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籠中的少女(一)

把溝通事宜全權交給樓誠,宋淩雲上樓後,就再沒下來。

林深問樓誠什麽情況,樓誠接了單,正和辦公室那邊的人私信溝通中,聞言答道:“三樓是休息室,可能上去補覺去了。”

林深了然。

畢竟昨晚戰況那麽激烈,換作自己,估計也得失眠……

樓誠不知道林深在想什麽,眼下,就他們剛剛收到的消息半毛用都沒有,就跟通知單似的,辦公室倒是省事了,敢情拼的不是他們的命!

樓誠義正言辭的和辦公室交涉當中,結果辦公室私信就只回了他一句——等接到人,你自己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樓誠:“……”媽蛋,這回的什麽玩意兒???

辦公區不時傳來樓誠罵罵咧咧的聲音。

林深對樓誠改觀了。

沙發上,劉夏繪對林深說:“嗐,不用驚訝,誠哥每次接單罵人就跟喝白開水似的,來去就那幾句,我們都聽乏味了。”

說完,看見林深兜裏露出手機的一角,眼神一亮,沖他招了招手:“鹿哥,過來過來——坐這。”

林深在劉夏繪邊上坐下,劉夏繪晃了晃自己的手機:“開黑不?”

林深:“?”

“不是……”劉夏繪難掩訝異,“你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

“不是聽不懂。”林深道,“我不會玩。”

劉夏繪差點驚掉下巴:“你看着明明挺宅啊……你真不會?”

林深:“嗯,不會。”

“那你平時玩什麽?”

“單機。”

“單機什麽?”

“單機跳一跳。”

劉夏繪:“……你一個大好青年,為什麽會玩那麽單調的東西???”

林深毫不猶豫:“因為爽。”

劉夏繪:“……???”是我對跳一跳有什麽奇怪的誤解嗎?

秦楊楊閑着沒事,煮了現磨的咖啡,幾個人一人一杯。

打開電視,秦楊楊沖林深一擡下巴:“嘗嘗我的手藝?”

林深喝不慣苦澀,抿了一口,又加了一塊糖,一包奶,這才接受了,點頭道:“嗯,很好喝。”

秦楊楊笑顏如花:“多謝誇獎,嘴這麽甜,等我摸清了你的口味,給你造杯特制的。”

林深淡淡一笑,說了謝謝,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擺頭看電視了。

劉夏繪發現新大陸一般,沖秦楊楊豎了個大拇指:牛逼還是老姐牛逼,冰山都能給你哄化咯。

原以為開電視是有意要緊跟時事,但沒想到秦楊楊握着遙控,一個翻頁,調出了歷史記錄裏的宮鬥大戲,喝着咖啡自己看了起來。

林深面無表情地看着屏幕裏正互扇巴掌的兩位貴妃,一旁,劉夏繪掃了一眼電視,見怪不怪地捧起手機,開了游戲,另一邊,樓誠還在持續輸出,罵咧不停。

很快也就接受了,林深心想,入鄉随俗,就往沙發裏一靠,點開了手機,開始按屏蹦跶。

閑來無事的時光總是一晃而過,秦楊楊叫了外賣,美名其曰,慶祝一隊又添新丁,實際上,就是自己想吃炸雞。

劉夏繪對此痛心疾首,指桑罵槐,目光鎖死樓誠,質問:“昨天不是剛說要減肥的嗎,啊!?”

罵人罵到餓抓着雞腿剛要下嘴的樓誠:“……?????”

吃飯的時間頗為歡樂,一群人圍在吧臺邊,連剛睡醒下來又繼續躺在沙發上回籠的宋隊長的低氣壓也控不住這群聞香垂涎的餓獸,秦楊楊把身旁一個保溫包遞給林深,沖他一笑,悄聲道:“幫我個忙呗?幫我把這個拿給宋哥,這是他的份。”

林深擦了手,接過小包,看了一眼躺在沙發上閉目假寐的宋淩雲,起身過去。

“宋先生,這是秦楊楊買的午飯,我放在這了。”

宋淩雲裹着風衣,一只手搭在腹上,另一只手臂懶懶遮着眼睛,“嗯”了一聲,聲音輕沉。

林深放下小包,在衆人欽佩的目光下,返身回到吧臺,重新拿起剛剛啃到一半的雞腿。

然而還沒等他如願把雞腿啃完,門禁鈴就響了。

衆人:“……”不是說下午???

樓誠扔下手上啃幹淨的骨頭,罵了一聲:“我就說了,辦公室這群老鬼,消息十次有八次都他媽的不準!!”

一接起門禁電話,樓誠聲音立馬轉柔,謙遜有禮,看着監控畫面,是個女的,但和林深剛剛來訪時不同,樓誠并沒有問她叫什麽,而是問她有什麽事,來幹什麽的?

