套一動就吱呀叫喚的桌凳,配上一個同樣老舊的木架用來擺放一些生活用品,山裏夜晚的氣溫比城市要低很多,村裏并沒有電熱水壺,門外倒是有個柴火竈,要燒水做飯,都得自己燒火添柴,推拉風箱。

五次的支教經歷讓徐婷婷對這些幾十年代的東西早就已經駕輕就熟,毫無壓力。

回到住處,先生火燒水,然後一瓢瓢灌進熱水瓶裏,留着晚上口渴時喝。

明天就是周一,也是村裏學校開學的日子,徐婷婷收拾好一切,躺在床上,望着四面的土牆發呆。

……也不知道明天會看見一群怎樣的孩子呢。

但就在她正要拿起手機準備撥電話報平安時,忽然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今晚山裏風有些大,徐婷婷以為自己聽錯,坐起身,屏息凝神。

“叩叩叩。”

真的有人敲門!?

帶着些警惕,心想應該不會有什麽事,畢竟村長這麽熱情,村裏人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兒去,而且之前去別的地方支教,也有孩子會大晚上跑過來,就是為了看他們的老師長什麽樣……這麽想着,徐婷婷打開了門。

“……”沒人?

然而就在她站了一會兒,準備撤身關門時,才發現身前站了幾個小小的影子,把她吓了一跳。

果然,讓她猜對了!

敲門的是幾個小女孩,怯生生地前胸貼着後背地擠在一塊兒,清一色的低着頭,像是害羞。

徐婷婷半蹲下身,溫和地看着她們,問:“有事嗎?”

女孩子們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排頭的女孩子擡起頭來,細細柔柔的聲音問道:“老師,你喜歡我們嗎?”

徐婷婷微愣,想了想,答:“嗯,喜歡呀。”

那女孩眨了眨眼,又問:“有多喜歡?”

徐婷婷一時啼笑皆非,但還是答道:“嗯……當然是很喜歡啦!”如果不喜歡,她也不會在這條路上走這麽遠了。

女孩子們又對視了一眼,看着徐婷婷,眼神裏滿是無邪和天真,童聲裏帶了些楚楚可憐的撒嬌:“那……老師,你要記住剛剛說的話哦,要是我們犯了錯,你就不可以讨厭我們了。”

徐婷婷沒想那麽多,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随口笑答:“怎麽會讨厭你們呢?要是輕易就讨厭,我也不會特地跑過來當你們的老師呀。”

女孩子心滿意足地笑了:“嗯,那就這麽說定啦。”

偌大的前廳裏,每個人都認真地聽着,沒人插話,就這麽聽她一點一點,跟着她覺得最合适的節奏,慢慢道來。

秦楊楊幫她把茶端來,徐婷婷接過茶,感激地說了一聲“謝謝”。

秦楊楊笑了笑,沒說話。

在他們這行做久了就知道,這是一種技巧,尤其是在面對親身經歷了這些的委托人時,更要根據他們表現的狀況來判斷,什麽時候該插話,什麽時候不該出聲。

徐婷婷好不容易進入了居中維|穩的狀态,話到一半的此時,多餘的聲音顯然沒有必要,萬一弄不好,說不定就得拖到明天甚至後天了。

拖沓的事,一隊有宋淩雲無形之中強壓催命,沒人會幹。

而林深初來乍到,他講究入鄉随俗,別人不幹的事,他自然也不幹。

畢竟他不傻,不至于連這麽明顯的細節都看不出來。

徐婷婷飲下幾口熱茶,緩緩籲出一口長氣,目光微垂。

“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半低着頭,慢慢說道,“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終于迎來了學校的開學,開學第一天一般不會授課,主要就是跟孩子們搞好關系,把班級氛圍活躍起來。”

“整個學校說是學校,但其實就只有一個班級,原本我以為還有學生沒來,但一對照花名冊,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徐婷婷握緊茶杯,嘴唇抿了抿緊,“整個村這個年紀的孩子幾乎都在班裏了,但班上的男女比例卻着實讓我大吃了一驚。我們一個班25人,而就在這25人裏,只有5個是男孩,其他的,都是女孩子!”

