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籠中的少女(十一)
天色已黑,一群人分作兩撥,分頭行動,一隊十來個人,拿着手電筒進山尋人。
宋淩雲怒在心頭,下手就狠,把村長打得腰腿直顫,哆哆嗦嗦,站都站不起來。
見狀,索性把人直接留在村裏,警告他,要是敢碰他們的東西,回來接着揍。
期間,林深就在一旁看着,安安靜靜,一言不發。
第二隊很快也進山了。
途中,這些被迫抓來成為苦力的村民們不止一次似抱怨又似告誡地對他們說,只要進了後山,一旦丢了,就再也回不來了,讓他們還是盡早放棄為好,不要再徒勞了。
宋淩雲耳朵裏容不得碎語,一道眼神過去,一群人全默了聲,不敢再說了。
他們在山裏四處摸尋,就這麽拼到了後半夜。
後山沒路,也沒什麽人走,幾乎都是土坡,路況極其複雜,每一步幾乎都要用棍子支撐,蹬土上去,周圍樹高、雜草也多,必要的時候,只能用嘴叼着手電筒,手腳并用地攀爬。
從吳麗失蹤的地方為中心點,兩隊人兵分兩路,從中心位置出發,呈地毯式擴散搜尋。
甚至到後半夜時,還下起了一場蒙蒙小雨。
林深跟着宋淩雲,不時關注着這些村民,可他慢慢發現,随着時間的推移,越往後,跟着上來的人就越少。
宋淩雲顯然是知道的。
林深不懂,于是趁着人群散得較開時,和宋淩雲求解去了。
“預料之內。”宋淩雲邊走邊說,大氣不喘,“在村長身上,你應該感覺到了,你覺得他像個正常人嗎?”
林深想了想,還是不大明白這和人數漸少有什麽關系。
“你是指……”
“玩過游戲嗎?”
“嗯。”剛答完,林深就悟了,“你是說,NPC?”
“對。”宋淩雲說,“不覺得像嗎?”
林深不置可否,他心想的是,只光憑這一點就判斷他們不是真人,會不會太武斷了些?
“沒有根據。”像是讀到了林深的想法,宋淩雲繼續道,“只是我個人直覺,這次的目标,很可能是物。”
林深緊步跟上,尋人的同時,思緒也在不停地轉動。
宋淩雲之前和他說過,‘不存在這世間之物’統稱‘無常’,而靈體鬼魂從理論分類上來說,也屬于‘無常’的範疇,只是他們任務習慣,對靈鬼類存在就稱其為‘靈’或‘鬼’,而對有實體的,也就是正常人也能看得見的非常規的人或物,才稱作‘無常’。
而在他們的口頭習慣上,‘無常’一般又分為‘人形’和‘物’,能為人所見,被人觸碰,‘人形’的無常伴随的風險更高,‘物’則普遍穩定,一般來說,‘物’不會掀起什麽風浪。
“可是物不是一向穩定嗎?”林深問道。
宋淩雲咬着手電筒,攀上一斜陡坡,回身探手,順手把林深一起拉了上來,松開牙關,說道:“所以說是‘一向穩定’,凡事沒有絕對,具體情況,需要具體判斷。”
“你之前說,這裏給你的感覺就像好多幅拼圖的碎塊湊在一起,就算湊齊了去拼,好像也拼不出一幅完整的來。”蒙蒙的細雨給搜尋增加了不小的難度,宋淩雲拿着手電筒四下照着,一無所獲,便提步繼續向前,“你說這是你的直覺,但就這次來看,你的直覺挺準,這裏就是多幅的拼圖湊在一起的碎片。我們之所以覺得沒有線索,是因為這裏原本就沒有一條完整的線索鏈供我們查探。”
林深反應很快,舉一反三:“所以,我在村長家看到的那群陳年老鬼、敲門的小女孩、還有從廢屋斷板裏挖出來的煙具,這些東西,并不是一條完整的線索鏈,而是它們本屬于不同的時代,只是被強行拼湊在了這個地方?”
“嗯,八九不離十,沒跑了。”宋淩雲低聲道。
林深半低了低眸,夜色掩在眼底,山中老樹枝丫,盤根錯節,亂草叢生。
在漫無目的的找尋間,和當初初進村時已然不同,現在,他們有了目标,有了擺在眼前的,需要解決的問題——
第一,那個制造這一切的東西是什麽、在哪裏?