簡單交談了幾句後,樓誠開了門禁,放人進來。

回身時,宋淩雲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樓誠一愣,剛要找人,就聽見林深說:“宋先生說讓我們先招待,他去洗把臉清醒一下。”洗手間就在辦公區的邊上。

在秦楊楊強有力的指揮下,不過從一樓爬上二樓的時間,就把現場的狼藉清了個幹幹淨淨。

就是味道不大好散,趕在門鈴響起的幾秒鐘前,樓誠動作極快,拉開了窗戶瘋狂通風,以求最大程度的散味。

“叮——咚——”

其他人還在收拾,只有林深騰出了手,淡淡地招呼了一聲,說:“我開門了。”

隔着玻璃門,林深看見,門外站着的,是一個身穿一身黃色連衣裙的高挑女子,面容姣好,長直的頭發過肩,拖着個行李箱,看樣子像是出了趟遠門後就直接趕過來了。

林深開了門,點頭道:“你好。”

對方有些拘謹,也朝林深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你好……”

“進來吧,不介意的話,行李箱我幫你拿。”

大概真的是累壞了,女子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那麻煩你了……”

“應該的。”林深道。

秦楊楊和委托人同為女性,更容易跟她打成一片,率先開口:“你想喝些什麽,咖啡還是茶?”

“不、不用麻煩了……”

秦楊楊毫不退縮,手掌輕拍了怕胸口:“純手工沖泡,口味質量,絕對保障!”

不得不說,秦楊楊這一句很快拉近了和委托人的距離,把人逗得有些忍俊不禁,女子忍不住笑了,輕聲道:“那就茶吧,謝謝你了。”

“不客氣。”秦楊楊一邊起身,一邊道,“有什麽就跟他們說一說吧,你出了錢,我們辦事,不用那麽拘謹客氣,綠茶可以嗎?喜歡濃的還是淡的?”

“嗯,可以,淡一點的吧,謝謝……”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言語仍是拘謹,不好意思地笑了。

劉夏繪擅長暖場,一隊人雖不多,但也算是各有所長,樓誠則是技術宅一挂的,所以一般這種場合,他就在一旁看着就行。

女子坐在沙發正中,劉夏繪則坐在她的斜對面,露出笑意爽朗,積極向上的表現很容易讓初見他的人産生一種鄰家活力陽光大男孩的錯覺。

劉夏繪張口就誇:“姐姐,你好高啊!”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半低下頭,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輕聲:“也還好吧……”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呀?哦,別誤會,這是我們的流程,委托人的基本信息我們得問清楚才行,不然回頭報告沒法寫,我家老大又得賴到我頭上。”劉夏繪熱情而誠懇,一句話飽含了諸多讓人能夠漸漸放下警惕和心防的要素,尤其最後一句。

樓誠每次站在邊上,都無不低聲暗罵:說得跟真的似的,也不見你哪次寫過報告?

顯然是動容了,女子神情溫和,輕聲:“我叫徐婷婷,是一名支教老師。”

劉夏繪一愣,随即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誇嘆道:“好厲害啊!”

徐婷婷性格內向,被劉夏繪這麽一誇,更不好意思了,臉頰微紅:“也沒有你說的這麽厲害,就是分內事……”

秦楊楊泡好茶端上來,徐婷婷舉止端莊,輕輕颔首一笑:“麻煩你了。”

“不客氣。”秦楊楊說完,在劉夏繪邊上坐下。

“那個……”徐婷婷忽然主動開口,輕聲問道,“我聽說,一隊是公司最厲害的,請問……負責人是……”

“哦,這個的話……他馬上就到。”秦楊楊想了想,又道,“我們老大雖然不茍言笑,但是個好人,認真靠譜,你待會見了也別怕,有什麽直說就好。”

徐婷婷點了點頭。

宋淩雲出來前,在劉夏繪和秦楊楊完美的配合下,已經引出了一點話苗子,只是徐婷婷像是有什麽執念一般,不管秦楊楊和劉夏繪怎麽努力,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多說了。

直到屏風後傳來了門把轉動的聲音,片刻,宋淩雲從後面出來。

樓誠拉了拉林深,林深會意,起身讓座,自己和樓誠站在一起。

宋淩雲坐下,氣場相較平時已經收斂了不少,整個人看上去溫和許多,但衆人明顯感覺到在宋淩雲坐下後,徐婷婷整個人都有些緊繃起來。

“茶還合口味嗎?”宋淩雲道。

徐婷婷微愣,回過神,點頭:“嗯,茶很好,謝謝……”

“有些冒昧,但我剛剛依稀聽到了你們的談話。”宋淩雲語氣緩淡,不卑不亢,“徐婷婷小姐,你剛剛提到你是支教老師,我想問問,你為什麽會想要去做支教?”

這話問到了徐婷婷的話點上,她低頭想了想,輕聲道:“其實也沒什麽,開始是覺得山裏的孩子窮苦,就算有公益和好心人的捐贈,但光有教材沒有老師,對孩子們來說,要是連字都識不得,就算捧上了書也沒有用。”

“老師很重要。”她柔聲道,“這麽說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太官方,但我的初衷,确是想給那些孩子帶去哪怕一點點的幸福感,作為他們人生中不過須臾的引路人,想要教給他們我所知道的世界的美好,知識的浩瀚,鼓勵他們奮鬥、上進,最重要的是,不忘本心。”

劉夏繪聽得有些呆,半晌,和秦楊楊對視一眼,暗戳戳地豎起了大拇指!

