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籠中的少女(完) (1)
蟄伏在長河裏的惡意就這麽一直流淌到了近代。
惑他人之軀,續己身執念,歲月更疊,惡意在河澗中環山翻湧,淌入人世,經久不散。
在林深看來,較真的說,蝴蝶之所以振翅,雖然憋屈,但正是因為村人在最初給出了那份善意的施舍,給了存惡之人以可乘之機,由此,才會害了一村數代,人命無數。
頗有命運輪轉,逃脫不能的味道。
這份善意是源頭,但卻并不能成為他人作惡的理由。
追根溯源,男人所築之惡,足以讓他死上數遍有餘。
甚至連稚童都不放過,何其畜生!
而在這種惡意的教唆之下,崖邊上的石籠究竟是用來做什麽的,其實根本想都不用想了。
惡意的盡頭是不斷的獻祭,是為了填補自己因為一步之差而導致的悔恨,而看這籠中之靈不知疲倦、翩翩起舞的身姿,十之八九是換老師了。
只是這回,教學的內容變成了舞蹈。
且林深猜測,他們在廢屋裏找到的煙具,很大可能也是出自那男人之手,甚至不惜把鴉片帶入這個村莊,只要讓這裏的人一個一個慢慢地沉淪下去,如此一來,就沒有什麽辦不到的事情了。
他有十足的自信,就算是再過分的要求,一旦村人染上了那東西,這回,才是真正的他說往東,無人往西了!
這是一場持續不斷的獻祭——
以至于連死都逃不出這個石籠的女孩子們,她們唯有不斷起舞,歷經風霜歲月,最後同這石籠合為一體,遂化無常。
“真是畜生!”湯米罵完這句,厭憎的目光也跟着瞟向一旁抱膝縮脖的村民,覺得特不解氣,又補上一句,“簡直愚蠢,膽小如鼠,豬狗不如!”
宋淩雲:“……”
林深:“……”
“你先別激動。”林深對湯米說道,“我看到的東西也不一定是真的,而且,就算是,可能也很難證實了。”
“不一定。”
林深微頓,看向宋淩雲。
“說不定很快就能知道了。”
林深:“?”
話音落下後沒過多久,宋淩雲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時,林深看見了嵌在他後腰槍套裏的槍把,那是一支很精巧的手槍,十分便攜,就算大衣不厚也能很好地掩住槍支的輪廓,以至于林深到剛剛為止都不曾發現跟自己同行了一路的人身上居然帶着這麽一把東西。
可是帶着這東西,動車站的安檢他是怎麽過的?
但很快林深就想通了——是那兩輛越野車。
宋淩雲接了電話,林深坐得近,隐約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樓誠的聲音。
一通電話打了近十分鐘,全程幾乎都是樓誠在說,時不時還能聽見一兩句罵人的話。
和湯米剛剛罵過的內容大同小異。
電話打到一半時,大概是懶得待會再解釋一遍,宋淩雲索性開了擴音,幾個人一起聽。
至于村民這個孤單弱小且無助的“NPC”,宋淩雲并不介意把查來的消息放出來一起分享,反正等回到村子,現在的這些內容他該忘還是得忘。
樓誠的查到的東西很多,甚至連一些犄角旮沓裏的野史都被他翻了出來。
東西不少,但一路下來,大事只有三件,也就是林深在夢境的山崖間看到的那些斷片。
一大串說完,能罵的粗口也全罵了,樓誠長喘一口氣,舒坦了。
最後,他不忘叮囑宋淩雲:“宋哥,不是我危言聳聽,這次的資料之所以查不到,是因為這座山出事的那會根本就不叫什麽懸壺山,而是叫的另一個名字,如音山。”
“可能是覺得這個名字邪性吧,接二連三的出事,後來才改成了懸壺山,奇怪的是,用這個名字,根本查不到什麽東西,按理來說,就算改名字,前後也會有一定關聯,但那些野史就好像匿了形一樣,根本沒有半點蛛絲馬跡可循。”樓誠氣嘆道,“太慘了簡直……”
宋淩雲一針見血:“聯系過五隊了?”
電話那頭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猶豫不決的“嗯……”。
“報酬呢?”
