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
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剛剛雞鳴,祁春就爬了起來,兩只手到處亂摸,找到了昨夜亂丢的衣服,穿好後下床。
衣服扔的亂,她到處摸索,早就把宋長安吵醒了,他攬住她的腰身,睡意尚在,靠着她的後背悶聲道:“還早呢,再睡會兒吧。”
祁春拒絕,“不早了,我起來給你烙幾個餅,路上吃。”
宋長安只能松手。
祁春從他身上翻過去,憑着記憶和感覺找到放在地上的鞋子,身子才離開床邊,起身而去,結果卻腳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撞到了床邊的凳子。
“怎麽了?”宋長安驚得立刻清醒,顧不上穿好衣服,直接從床上爬起來,将她拉起來。
祁春很慶幸屋裏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不然以她臉頰的滾燙程度,一定蒙騙不過宋長安的眼睛。
她借着宋長安的手站起來,然後推開他,道:“沒事,只是一時不慎而已,你再休息一會兒,我弄好了叫你。”
她總不能說是因為他,她的腿到了此時都很酸軟吧?
她只是說想要給他生一個孩子,結果他倒好,一點兒也不懂得憐香惜玉,還說下次不會弄疼她呢!
宋長安将信将疑,由得她自己出門了。
祁春開着腿,以一種很不自然又極不雅觀的姿勢一直摸到廚房,生了火,才勉強看清楚了些。
她和好面,一擡頭,就看到了披衣出來的周氏。
周氏一臉驚訝,道:“怎的起得這樣早?給長安做吃的?”
“是。”祁春點頭應答,“這一路上,他們還不知道要走多久呢,我想讓他吃口熱乎的。”
兒媳婦知道心疼自家兒子,周氏作為婆婆自然是欣慰的,道:“好孩子,長安娶了你,真是有福氣了。”
祁春沒有正面應答,只是道:“現在還早,要不您也回去再睡一會兒吧。”
“我哪裏還睡得着啊。”周氏說着輕嘆一聲,将衣服穿好之後就望着黑黝黝的山頭惆悵,她知道,她很快就要見不到自己兒子,并且要長期處在擔驚受怕之中了。
這個兒子啊,為了這個家,已經在外面那麽多年了。
祁春才烙了兩張餅,宋長安就已經出來了,他徑直進廚房,撕下一半的烙餅,一邊吃一邊看着她。
像是要将她看出個窟窿。
本打算不理會的祁春沒抗住,擡眼道:“你在這裏杵着做什麽呀?沒看到娘正傷心呢嘛,陪陪她去。”她說着,手中的鐵勺利落一揮,一張熱騰騰的餅就落在碟子上,蓋住被宋長安撕了一半的那張。
宋長安沒有立即出去,而是問她:“你真的沒事嗎?”
這個男人!
是不是傻啊!
要不是周氏就在外頭,祁春保證,她手中的勺子肯定朝他飛了過去,她擡眸瞪着他,賭氣似的應道:“沒事!”
她眼眸含水,映在火光之中格外的明媚璀璨,宋長安只覺得心裏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劃過一樣,癢癢的,又有些不受控制的顫動。
他連忙垂下眼,接着轉身出去跟周氏說話了。
很快,山坳之中的屋子不斷有燭火亮起,一家人已經陸陸續續起來了,紛紛圍着宋長安殷殷叮囑。
祁春烙好餅,又會房間尋來兩張拆下來的油紙,妥妥包裝好,山下就亮起了火把,除了祁春,所有人都知道宋長安該走了。
周氏憋了半天,到此時還是忍不住,直接哭了出來。宋小妹更是直接撲在二哥身上,大有一輩子不撒手的意思。
祁春望向宋長安,只覺得心裏驟然被人挖走了什麽,空蕩蕩的,清晨的風吹起來,直接吹入了她的心裏。
宋長安也望着她,一雙眼睛似有千言萬語,可終究是一句也沒說出來。
孫氏抹了抹眼角,推了祁春一把,道:“你送送二弟吧,我們就不去了。”
“對對對,”周氏也才反應過來,一邊擦眼淚一邊朝他夫妻二人揮手,扭着頭不忍離別,“春兒,你去送送他吧。”
“是。”祁春此刻十分感激孫氏,她不好意思自己提出來,在這個家裏,也就只有孫氏能體察她此刻的心情了。
宋長安背上行囊,向雙親兄長告別,才牽住祁春的手腕,二人一同朝山下走去。
這一條小路,平時走起來覺得有窄又長的,今天卻像是一眼便可看到盡頭。
祁春擡手覆上他的手背,兩只手握着他粗粝又寬大的手掌,用力攥了攥,道:“你們這次,還是去積雲城嗎?”
“你知道?”宋長安不免驚奇。
祁春微笑,道:“在宮裏多少聽過一些,積雲城……應該很遠吧。”這個地名,她也只是偶爾聽人說起,在哪裏都不知道。
“是啊,即便是我們,也得走上一個月才能到。”宣武軍以騎兵為主尚且如此,遑論尋常人。
那一個來回,就是兩個月了。
祁春心裏暗自算了一回,才咬着唇,吶着聲音道:“那,我能給你寫信嗎?”
什麽?
她聲音太細,宋長安聽得不是很真切,只能勉強猜測,問道:“你……能識字?”
“嗯,”祁春垂眼看路,但兩只手還攀在他的手掌上,“以前跟着掌事姑姑學過一些。”她猜測,宋長安應該也是識字的。
“好。”他如是回答。沒想到一個幼年失去依靠,孤身入宮的姑娘,不僅站穩了腳跟,還學了認字,真是不簡單啊。
祁春也看了他一眼,滿眼驚訝。
他果然是識字的。
他出身鄉野,食不果腹,長大後又從軍去了,不想在這樣的境地下,他竟然還能找得時機勻出精力來習字,倒是不容小看。
二人各懷心思,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話,很快就到了大路了。
大路上,都是前往京郊集結的兵馬。
祁春不能再繼續往前了。
她松開丈夫的手,眼眶莫名地濕潤了起來,還好此刻天還沒亮,她想,他應該是看不到她眼中的水光的。
宋長安沖她擺擺手,說道:“回去吧,我走了。”他語調平淡尋常,像是今天晚上就能回來一樣。
祁春心裏冷靜了下來,迅速整理好心情,道:“珍重自己。”我等你回來。
不知道為什麽,祁春話到嘴邊,還是把後面那句給咽了回去。
宋長安随着人流而去,祁春也轉身,沿着他曾經夤夜背着她走過的路,一步步走了回去。
從今以後,這條路,她要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