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籠中的少女(完) (2)

嘆氣:“哎,何苦為難頭發?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就這麽活該被你糟蹋,造孽呢?”

但不管樓誠相信與否,秦楊楊的話說對了一半。

宋淩雲和林深的對面,确實是兩個清純可愛的美少女,也是兩個雙休返家的大學生。

動車行駛中穩定的白噪音對于坐慣車的人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助眠神器,林深瞌睡得昏沉,靠着椅背,低着頭,一歪一點。

連瞌睡都保持了一定的戒心,就算東倒西歪也不曾靠近宋淩雲一分半點。

甚至在途中,動車微微晃動一下,變軌之際,又碰上了迎面而來的會車擦身而過,車身一晃,林深歪身過來,但就像潛意識裏設置了一面屏障一般,不等碰上,整個人便又緩緩歪向了另外一側。

宋淩雲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地看着邊上東倒西歪的人。

過道上,正好碰上有人經過,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一只手悄無聲息,握上單側肩膀,把人穩回了座位,靠在了自己的肩頭。

不經意地擡眸,眼神對上了對面兩個女孩各自驚怔中透着雀躍不已的、仿佛盛滿了無數星星的雙眼。

宋淩雲隐約察覺到了什麽,也不多言,動作輕緩,擡起食指,放到唇邊,線條分明的薄唇無聲輕啓。

——噓。

兩個女孩緊握着手裏的手機,強按着雀躍的低呼,臉上的笑容足能開出整整一束花來,捺都捺不住。

大概是累極了,林深睡得沉,就這麽挨着宋淩雲枕了一路。

直到終點站,才被宋淩雲拉開叫醒了。

微皺的眉間困着疲倦的睡意,林深坐在位置上,垂着眸,眨了眨,片刻起身,拎起腳邊的背包,放到腿上。

車停穩了,乘客開始陸續下車。

對面兩個女孩就排在他們前面,下車時,難掩激動,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回過頭來,水靈的眼裏仿佛載了星光,異口同聲地壓底聲:“你們一定要幸福啊……!”

林深微愣,茫然圈了一臉。

宋淩雲排在林深後面,不動聲色,只對她們點了點頭,薄唇微動,無聲輕攏的口型讓兩個女孩瞬間秒懂——這是個無聲的秘密!

兩個女孩子下了車,心照不宣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臂,一手拖着行李箱,也不忘揪着身旁的好友死命地拍打搖晃。

看着……很是激動?

林深覺得困,看着更是懵,也完全沒發現宋淩雲淡淡的舉止間,都讓對方産生了什麽程度的誤會。

出了車站,就看見一隊的車跟着徐徐的車流,排隊開過來了。

之前林深聽樓誠提過,每個隊都有司機,職屬非主力隊員統管,由主力隊員調動,但和主力隊員的情況一樣,一隊就連後勤的司機也是寥寥。

因為宋淩雲太挑。

樓誠對此,每每提起,皆是一副現實殘酷,不堪回首的表情。

……非常痛苦。

林深不願戳別人痛處,但一碼歸一碼,宋淩雲挑剔,自然有他的理由。

畢竟心理素質不好,萬一暈這暈那,任務是順利了,最後被自家司機一車拉進鬼門關,光是想想,就有夠憋屈。

宋淩雲坐副駕,林深坐後座,一路無話,開回了一隊小樓。

劉夏繪管這樓叫基地,樓誠原來覺得怎麽聽怎麽怪,但聽多了,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基地就基地吧,一隊基地,好像也挺好聽……

樓誠坐在沙發上,還在因為被迫手滑而訂了個四人座票而感到惶惶不安。

秦楊楊坐在邊上同情地望着他,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說:“算時間,應該也快了到吧。”

末了,她忽然低聲,神色恍惚了一瞬:“這次,又丢了兩個……”

樓誠聞言,低下頭,表情也透出些許凝重。

劉夏繪被樓誠關上天臺還沒放出來,二樓只有樓誠和秦楊楊,任務完成後的迎接,總不能是這樣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像是想要打破這種冷卻的氛圍,半晌,樓誠擡頭,也看了一眼挂鐘,張了張嘴:“咳、那什麽……對啊,都這個點了,他們怎麽還沒到呢……!”

尴尬頓從心生,秦楊楊抽了抽嘴角:“……”你也不容易啊……

一陣詭異的寂靜後,秦楊楊表情一松,失口笑了起來,毫不留情地吐槽他:“別掙紮了,熱場的人在天臺呢,要不上去放下來?”