第二,找到吳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沒有規律,無跡可尋,身後跟着他們的“NPC”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黑夜當中,再也沒有跟上來,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時,宋淩雲回過頭,目光陰冷:“留下帶路,你要是敢消失,回去一把火燒光你們。”
恐吓顯然是有效果的,最後一個青年一聽這話,虎軀一震,不敢怠慢,加緊腳步,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
“還能這樣?”林深訝異,若有所思地低聲,“不是NPC嗎?”
宋淩雲跟他解釋:“物是有靈性的東西,長存是萬物所向,沒有東西喜歡滅亡。”
“……”這麽說,倒也沒錯。
“但是老宋。”林深想了想,語氣認真,“放火燒山,牢底坐穿。”
宋淩雲:“……”
正說着,就見宋淩雲手電筒光晃過的一瞬間裏,一道黑影一閃而過,朝他們撲來!
“小心!”林深條件反射,反應快于思考,伸手就要去抓宋淩雲的外套,全然忘了每個人口中的宋哥有多可靠,有多能打。
一瞬的慌亂間,電筒一晃,光影交錯之際,下一刻,宋淩雲側身避閃,就在黑影撲空的一瞬,動作極快,兩手順勢而制,控其步伐,封住動作,力道狠快,林深只聽混亂中肢體摩擦不過三兩下,緊接着就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一下下大口的喘息。
手電筒當即移去,林深微愣,脫口而出:“湯米?”
“你……你是林深?”
宋淩雲仍不放手,眉頭緊皺。
一見是林深,立馬就知道自己瞄錯了人,湯米緊聲開口:“隊長,是……是我,我是湯米,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們,我還以為是、是那東西……”
宋淩雲盯着他看了片刻,放開手,問:“怎麽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湯米被緊鎖的四肢忽然一松,松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一身的土泥,“我們那隊本來加我是十一人,但越往山裏走,人就越來越少,到最後就剩我一個了,山路複雜,好多路都走不上去,我迷了方向,走了很久,就發現前面忽然閃過兩道光,我還……我還以為……”
“行了。”宋淩雲清楚了前因後果,也不追究了,冷聲道,“起來,跟上。”
“……是。”湯米如蒙大赦,趕忙起身随手拍去腿上的泥團,緊步跟上。
四個人在山裏漫無目的地搜尋,一旁,被宋淩雲強行留下的村民跟着隊伍,小心翼翼,低聲嘀咕:“人失蹤都失蹤了,我們就四個人,得找到猴年馬月啊……傻子都知道人不可能還活着,你們這些人,看着一副文化人的斯文相,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心裏都沒點數嗎……”
“有數沒數也不是你說了算!”湯米低聲一吼,把人吓得脖子一縮,不敢說話了。
雨越下越大了。
趁着短暫的休息時間,宋淩雲低頭看了下表,時間指向淩晨四點。
林深站在一旁,一手拿棍子,一手拿手電,擡袖擦去額頭上的雨和汗。
袖子也不幹淨,擦拭間,蹭了一臉污跡。
宋淩雲放下表,手電筒朝附近照了一圈,漫山遍野,細密的雨聲裏,混着風聲嗚咽,蟲鳥低鳴。
忽然,身邊傳來一聲響動,宋淩雲擡頭看去,只見林深站在一旁的高處,在手電筒的光路的映襯下,目視遠方,像是愣了神一般,兩眼微微睜大。
宋淩雲眉心微皺,剛要開口,就聽林深的聲音慢聲道:“老宋,有了。”
宋淩雲心裏有了數。
湯米聞言,心下一驚,喜色頓湧,緊聲道:“真的嗎?在哪?”
然而目光朝遠處望去時才陡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前面那麽黑,林深是怎麽看見的……?