握着茶杯的手指被壓得泛白,徐婷婷繼續道:“而且,第二天在班級裏的時候,我留了心,結果并沒有在裏面發現前天晚上來敲門的那幾個孩子。”

關于這一點,徐婷婷想不通卻也沒多想,就這麽在村裏度過了快一個月。

直到那天,她發現班裏少了一個男孩子。

那孩子土名叫狗蛋子,賤名好養活是山裏農村人一貫的信仰,這裏也不例外。

徐婷婷急了。

雖然村外的交通極不方便,但好在村裏的路還算好走,于是就告訴孩子們讓他們自己先看書,不要亂跑,老師去去就回。

在這裏生活了快一個月,村裏的小路已經熟悉了個大概,尤其是自己的學生,誰家在哪,早已記得滾瓜爛熟了。

這幾天不時下雨,天氣陰晴不定,一場秋雨一場涼,徐婷婷裹緊了外套,循着坑窪的爛泥土路,一路朝狗蛋子家趕去。

路上,她遇見了村長,但因為着急根本沒看見,村長見她趕路趕得匆忙,就出聲喊住了她,徐婷婷急急止步,把狗蛋子沒來上學的事告訴給了村長。

村長聽完,沉沉緩緩地“啊……”了一聲,臉色不大好看:“你說狗蛋子啊……他家裏人沒跟你說嗎?狗蛋子退學了,不念了。”

徐婷婷詫異不已,在她的印象裏,狗蛋子雖然乖巧內向,但很聰明,很多問題只要一點他就通了,對學習也頗感興趣,怎麽可能說不念就不念了呢?!

但村長所說,應該不會有假才對……

徐婷婷感到了濃濃的失落,霾在心頭,久揮不散。

一路步行,然而就在快到學校的時候,還是覺得不能就這樣放棄,于是咬咬牙,提步重返,又沖了回去。

……至少也要弄清楚,他因為什麽退學。

……如果是家庭原因,那她能幫則幫,就算幫不了,自己也算是努力過了。

快到狗蛋子家的時候,徐婷婷腳步放緩。

她赫然發現,狗蛋子家的大門門梁上,懸着兩個白色燈籠,在風中一搖一晃,糊了幾層的薄紙随着搖擺的動作發出一下一下脆弱的嗚咽。

透過半開的門,隐約可見裏面還擺了幾個花圈。

徐婷婷心想,是因為家人去世了,所以才要退學嗎……

正想着,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在一個個身穿喪服的人的身後,一副沉沉的棺材跟着從裏面擡了出來,喪葬隊排成一列,行到一半時,一個女人忽然一步不穩,跌摔在地,手上的東西也跟着摔了出去,“啪嚓”一聲,像是什麽東西摔裂的聲音,女人憔悴,聞聲一愣,随即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罵:“啊啊啊啊啊……挨千刀的啊……一群混蛋啊——!勾走我兒的魂也就算了,現在連好走都不讓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說完,整個人伏趴在地,任旁人強行拖着才算把人拉起來。

喪葬隊裏,另一個人跑上前去,把地上的相框撿起來,拿袖子拭去上面的泥灰,湊近小聲同另一個人道:“相框破了,怕不吉利,還能用嗎?”

“我剛問過了,家裏已經沒別的相框了,就這個吧,不計較了,再差,還能比現在更差嗎?”

直到送喪的長隊離開,徐婷婷都久久沒能緩過神來。

剛剛那個人拾起相框的那一瞬間,她看到了……

她到看了相框裏那張黑白色的遺照……

那分明,就是狗蛋子的臉!!!!!

所以,狗蛋子……死了嗎?

徐婷婷魂不守舍,在回學校的途中又碰到了村長,聽她說完,村長沉嘆一口氣,道:“哎,不跟你說這個,就是怕你接受不了,傷心難過嘛……”

回到學校,站在校門口,徐婷婷兩手拍了拍臉,又揉了揉,把精神狀态調整到最佳,覺得沒問題了,這才擡步進去。

孩子們好奇心重,徐婷婷一回來,他們就放下書陸續圍了過來,問她狗蛋子今天怎麽還不來?

徐婷婷不大想告訴孩子們狗蛋子發生了什麽,最後,她對孩子們說,狗蛋子去了一個非常遠的地方,讓大家不要擔心。

但就在這樣一群天真無邪的孩子的嘴裏,她覺得,她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話——

“那不就是死了?”

“老師,別騙我們了,狗蛋子是死了吧?”

“肯定是死了!他要不死,前面的不都白死了?你們說對吧?!”

“哈哈哈就是說嘛……”

徐婷婷驚壞了,連聲制止:“你們說什麽呢!?”

“老師。”

學生中,一個內向的小女孩忽然擡起了頭,問了一句。

“你讨厭我們了嗎?”

徐婷婷一愣。

沒了孩童應有的天真無邪和俏皮可愛,小女孩的目光森冷:“不可以哦,你已經答應了,不可以讨厭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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