電話那頭,樓誠又是一頓。
“沒……沒說。”
宋淩雲皺了眉。
像是感覺到了壓力當頭,樓誠硬着頭皮:“就、就說,先欠着,到時有想要的東西了,再來找我們讨……”
又寂了半晌,宋淩雲鼻息微嘆:“行了,就這樣吧。”
樓誠如蒙大赦,緊聲接道:“宋哥,現在的問題就是要找到那個‘物’,關于這件事,我在說的時候,虞隊也給了一點建議。”
“她說,惡在人心,飲水不過是把人心內原有的惡意放大了而已,但那條環山河早已幹涸,惡意本該消散,而怪事卻還在繼續,其中的原因,或許可以換一種思路來想。
惡意在時,是通過飲用水引來作惡之徒,但現在河水已幹,河道也已不在,在無法引來惡徒的情況下,是不是只要把吸引的對象稍做轉換,把惡徒換成受害者,也未嘗不可呢?”
挂斷電話,宋淩雲開始看樓誠發過來的資料,一邊看,一邊開口:“你們有什麽想法。”
見林深沒說話,湯米就先答了:“我覺得,在徐婷婷之前,十有八九還有不少人在這裏遇害,因為找不到遺體,所以應該會出現在失蹤人口的名單上面,以我個人猜測,受害者的身份很有可能不僅限于支教的老師,也有可能是做|愛心公益的志願者,或者愛好爬山、體驗山裏人家風土人情的旅人等等。”
宋淩雲不置可否:“嗯,還有嗎?”
湯米繼續道:“還有就是,我感覺這個村子裏,恐怕,沒有一個是跟我們一樣的正常人……”
宋淩雲問林深:“你呢?”
“我不知道。”
宋淩雲:“……”
想了想,毫無預兆地從口袋裏摸出了一顆糖,問道:“要嗎?”
林深看着躺在手心裏那顆裹着紫色的包裝紙的硬糖,半垂着眼簾,眨了眨,接過:“嗯。”
湯米看傻了,心想,這是個什麽操作???
吃糖還能變聰明不成嗎……?
含着糖果,腮幫子鼓出微微的弧度,林深開口慢道:“可能不是什麽有用的東西。”
宋淩雲:“沒關系,有用沒用,我會判斷。”
林深嗯了一聲,說:“我在想,要是有渠道,在有河水的時候,惡意通過河水把人引進來,現在河道沒了,惡意是散了還是沒散?如果散了,是什麽東西在作怪?如果沒散,那惡意又寄附在了什麽東西上面?合并這兩者,它們是通過什麽方式,才會把受害人引過來的?”
湯米聽完,心裏隐隐覺得吃驚。
當自己還在探究現有狀況時,這個人已經在想更進一步的東西了……
“我想過,一個人,如果要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獲得信息的渠道不外乎就只有幾種。”林深伸出一只手,用回攏的手指一一計數。
“第一,人,人的情況看分類或許顯得比較複雜,譬如旅行社的推銷員、相熟的朋友、一起同行過的驢友等等,但鑒于還不清楚這裏的東西是用什麽方法才通過那些人達到把人引過來的目的,所以暫且先放着不談。”
“第二,電子設備,包括人、手機,這是唯一一種不用通過中間人就能将信息直接傳達到受害人的方法,但這個假設也不是全無問題,這幾天下來,我們沒有在村子裏發現任何類似通訊設備的東西,沒有手機、沒有電腦,就連古早的小靈通甚至更早的大哥大、傳呼機都沒有,再加上,即便真的有,但如果這個村裏的都不是人,會不會用這些東西,也還不可知。”
湯米聽呆了。
這人的邏輯思路,也太厲害了……
林深說完,宋淩雲也剛好把樓誠發來的資料看完了。
像是并不期待宋淩雲的肯定或回答,林深說完,就自顧自地偏過頭去,看着不遠處山崖的方向,腮幫子微動,把嘴裏的硬糖挪到另一側去了。
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劃動,宋淩雲撥通了樓誠的電話,讓他在有關旅行、公益和教育這幾塊着重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懸壺山或是懸壺村的相關宣傳或申援訴求。
這回,不給宋淩雲挂斷電話的機會,樓誠當場果斷:“有!”
“肯定?”宋淩雲反問。
“确定一定再乘兩倍肯定!”樓誠斬釘截鐵,“別的不說,在你們出發前我就查了,用的就是那懸壺山的名字,結果出來的都是一大堆宣傳資料和海報,還有一些古早的支教和申援信息,去官網還能查得到記錄呢!”