樓誠搖頭,堅定不移:“我怕他待會還要被拎上去。”

秦楊楊:“……”倒也有理……

宋淩雲的性格是公司幾隊裏出了名的難搞,甚至連外號都是和閻王修羅挂邊的,所以說到底,一隊人少,有近一半因素都是出于對适應性的考量,至于适應什麽,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用宋隊長的話來說——連人都适應不來,還想适應鬼?

一語驚四座,話糙理不糙,反正一隊就他們這幾個主力隊員,除了拜服,也只能拜服。

秦楊楊淺嘆了一口氣。

然後就聽見樓下傳來了鐵門關上的聲音。

“回來了!”

沙發上的二人“蹭”地起身,走到玄關門口把兩扇玻璃門都打開起來,迎接的勢頭極足。

但撲面而來的土腥味還是打破了一些喜憂摻半的期待。

樓誠:“……”

秦楊楊:“……”

進門放下包,宋淩雲看了他們一眼:“怎麽?”

秦楊楊緊抿着唇,鏡片下的眼睛不安地眨個不停,顯然已經快憋不住了。

樓誠硬着頭皮,接過宋淩雲和林深的背包,問道:“宋哥,林深,你們……這是去移山了?”

電話裏,宋淩雲有和樓誠提過他們上山尋人的事情,但山上尋人也不過一天,可他們身上的土腥味,重得就跟在土裏埋了幾年似的。

林深不是沒有發現,而且随着時間的推移,身上的土腥味還越來越重……

現在和在動車上的時候相比,味道簡直不是一個次元的。

“徐婷婷呢?”沒回答樓誠的問題,宋淩雲轉口就道。

“哦,她今天說她頭疼,睡得早,現在應該還在睡呢。”樓誠一看時間,已經快零點了,他說完回頭,看向秦楊楊,再三确認,“是吧?”

“是,差不多晚上九點多吧,突然人不舒服了,我領着她上去的,她怎麽了嗎?”顯然察覺到不大對勁,秦楊楊表情認真了些,試探地問道。

“上去看看。”宋淩雲回頭看林深,“你也來。”

林深:“……嗯。”

事實上,從剛剛樓誠給他們訂車票開始後,返程的途中,宋淩雲用短信問的最多的,就是徐婷婷什麽情況。

頻繁到樓誠幾乎快有種這不就是熱戀期的男女朋友小別分離、惦得發緊、忍不住關心的行為嗎?

秦楊楊走前面,上到了三樓。

林深是第二次上來,第一次是幫徐婷婷把行李拎上來,所以只到過樓梯口,還沒進去過。

一樣是刷卡的門,只不過門不是純玻璃的,而是兩扇式的,外面一扇是玻璃,裏面一扇,則是家居的指紋防盜門。

但林深直覺,這門的防盜等級十有八九不止居家。

連開兩扇門,幾個人魚貫而入,地方和二樓一樣寬敞,不同的是這一層裏面有好幾個房間,不是水泥砌死的,而是用拼接式的玻璃板隔斷出一個個房間,毫無規律地分布在四邊牆角,算起來,一共有七間。

剩下的區域則是空曠,因為是休息區,只要安靜的話,設施可以自由安排。

也因此,三樓對秦楊楊來說,可謂是天堂——因為宋淩雲的特批,給她在三樓多加了一間玻璃房,作為閱覽室,供他們學習使用。

林深注意到,角落的那兩間房間,似乎比其他的占地要寬了許多。

“那兩間就是客房。”樓誠小聲跟他解釋,“因為有時候會碰到需要保護的委托人,就會安置在這裏,考慮到性別和人數,所以這兩間就騰得大一些。”

林深慢慢點頭。

樓誠擡手一指靠牆角的那間,低聲:“那間就是徐婷婷住的。話說回來,她怎麽了,宋哥怎麽突然要找她?”

林深半低了低眸,沒回答。

樓誠:“……”這趟是跟宋哥學壞了不是?怎麽問話都不帶答的……??

三樓靠門口的天花板上留有一欄過道燈,燈光不亮,秦楊楊慢步,徑直往角落的客房走去,擡手敲了敲門,輕聲喚道:“婷婷。”

……沒有反應。

退後一步,看裏面的小夜燈還是亮的,秦楊楊有些不自在,還是繼續敲:“婷婷,婷婷……?”

“……”秦楊楊想放棄了,回過頭,“可能是人不舒服,睡得太死了……”

“鑰匙。”宋淩雲言簡意赅。

秦楊楊微怔:“宋哥,到底……出什麽事了?那邊不是已經解決了……”

說話間,樓誠已經小跑着把鑰匙取來了。

宋淩雲把鑰匙遞給秦楊楊,淡道:“開門。”

秦楊楊不安地抿了抿嘴唇,指腹在鑰匙的紋路上摩挲幾下,咬咬牙,轉身把門打開了。

放輕動作,在小夜燈的光照下,隐約能看見被子隆起一個人形,秦楊楊放心了:“你們看,那不正睡着呢嗎?”