“很優秀的夢想。”宋淩雲風格一貫淩厲,開門見山,“所以,是什麽讓你動搖了?”

徐婷婷一愣,一雙杏眼微微睜大,愣了片晌,擡眸看向宋淩雲。

……他不是試探,而是肯定。

徐婷婷紅粉的薄唇微動,伸出兩手發抖,握上了暖熱的茶杯,捧到眼前,一點一點,小口飲下,像是想把心內的恐懼和不安悉數壓下,整個人脆弱得不堪一擊。

宋淩雲坐在一旁,看着她喝完了一整杯茶。

“抱歉……”放下茶杯,徐婷婷咽下了最後一口茶,“我只是覺得有點渴……”

“沒關系。”宋淩雲道,“慢慢來,時間很多,不急。”

每個人都清楚,徐婷婷之所以這麽渴,十有八九是心态不穩了。

——她在害怕。

“能說說嗎?”宋淩雲淡問。

“嗯。”徐婷婷半低着頭,咬着嘴唇,“你說的沒錯,這次的支教任務我沒完成,我是逃出來的……”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徐婷婷把所遇之事,一五一十,斷斷續續,全都傾吐了出來。

那是一個窮鄉僻壤之地。

這是徐婷婷第五次支教了,收到通知後,簡單收拾了行李,便踏上了自己第五次的築夢之旅。

她想築的,不光是自己的夢,也是別人的夢,那些孩子們的夢。

從大城市的家裏坐上動車,中轉兩趟,再坐上車站的大巴,前往目的地附近的城鎮。

在城鎮裏再轉一程,坐着進山的老式載客三輪摩托車,和一車的人摩肩擦踵,在突突作響的噪聲中一路颠簸着進了那座叫現在的她看來無異于一口巨大的漩渦、仿佛要将她整個撕裂吞噬的……深山古林。

因為山路崎岖,路況複雜,三輪摩托車只能颠到外圍,剩下的路,全靠人的兩條腿,一步一腳印,步行進山。

一車人下了半車,腳一沾地,就各走各的,四散而去。

徐婷婷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有了先前的經驗,她帶的行李一次比一次精簡,以輕便為主。

大概是之前剛下過一場雨,路面濕潤,一步踏過,土黃的淤泥就争先恐後地包裹上鞋底的邊沿,随着路程的延長,淤泥就堆得越高也越厚。

徐婷婷并不在意這些,只是估計着差不多了,就擡腳往路旁的石頭上蹭一蹭,刮去鞋底上的厚泥。

一路下來,到這時已經過午了,徐婷婷對照着手機裏的地圖,快到時,她放下手機,目光朝前眺去,隐約可見遠處的村口,一個身穿白色糙布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踱着步子,不時地擡頭遠眺。

這應該就是這村的村長了,她心想。

走近時,男人也看見了她,一看她身上的衣服心裏就有了七八分的底,緊步上前,沖徐婷婷揮了揮手。

徐婷婷也朝男人揮手示意。

男人是這裏的村長,一身糙布衣褲,膚色黝黑,臉上道道皺紋猶如溝壑,深刻而淳樸,十分熱情好客。

一接到人,男人就做了自我介紹,說他姓周,是這個村的村長,要是姑娘樂意,喊他村長就行,在村裏大家都這麽喊。

徐婷婷也做了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過來支教的,村長連連點頭,說:“哎呀,姑娘有心了,住的地方已經幫你準備好了,先收拾下行李吧,下午帶你去村裏和學校認識一下路,晚上來我家,我老伴做了一桌子菜說要招待你呢,這麽一個幹淨的大姑娘遠道而來,初來乍到的,日後有什麽困難,別客氣,随時找我就行!”

徐婷婷禮貌地表示您太客氣了。

村長擺擺手,表示應該的應該的,咱田裏種菜,院裏也養了雞鴨,之前來的老師也是由他們負責食材,菜肉吃完了不用客氣,随時來取就行,不要錢。

徐婷婷有些不好意思,再三道謝。

村長松了一口氣,笑得樸實,問她道:“徐老師這趟會在這待多久?”

徐婷婷大方答:“我是報長期的,至少會待一年,這期間,要是碰上困難,還要麻煩各位老鄉多多照應了。”

“哈哈哈。”村長笑得開心,擡手摸了一把自己理得薄薄的寸頭,“哪裏的話呢,不過沒想到像我們這樣的窮鄉僻壤也有願意報長期的,可真是太讓我感動了啊……我自己沒學問,這把年紀也不圖啥了,可這地方沒法改,它就長這樣兒,誰也沒招啊不是?只是苦誰也不能苦了娃兒,小小年紀,還是該多學些才是哪!”

“您說的是。”徐婷婷心想,這位村長真是個難得的明白人啊。

“所以徐老師啊……”村長笑着道,“我看你的言談,應該是個有始有終之人,對吧?”

徐婷婷沒答,這話她聽得有些不明所以。

只聽村長慢慢又補了一句。

“既然來了,那這一年,村裏的孩子們,就交給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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