宋淩雲沉吟片刻,對樓誠道:“去查一下這些去過山裏的人的名單,再對一下失蹤人口,看裏面有沒有重合的名字。”
每次領到任務,樓誠都要習慣性地和宋淩雲确認一句:“宋哥,急嗎?”
宋淩雲冷淡回了一句:“越快越好。”
兩小時後,樓誠的電話來了,查出來的結果是有。
——真的有人在去過懸壺山後,回去不久就失蹤了。
宋淩雲抓到了重點,語氣微重:“回去後失蹤?”
“是啊。”樓誠說,“我也覺得奇怪,确認兩遍了,都是這樣,在進山回去後不久失蹤的,而且每個失蹤者之間的時間也沒有什麽規律,我跟局裏當時負責調查的人打聽過,說是有在探頭裏看到過失蹤者,時間是大白天,就走在馬路上,但詭異的是,明明上一個探頭裏還看得到人,下一個路口就沒了,連帶附近相連的幾個路口的探頭都沒照到,直接把一個區域給框死了,就好像突然人間蒸發了一樣。”
“人間蒸發……”宋淩雲低聲,眉頭緊鎖。
電話開了擴音,隐約能聽見那頭傳來劉夏繪和秦楊楊的吵鬧聲。
宋淩雲沉聲:“在鬧什麽?”
林深隔着電話都能聽到樓誠早就在各種提示他們了,但那二人大概一開戰就很難收場,最後樓誠只好無奈道:“劉夏繪把秦楊楊的複讀機掰壞了。”
林深:“……”禁閉看來是沒關夠。
電話裏,劉夏繪的聲音又高了一度,不甘示弱,中氣十足:“你兇什麽兇啊?不就一個破收音機嘛,大不了我再賠你一個就是了!”
秦楊楊飛起一枕頭,砸出嘭一聲悶響,氣得大吼:“買!趕緊買!你今天要買不來個一模一樣的,以後就別想在我這撈到一滴奶茶!!!”
宋淩雲:“……”
林深:“……”
湯米:“……”
連一旁的村民都被電話裏的架勢震得虎軀一顫,整個人抱成一團縮得更緊了。
林深頗為無語,連複讀機和收音機都分不清楚的人,讓他買個一模一樣的……
……等等?
林深猛地擡眼,望向宋淩雲。
随即就發現宋淩雲也在看他,二人不約而同,幾乎在同時通開了這一竅。
——就是收音機!
——确切來說,應該是電磁波!
……
人和人會相互影響,‘物’也亦然,如果是通過收音機送出電磁波,在手機和電腦端貼出相關信息,放出海報,打着靈氣豐足的招牌來吸引受害人來到這裏的話,這一切就能解釋得通了!
最早流淌在長河裏的惡意,恐怕在河道被填的那一刻就已經覆滅了。
且事實上,以宋淩雲的經驗來看,兩種沒有必然聯系的載體內的意念,是不會相互過渡的,所以現在作祟的這些東西,早就不是當初的那個男人,而這個村子裏的人,恐怕也早在很久以前,就接連逝亡了。
作祟的,應該是那些慘遭惡意毒手的村民。
懸壺村,早該是個空村了。
但因為地處偏僻,大山就成了她們作祟的最好的庇護所。
只要在大山的庇護下,不出村子,這裏就是她們肆意妄為的主場,想要什麽樣的游戲,看到什麽樣的效果,只要能撫平她們心內的憎惡和不甘,不論別人是死是活,是哭是笑,管他們怎麽樣都好。
林深他們都記得,村長家的那臺老式收音機。
唱出的戲曲咿咿呀呀,摻着嘈雜的噪音沙沙作響。
而夢境裏,林深聽見的八音盒的聲音,或許,其實并不是真正的八音盒,也可能是收音機裏定點播放的鋼琴樂曲的鑒賞類節目。
山中老村,在歲月的長河中最終走向湮滅,剩下的,是無法釋懷和解脫的鬼魂寄于‘物’中,加上‘物’和‘物’之間的相互影響,讓這個崖邊的石籠子也跟着活了起來,生出血花簇簇,伺機捕食。
籠子裏的獻祭不難猜。
大概,也是用了神罰的借口,擔心嘗過的獵物說漏了嘴,便慫恿了村裏最有聲望的長輩,利用他們保全大局的心态,将學生們一個一個,送進石籠,美名其曰,乃是獻給山神,最好的禮物。
昔日她們活遭鳥獸啃食,如今她們化身藤蔓,報以山中飛禽走獸,執着地想要血債血償!
