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要生了

風雪不止, 本就不熱鬧的永清縣城這幾日更是幾近人跡湮滅,就連素來人來人往的保濟堂,此刻也只有一個藥童,懶洋洋地曳着掃帚, 一步三搖晃, 清理門前的積雪。

不疾不徐地馬蹄聲, 在寂靜的空街上回蕩,由遠及近, 停在了階前。

藥童半睜開眼,只見一個人翻身,從膘肥體壯的大馬上跳下來, 他愣了一下,接着将手裏的掃帚一扔, 拔腿就往裏跑。

“師兄, 師兄, 來客人了——”

正要開口詢問的宋長安:“……”

醫館見到人來這麽高興, 怎麽都讓人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南星,”厚重的布簾後傳出一道警告似的聲音, 一個身着尋常長衫的男人自裏頭出來, “我問你,我們藥行與別的有何不同?”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并不嚴厲,可剛剛還手舞足蹈的藥童已經把頭埋得低低的了, “師兄我錯了。”

“錯在何處?”

“世間三百六十行, 唯有藥行不能盼着生意興隆。”藥童低聲回答,“師父說,‘如若世間人無恙, 何惜架上藥生塵’。”

“這才是。”

宋長安走進去的時候,小藥童剛剛被教訓完。

他大致判斷了一下,拱手一禮,道:“想必是林大夫吧,在下宋長安,特意登門拜謝,謝林大夫數次出手相助。”

既然沒有火急火燎的闖進來,想必沒什麽要緊事,所以林蘇木才慢吞吞地教訓自己的小師弟,但是他也沒有想到,宋長安竟然親自登門了。

“醫者仁心,這些都是林某應該做的。”林蘇木沖他淡淡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請裏面坐。”

宋長安此來,一是為了表示感謝,二來也是因為祁春已近産期,他不放心,想請林蘇木再去一趟。

林蘇木卻搖搖頭,笑道:“不是林某不願意去,只是婦人生産之事,并非我所長,去了也未必有用,不若過些時候我師娘回來了,我請她過去一趟。”

“如此,便多謝林大夫了。”宋長安朝他一禮,繼續道:“只是山路難行,宋某還是靜候片刻吧。”

林蘇木淡笑,“宋将軍莫要小看了我師娘,她自小行醫,不知走過多少絕壁懸崖,區區半截山路,無事。”

沒辦法,宋長安只能再三致謝,起身離去。

辭別了林蘇木,宋長安牽着馬在縣城裏逛了一圈,從半開着門扉的店鋪裏買了一些補品和年貨,才趕回去。

他到家的時候,裏面已經忙成一團了——祁春要生了。

宋長安一下子就懵了,差點就在栅門邊跪了下去。

宋小妹奔過來,緊張得臉色發白,“二哥……二嫂她……”

她很痛苦。

宋長安踉跄着走進去,腦子亂糟糟的,他想進去看看她,陪她,卻在屋前被正要出來的孫氏也攔住了。

“小妹!”孫氏高聲将宋小妹叫了過來,“帶你二哥你燒點熱水,別讓他進去。”

“……哦,哦哦。”孫氏生産的時候,宋小妹還記得一些,知道男人不能進去,就把宋長安硬拽離開了。

“二哥,剛剛林大夫的師娘沈大夫來了,就在裏面,娘也在,你不要怕啊,大哥也去請錢穩婆了,二嫂不會有事的,你、你跟我走……”宋小妹一邊拉他還一邊解釋。

這些話,讓宋長安冷靜了一些。

他喉嚨發澀,說不出話來,只得點點頭,跟個失去意識的喪屍一樣跟着宋小妹去了廚房。

可是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沒有從西屋移開過。

春兒現在怎麽樣了?

裏面為什麽一點聲音也沒有?他記得婦人生産時不都叫得很厲害嗎?

怎麽回事?

宋小妹知道他擔心妻兒,自然沒指望他會幫着生火提水,可她才碰到水桶,就覺得身邊微風乍起,她的二哥就已經跑過去了。

“二哥——”

宋小妹吓了一跳,拔腿就追。

“沈大夫!”宋長安究竟還是保留着理智的,沒有闖進去,他趴在門邊,盡量壓着聲音朝裏喊。

他想知道,祁春現在的情況如何。

沈大夫未過五旬,兼之常跋山涉水,行醫濟世,一張面孔雖有風霜之色,但看着依舊叫人覺得精神爽利。

“她沒事,你就是宋家二郎吧?放心,孩子也好着呢。”見一個大男人慌成這樣,沈大夫沒壓住臉上的笑意。

“那、那怎麽沒動靜啊?”宋長安才不管她笑不笑呢,伸長了脖子往裏看,卻只見裏頭靜悄悄的,沒什麽動靜。

周氏覺得自家兒子一驚一乍的,丢人,虎着臉出來,将宋長安徑直推了出去。

“你想要什麽動靜?這才什麽時候,還早着呢,你想聽什麽動靜?”生孩子哪有那麽快啊,眼下天已經快要黑了,天亮前能把孩子生出來就算不錯的了。

“可是……”

“可是什麽可是?”周氏簡直拿這個兒子沒辦法,之前多沉穩的一個孩子啊,現在是怎麽回事,“有些人疼個一天一夜也不一定能把孩子生出來,這才到哪兒啊,外面等着,別跟這兒幫倒忙!”

宋小妹勾住他的手臂,往外拽,“二哥!”

反正還早,周氏索性就讓宋小妹幫她一起,給在場的所有人做點吃的。

宋長安逮着機會,溜進去見到了躺在床上的祁春。

屋裏的長桌上,放着木盆,剪刀,還有一個藥箱,祁春的頭頂上,就插着一根銀針。

宋長安見了,只覺得觸目驚心。

祁春本是閉目養神的,聽到腳步聲,睜眼一看,卻瞧見宋長安咬緊牙關的樣子,反倒覺得好笑,“有沈大夫在,你怕什麽?再說了,這還能比戰場更可怕嗎?”

宋長安沒心情跟她開玩笑,認真且嚴肅的回道:“這不一樣。”

在積雲城,他只管揮刀向前,可是在這裏,他卻只能眼睜睜地望着她一個人痛苦,什麽也做不了。

“自然是不一樣的,”祁春還是含笑的樣子,可說話的時候,總被疼得一抽一抽的,“戰場上是殺人,這裏不是……夫君,我們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了,你高不高興?”

宋長安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你別說話了,省着點力氣,我就在這兒陪你。”

他感覺,她說話比平時綿軟了許多。

“好。”

宋長安這一陪,就陪到了後半夜,直到祁春再次發動,被宋長平拉了出去。

他傻傻站在院子裏,捏着雙手指節發白,一動不動,聽着祁春一聲比一聲痛苦的叫聲。

宋長平一開始還以為他又要闖進去,警惕的望着他,但是他別說是沖進去了,連動都不帶動的,一副誓要在院子裏踩出兩個坑的架勢。

不能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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