一股強烈的不安在胸膛裏緩緩升騰、蔓延,湯米收回遠眺的目光,咽了咽發幹的喉,低下頭,眼中布滿驚恐。
除非……和在村長家一樣,林深是看到了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緊咬着不住發顫的嘴唇,湯米定了定神,逼着自己振作。
假若迎接他們的真的是最差的結果,那麽這些歉疚和負罪感,就是他罪有應得……
“确定嗎?”宋淩雲問。
“一半一半,得再近一些。”林深說着朝宋淩雲看去,“走吧。”
“好。”
一行四人,因為林深眼中之景,一下子有了前進的方向,宋淩雲和林深并肩在前,湯米則和唯剩的一個村民走在後面,穿過草木,踏過濕濘,一點一點往遠處的那道光亮靠近。
到一處陡坡時,林深停下了腳步,關了手電筒。
明白了什麽,宋淩雲跟着把手電筒關了。
湯米一只手揪着邊上落單的村民,見狀,看了他一眼,逼着他自己乖乖熄了燈光,縮着脖子,大氣不敢出。
黑暗中,林深睜着雙眼,目所能及的,是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帶着淺淡的微光,在前方的黑暗中翩翩起舞,身姿矯美優柔,體态修長,高舉的單臂和輕掂的足尖帶着柔軟的身姿緩緩輕旋,那微低的頭,放遠望去,就仿若一只雪白無暇的天鵝,一塵不染。
看不清起舞的人的臉,但那習慣性捆綁在腰間的灰黑色的開衫,林深卻印象深刻,确切來說,在這個窮鄉僻壤了,他只見過一個人這麽穿。
就這麽遙望了片刻,那起舞的身影仍不知疲倦地在原地旋轉,就像是八音盒裏随着點滴音樂慢慢旋轉的芭蕾舞女孩,精致、生動,面帶微笑、閉着雙眼,只剩下沒有靈魂的發條。
只是在那道淡光的映照下,林深隐約看見,邊上好像還有什麽東西?
像是太過專注,以至于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一邁,然後是猛然一下的失重!!!
深山裏,尤其是夜半的山林,要注意的除了毒蟲蛇蟻,更要小心目不可見的萬丈深淵,一步踏錯,便是生死兩隔。
心髒狂亂地跳動着,手裏的長棍摔脫了手,掉落的聲響不過寥寥三聲,就再沒了動靜。
驚魂未定間,林深低頭,只能望見一片漆黑,但即便如此,單憑那根脫手的棍子他也知道——懸足之下,必是萬丈深淵!
宋淩雲反應神速,幾乎在林深失足的同時就做出了反應,緊緊抓住了急速下落的人的小臂!
緊跟着湯米也是眼疾手快,當即扔了手電筒,撲身定住宋淩雲的雙腳,這才堪堪止住了慣性的力道。
後面的村民一不敢跑,二也不敢縮手旁觀,但也是真心不盼着這些人好,思來想去,最後尋了個居中的辦法,拾起地上的手電筒,按開了開關。
咬緊牙關,三人合力之下,總算是把林深拉了上來。
不顧地上泥濘,湯米癱坐在地,驚慌失措地大口喘氣,想想都是後怕。
宋淩雲靠着樹,半低着頭,額發間一片濕淋,而單看這個一向連爬坡都不帶喘的人此刻起伏的胸膛和微亂的呼吸就足以說明,剛剛的情況有多兇險。
林深更是狼狽,拉上來後就如同脫力了一般,躺在泥濘的地面,仰面朝天,心髒狂跳間,感受着雨水拍在面龐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冰涼,告訴他,他還活着。
一口氣緩過來,林深手腳發軟,起不來身,卻也自覺,不等宋淩雲發火,就着仰面朝天的姿勢主動認錯:“抱歉……剛剛沒注意腳下,你們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宋淩雲閉了閉眼,然後側眸看他。
林深看得出來這個人忍着一口氣,薄薄的唇随後抿起,鼻間帶出一下緩沉的深呼吸,然後把上湧的火氣強壓了下去。
林深:“……”完了,生氣了……
“……死不了。”半晌,宋淩雲突然冷冷開口,“你呢,發什麽瘋?”
林深低了低眸,感覺手腳的力氣開始恢複,半撐起身,心有餘悸地往後挪了一截,才敢調整姿勢,坐起身來。
“我看到她好像被什麽東西困住了……”林深低着頭,邊上手電筒的光打得他兩眼有些發昏,解釋道,“但她身上的光不夠亮,我看不清楚她旁邊到底是什麽東西。”
一旁,湯米也慢慢緩過勁來,坐起身,看向林深,眼底流露出的是無法克制的哀傷和絕望,卻仍不死心地,想要得到一個能夠讓他全盤放棄回答。
“林深……能不能、告訴我?”湯米有些哽咽地開口,吐字艱難,“她……是吳麗嗎……?”