靈鬼之念,憤意難平,所以搖身一變,由彼時的受害者轉變成了如今不惜手段也要洩憤的加害者!!
……
有了頭緒,也知道了結果,就沒有繼續在山裏待下去的理由了,湯米押着人,一路上盯得死緊,宋淩雲也沒再吓唬他,只是一手握着打火機,有意無意地用拇指頂開蓋子,又合上去,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林深覺得這大概是史上最憋屈的NPC了。
就,莫名的可憐……
在一路哆嗦不止的村民的帶路下,幾個人總算回到了村裏。
而當林深再回過頭,想着馬虎也該道聲謝時,就發現那個村民消失不見了。
“怎麽了?”發現林深聽了腳步,宋淩雲回頭問道。
“沒什麽。”林深答,“本來想跟他道個謝的。”
宋淩雲微微挑眉:“跟NPC?”
林深不置可否:“工具人也有尊嚴。”
宋淩雲:“……”
後面的湯米:“……”強者的世界,我不懂……?
……
和進山時不同。
他們出山時,正值午後,按理說,應該是田裏人正多的時候,可他們一行三人,在路過農田時,卻沒有看見半個影子。
沒有過多逗留,按照宋淩雲先前的安排,三個人徑直朝村長家去了。
初到村長家時天色已黑,很多東西都看不大清楚,而此刻當他們重新站在院門口,在瑟瑟的秋風中,才看清這個小院的全貌——
當時夜晚的院落,林深猶記得那屋旁打理得還算幹淨的洗水池、院門邊一角用來堆置幹草柴火的小房間,小房間的另一頭則是專門用來堆放農具和雜物的,相比堆柴的房間還要更小一些,院子裏種着幾棵龍眼樹,靠牆角處則辟了一方長形的花圃用來種花。
本該是田園人家、豐潤惬意。
但在此刻的他們看來,眼前的光景,卻只剩蕭條和破敗。
水泥築的洗水池生滿青苔,水龍頭和連接的鐵管皆是鏽跡般般,破裂老化,青苔上甚至長出了一株株細細的野草,四處歪爬;左右兩個小房間的木門歪斜的歪斜,傾倒的傾倒,連頂上的瓦片也都缺東少西,破亂不堪;院子裏的龍眼樹早已幹枯發黑,沒了生機;牆角的花圃更是一團糟,水泥澆築的邊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砸出了一個破口,黃土傾漏,被大雨拍打,逐漸流失,最後在地上印出一灘灘深色土黃的印記,目之所及,整個小院,一團遭亂。
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跡了。
主屋上,檐損瓦破,淡白色的蛛網靜靜地勾垂在屋檐裂處,随風飄蕩,窗戶沒了半扇,又裂了半扇,風灌進去,把那關不緊的老門拍得悠悠晃動,咿呀作響。
宋淩雲擡手,推開了門。
伴随着老門發出一聲凄凄變調的長嘆,然後“哐——”地一聲,整個向後倒去,震出一片揚灰。
“咳……咳咳……”幾個人擡手扇去震起的揚灰,尤其林深,想到之前自己屋的那扇門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心生憐憫,忍不住感慨。
“老宋,厲害。”
宋淩雲:“……”
短短四字涵蓋了太多,以至于叫人一時有些分不清,這人到底是真心誇獎,還是另有深意。
宋淩雲沒理他,徑直進屋,林深跟上,湯米殿後。
前腳剛跨進去沒幾秒,就像是碰到了什麽暗處的機關,只聽“嘎噠”一聲輕響,像是按鈕被按下的聲音,古老的戲曲悠揚,混着電磁波滋滋沙沙的噪音,咿咿呀呀,傳了出來。
三人腳步皆是一頓。
身後,林深的呼吸微微重了。
宋淩雲回過頭,就見他一臉專注地望着前方,像是呆住了,棕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眨也不眨。
“林深。”宋淩雲低聲,“看得太認真的話,小心回不來。”
話音落下後,驀然回了神,林深眨了眨眼,拉低了眼簾。
“老宋。”林深開口,聲音微啞,“這個村子裏的人,可能、不完全是NPC……”
宋淩雲皺眉:“你看到什麽了?”