宋淩雲眼神微暗,擡步上前,按開了燈。

秦楊楊看着宋淩雲上去,想要擡步上前,卻發現自己跨出一步,就再也動不了了——意識告訴她,她應該攔着,可以往的經驗卻又在冥冥之中産生了阻力,告訴她,她沒有理由去懷疑宋淩雲此刻的判斷,以及想要确認的事……

她只是不願往那邊想罷了。

她只是覺得,只要明天徐婷婷還能照常起床,和他們聊天、吃飯、喝茶,那就可以了。

事實上,從宋淩雲他們返程開始,從樓誠開始不時向她打聽徐婷婷的情況時,她就已經發現其中的不對了……

秦楊楊看着宋淩雲伸手探前,慢慢掀開了床上的被子。

被褥中,一個雪白的人偶靜靜地側躺在床上,膚若凝脂,長發烏亮,柔順服帖地披垂在潔白的枕頭和被單上,一身雪白的洋裝,長睫黑密,閉着眼睛,仿佛正做着一個安詳的美夢,睡得靜谧而酣甜。

秦楊楊捏緊了手裏的鑰匙,嘴唇忍不住地發顫,最後悶聲用牙齒咬住,眼眶裏,滾燙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早該發現,徐婷婷和他們不一樣了……

她只是覺得,這麽好的一個女孩子,家境富裕也沒有讓她染上一星半點的趾高氣昂和不可一世,她是這麽的善良,人好到讓秦楊楊忍不住地想,哪怕讓她再多活一天,自己再多陪她一天,再多泡一杯拿手的好茶兩個人一起品嘗,她想要給她留下哪怕更多一點的、屬于這人世間最後、也最美好的回憶……!

徐婷婷根本就沒有從山裏面走出來。

宋淩雲之所以在返程的路上開始關注,是因為在村長家,在那面人牆顯現時,林深看到的那只給了他提示的,雪白的手。

……沒有身子,而是确确實實,只有一只手。

雖然不過一瞬,但林深看得清楚,在那只手的虎口處,有一處不大的青斑,不像淤青,倒更像是胎記。

一個……和徐婷婷手上,一模一樣的胎記……

徐婷婷遇難後,殘魂不甘,便硬是鉚足了氣,不顧一切地沖出了那圍深山老村。

她沒有方向,一路游蕩,好不容易才回到了生養她二十幾年的家中,她看到了父母,想要再和他們好好地擁抱一下,卻發現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個放在以前做起來甚至叫她有些臉紅害羞的動作,現在,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她無能為力,只能在那她再也碰觸不到的煙火氣息中,坐在地上,依着大廳的沙發,靜靜地陪着父母,陪他們看了一場完整的電影。

這是一部他們一家人看過了許多次的電影,只是現在看來,卻總覺得如果可以,就算再讓她看上幾百遍,幾千遍,她也願意……

電影結束前,徐婷婷止不住地想:這大概,是她陪他們看的,最後一場電影了……

那一晚,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睡了一覺。

再醒來時,習慣性地去拿床頭的鬧鐘,就在手指觸到金屬冰涼的那一刻,徐婷婷驀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碰到東西了!?

想不通其中的關竅,目光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裏來回掃視着,直到她發現,自己收藏的一個等身的人偶娃娃不見了。

她覺得,這應該就是上天垂憐,才讓她重獲了新生!

但一下床,沒走幾步,她很快發現,事情恐怕沒有她想象的那麽美好和簡單。

這個身體,是有時限的。

又或者說,是她的力量在慢慢衰弱,這樣下去,很有可能連半個月都熬不到。

忍住了想要再度擁抱父母的渴望,徐婷婷拿起電話,撥給了好友。

……那是之前好友欠了她人情,開玩笑地同她說過,要是碰上了什麽怪事可以随時聯系,到時絕對二話不說,一定幫忙。

只是在那時候的她聽來只覺得這不過是句玩笑話,本來也沒想過要好友還什麽人情。

但現在不同了……

……她想報仇。

或者應該說,她不想再有其他更多的人再像她一樣了……

她希望自己的死,能成為這整篇哀樂,最後的休止符。

……

秦楊楊強忍着眼淚,打開了徐婷婷的行李箱。

果不其然,裏面都空了。

只有一張紙條靜靜地躺在箱子裏——

“騙了你,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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