“……”
林深看着那雙按在泥濘上布滿傷痕的手,随着問出口的問題緩緩收緊,将那髒污的泥漿攥進手中,被悔恨的力道擠壓着,又從指縫裏滲出來。
“……是。”
湯米埋下了頭。
在獵獵而過的山風中,隐約揉着陣陣的嗚咽,叫人分不清那到底是風在嘯,還是人在哭。
一時間,人聲靜默,獨剩山風凜寒,林雨凍骨。
宋淩雲低頭看表。
淩晨五點……
林深原本覺得,幹脆就直接不下山了,在這等天亮了,一眼望去,就能看見那裏的東西是什麽了。
宋淩雲也有此打算。
只是雨夜深山,他們什麽都沒帶,雖然衣服夠厚,離天亮也只剩下不過一小時,但眼下這一身的濕淋,至少要保證一點體力。
林深只帶了一瓶礦泉水,放在外套的口袋裏,剛剛那一摔,也跟着掉進深谷,和他的木棍一起陪葬去了。
沒有能量,沒有水,加上身體的失溫,一旦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成倍的疲勞就會接踵而至,到時別說一小時,只怕再挺半個小時都夠嗆。
湯米和吳麗在去往後山前吃了一杯桶面,但林深和宋淩雲從中午午飯後到現在什麽都沒吃,體力早就透支了。
尤其林深,一天下來,只喝了中午的一頓粥,這麽下來,就算是高配也差不多該宕機了。
林深覺得腿軟。
一旁,落單的村民一聽他們說要等天亮,小心翼翼地後退兩步,就準備要跑。
湯米聽見動靜,眼疾手快,伸手就是一扣,給人摔得四腳朝天,哀嚎不止。
宋淩雲走近蹲下,抓上那人的衣領,聲音發冷:“我要火、雨衣,還有水。”
那村民聽完便是一驚,直呼沒有。
湯米還覺得宋淩雲是不是剛剛那一下把腦袋磕着了,這會後勁上來,說起了夢話?
然而質疑沒有持續多久,湯米就看見了那人呼喊間,目光閃躲,臉上表情竟是十成十的心虛!
“不給是吧。”宋淩雲從口袋裏掏出一支打火機,拇指頂開機蓋,咔嚓一聲,滑亮了火苗,“你只帶路不生火,我可以不計較,但我這個人比較喜歡以德報怨,到時下去,還你們個大的。至于水和雨衣……”
“可以用火一起還,加個倍,燒個更厲害的。”
那人聽完,當即虎軀一震,像是光聽着嗓子就已經開始冒煙了,渾身抖個不停,顫聲反駁:“放……放火燒山……牢……牢底可是要坐穿的……”
宋淩雲冷哼:“你學得倒快?”
随後又補上一句:“話雖沒錯,但我又不燒山,我燒的,是你們的村子。”
村民:“……!??”
一旁的林深陷入了沉思:“……”這不是都一樣嗎……?
但村民顯然是被這句話給唬着了,完全沒意識到前後兩者根本沒有任何區別,用最快的速度繳械投降,顫聲開口:“我……我我、你……等着!”
宋淩雲松開手。
倒也不怕人跑,反正跑也跑不過他。
只見那人半蹲了身子,背過身去,不知用了什麽辦法,竟然在這樣的天氣裏生出了一堆漂亮的火堆,火焰竄動着,絲毫不受落雨的影響,在無邊的夜色中,散發着融融的暖意。
雨衣一轉眼也撐上了,就在頭上,充當雨棚,用來遮雨。
“水呢?”宋淩雲盯死了人不放。
“水……水,那兒呢!”擡手戳洞般快速一指火堆旁,湯米轉眼看去,只見火堆旁真的放着三瓶水,只是這包裝……
“你用的是我們的東西?”湯米不可置信。
“那、那不然呢?我又不是聚寶盆,聚寶盆要什麽……還、還得先扔個什麽進來呢!”村民俨然一副想講卻又不敢講的模樣,畏懼強權的樣子着實形象生動。
“可以。”宋淩雲發話,下巴朝火堆旁一撇,“邊上待着,不準亂動。”
村民:“……”這還,有人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