林深擡眼,目光往牆上那副發黃的壽星挂畫看去:“那幅畫後面,有東西。”
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林深的狀态宋淩雲看在眼裏,沒有猶豫,擡步上前,動作沉穩地将挂畫掀開了。
這幅挂畫,也是‘物’。
随着畫被掀開,牆面開始慢慢浮動,好似水面晃出道道波紋,一張張人臉随之顯現——
漣漪靜止之時,眼前的牆壁早已沒了原來的平整,那大大小小的面龐,就這麽生生浮出了一整塊的“人面牆”!
湯米驚呆了,一時怔在原地,目瞪口呆。
這些臉,看輪廓不難判斷,全是男人。
甚至還隐約可見稍小一點的面龐埋在其中。
林深眉心微皺,薄唇輕抿,胃裏有些翻湧,血液躁動着,卻渾身冰涼。
他是見慣了屍體,可這個跟他司空見慣的屍體相比卻有着本質上的區別——在這裏,他看到的,是比腐爛得再可怕的屍體還要醜陋千倍萬倍的東西!
宋淩雲臉色也不大好看,事實上,看到這種東西,任誰都不會舒服到哪去。
一言不發地取下挂畫,卷起,探手向後,不知從哪裏扯出了一條黑色的編織繩,動作熟稔地把繩子繞過畫卷,打上死結。
末了走到桌旁,關停了還在咿呀唱曲兒的收音機,又扯出一條黑繩,如法炮制。
林深盲猜,這應該是類似封禁之類的東西,為的是保證運輸的途中順利,不出意外。
兩件‘物’接連被上封回收,林深微皺着眉,語氣雖沉,卻仍是波瀾不驚的平靜,朝宋淩雲伸出手:“我拿一個吧。”昨晚吃了宋淩雲的壓縮餅幹,說起來,自己現在都餓得不行了,更別說宋淩雲和湯米二人得餓成什麽樣。
看了林深一眼,并不反對,知道林深心裏所想,但宋淩雲也有自己的考慮。
……有些東西多嘗試些,也不是什麽壞事。
擡手把畫遞給了林深,顯然對這副老舊的挂畫沒什麽好感,林深接過畫,心想,自己以後恐怕再也不能好好直視類似的壽星圖了……
三人回到了各自的住所,拎上東西,準備返程。
行李簡單的好處就在這了,打包賊快,他們餓歸餓,但此地不宜久留,按宋淩雲的話來說,‘物’雖已封,但說到底只是暫時的,東西在這擱得越久就越容易出變數,所以,封存後,最好還是盡早離開。
反正一時半會也餓不死,與其在這徒增變數,倒不如在路上安心吃一頓要來得舒坦。收好東西,林深直接省了開門的步驟,徑直跨了出去。
宋淩雲在外面,看起來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這麽快。”林深背着自己的黑色雙肩包,手上拿着那幅上封的挂畫,同宋淩雲招呼,語氣平淡。
宋淩雲頭也不擡,低頭看手機,答:“嗯,東西少。”
林深沒什麽所謂,淡淡揚了揚眉,沒說話。
還記得山上的石籠子,絲毫不覺得自己話題切得極其跳躍,林深張口就問:“那個‘物’不用封存嗎?”
宋淩雲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長,但也僅只短暫的片刻,答:“不用。”
“為什麽?”
“産物。”不過簡短兩字,林深卻聽懂了。
舞蹈伴随着音樂而生,封了音樂,就算放着不管,舞蹈的活力也将日漸衰弱,直到最後,消失殆盡。
餘光中,湯米從後面合上門,慢步出來。
林深回頭看去。
人是從倒數第二間出來的,那是吳麗的屋子。
兩個行李箱一左一右,被湯米提了出來,林深認得那只粉色的小行李箱,是吳麗的。
提着箱子走近,湯米眼眶微紅,低聲請示:“隊長,我能不能……把吳麗一起帶上……?”
宋淩雲放下手機,看向那只粉色的行李箱,又看了湯米一眼,淡道:“我沒意見,你自己處理好就行。”
“……謝謝隊長。”
夕陽西斜,餘晖卻仍然耀目,他們走下緩緩的土坡,路過一間間蕭條破敗的房屋,踏過一方方幹皺開裂的農田,穿過籠罩整個老村的沉寂和死氣,到達了村口。
踏出村前,宋淩雲忽然停下了腳步。
因為路窄,一行人怎麽進來還是怎麽出去,只是人數由四變三了……
林深跟在宋淩雲後面,見狀,也跟着慢下步伐,在窄路變寬的過渡區稍一側身,移步到了邊上。
身後,湯米微愣,擡起頭,一臉失落的茫然。
“湯米……”林深眼簾微垂,想了想,擡眸望向湯米身後,說道,“你看那是誰。”
湯米不知所雲,眨了眨眼,慢慢地回頭望去。
眼眶微微睜大——
“吳……麗……?”
宋淩雲看不見。
但林深可以。
就在林深收拾東西時,用手機給宋淩雲發了一條短信。
站在一個人的角度,在面對村長家的那面人面牆時,第一反應必然是驚恐、反胃和惡心,而站在宋淩雲的角度,應該才會略過短暫的本能反應,從而很快判斷出牆上的人臉對應的性別。
但不論是誰,在一大片令人恐懼的人面牆前,對着一張張大大小小、老少不一的臉,唯一不會做的事,就是去辨別裏面有沒有自己認識的人。
直到收音機被宋淩雲上封,餘光裏,一只雪白的手帶着微光,指向交錯在牆面上的,那其中的一張臉……
那張臉,林深認識。
看得到鬼魂并不是什麽好事,尤其是看到了熟人的鬼魂,對林深來說,更不是一件什麽值得令人欣慰的事情……
但有些虛幻,不是他們想帶,就能帶得走的……
吳麗确确實實,已經死了。
熱淚順着面龐淌下,湯米緩緩把頭回了過來,強忍情緒,壓抑着自己的哭聲,下颌顫抖得厲害。
“隊長,我……是不是……不能跟你們一起回去了?”
宋淩雲嚴肅慣了,本就抿成一條直線的嘴角力道又重了微許,神情凝重。
“……是。”
不知為何,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湯米竟然如釋重負了一般,松下了緊緊憋按的一口氣,苦笑着,哭了起來。
他放下了手上的行李箱。
一左一右,一灰一粉。
粉色的是吳麗的,灰色的,則是他自己的。
……也好。
少了路途的奔波,留在這裏,他們兩個,也算是有個伴了……
……
……
背着包,在夕陽愈發寡淡的餘晖中,山中二人,一言不發,一前一後地走在微濕泥濘的土道上。
來時的路途讓人覺得很長,但回去時,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路好像短了不少。
四個人,四輛山地自行車,宋淩雲走到雜草邊,把車從亂草堆裏挖了出來,兩個人,一人牽兩輛,就這麽又一路走到了藏着越野車的地方。
“會開車嗎?”宋淩雲問。
“嗯。”林深說完,又接上一句,“但很久沒開了,有些生疏,可能需要時間适應一下。”
“不急。”把山地車放進後備箱,宋淩雲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往前一抛,硬糖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短暫的抛物線,被林深穩穩接到了手裏。
“慢慢開,我等你。”
……
林深跟在宋淩雲車後,一路穩行,驅車到了動車站,應該是在車上就提前打好了招呼,到車站停車場時,遠遠就能看見兩個穿着灰色衛衣的男人戴着墨鏡,嘴裏像是在嚼東西,顯得漫不經心。
見車開來,兩副墨鏡十分默契往他們這邊短暫地掃了過來,拿出揣在兜裏的手,擡步過來。
車門“彭、彭”兩下,二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交了車鑰匙,宋淩雲背上包,朝林深擡了擡下巴:“走,先吃飯。”
林深沒有異議,不如說,要是宋淩雲再不提吃飯,他差不多也快要餓脫力了。
動車站裏的東西向來貴,更別說附近的飯點,就算是個牌子不大的速食快餐店,價位都能比城裏的老牌店價高出将近一倍。
林深覺得在這種地方吃飯,活似吞金。
好在公司給報銷。
兩個人進了一家就近的面館,進店全無半點磨蹭,宋淩雲張口就要了一份招牌牛肉面。
林深看了一眼頭上的菜單,只覺得餓得眼花,懶得去辨這裏都有些什麽菜色,索性直接跟着,也要了一份一樣的。
店家嗓門洪亮,爽利答了聲“好嘞”,扭頭就沖後廚又吼了一嗓子他們聽不懂的方言,宋淩雲挑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又到旁邊取了幾盤小菜,先墊肚子。
林深也不客氣,執了筷子,一言不發,悶頭直往嘴裏送着盤子裏剝好的椒鹽花生米,顯然已經餓得不行。
一頓無話,面一上來,兩個人就俨然一副兩耳不聞身外事的樣子,自顧自地開吃了起來。
吃到最後,連湯都不剩。
“老板,結賬。”将桌上的食物一掃而空,連花生米也沒落下半粒,宋淩雲喊了結賬。
吃飽後,老板搓了搓手,往他們桌上瞥了一眼,幾乎是下一秒就報出了價格。
林深更加确信了這是吞金無疑。
……好貴。
吃完飯後,手機就響起了短信的聲音,打開一看,是乘車的班次信息——半個小時後的車次。
現在已經可以進站候車了。
順利過了安檢,和出發時不同,宋淩雲這回包不離身,和林深一樣,就算座位再擠也仍然執着地把包放在腳邊的地上,一只腳繞過包帶,把包和自己鎖死,俨然一副嚴防偷盜的陣勢。
林深不用想也知道因為什麽。
——他們兩個包,一包一個‘物’,錢丢了倒也罷了,‘物’要是丢了,他們和小偷,最後也不知道到底誰害誰?
在真正坐上動車的這一剎那,林深才有了一種回到了現代社會腳踏實地的感覺,仿佛穿越了一般,山裏山外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封建糟粕帶來的壓抑和沉悶遠遠超出他的想象,林深靠上軟硬适中的椅背,兩眼微眯,慢慢放空着自己,放松下來。
雖然是個社畜遍地的時代,但剛剛經歷了那些事情,林深此刻非常不介意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時代加入社畜的大軍!
以至于出來後,就連再普通不過的地方和風景,林深也覺得哪哪都美,處處都香。
所以說,封建迷信要不得。
坐上動車後,照例轉車兩趟,當乘上最後一趟車時,天色早已擦黑,他們坐的這班車途經幾個站點,川青站是終點站,也不知怎麽,出發時正值周一的乘車高峰,回去時又正巧碰上周五的假期高峰,車上大多是大學生,大概是學校離家不怎麽遠,不惜趕着晚班車,也要回家過個兩天周末。
宋淩雲話少,林深話更不多,倒也算合拍了,尤其是在累極了的此刻,很快,倦意就襲了上來。
出發返程都是高峰,十分考驗樓誠搶票的技術,但在劉夏繪的神助攻下,樓誠在最後這趟直達終點站完全可以打盹的列車上,弄到了兩張車廂排頭的四人座……
一隊的小樓,樓誠追着劉夏繪從樓下打到樓上,又從樓上打到樓下,最後把人追上天臺,直接關門上鎖,甩了他一個禁閉。
樓誠險些沒把下巴罵脫臼了。
回到二樓,秦楊楊坐在沙發上看書,給出一字評價:“該。”
樓誠沒心思回應,走到辦公區,坐在電腦前發呆,愣愣道:“完了,下一個關禁閉的,會不會就是我……?”四人座啊,萬一對面坐了個熊孩子瞎鬧騰……
樓誠不敢想了。
秦楊楊事不關己高高挂起,随口給出毫無誠意的安慰,悠悠然道:“別自己吓自己了,宋哥才舍不得關你呢,就是關我也輪不到你的,放心啦。”
然而擡頭就看見樓誠那過于悲壯的表情,就差在臉上鑿下“悲慘世界”四個字了。
秦楊楊:“……”
思索片刻,覺得應該可行,當即換了一種思路,秦楊楊道:“你也別太悲觀了,現在不是雙休高峰嘛,你想啊,要是他們對面坐了兩個清純可愛美少女,萬一對上眼了,他倆一人一個……不是也挺好?”
其實說到後面,這種情況實現的概率有多大,秦楊楊心裏早有數了,但為了安慰樓誠,她還是決定硬着頭皮,把這段昧着良心的安慰進行到底。
看着離雞窩只差一步的樓誠的頭發,秦楊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