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雪夜私語

天際彤雲密布,風雪寂靜的山間籠罩着一種怪異的暈黃。

一場大雪,即将到來。

簡陋的木屋裏,陰風凄凄,一片慘淡。模模糊糊之中,一個笨拙的人影從床上起來,彎着腰在櫃子裏摸索着,找火信子。

她安靜地折騰了許久,才将長桌上的黑色油燈燃起來。

宋長安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景象。

溫暖的燭光,照出她平靜溫柔的面頰。

她五官一般,但勝在乖巧柔和,叫人看着有如身臨清溪,如入花圃。

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是這副安靜的樣子,他隔着岸邊盛開如雪的梨樹和随風起起落落的帷幔,看着她。

祁春收起火信子,一手撐在桌面上,一擡眸,就望見了門口的宋長安。

“怎麽才回來啊?”祁春将火信子放回去,向他招手,“快進來,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別受涼了。”

宋長安沉默地将弓箭挂到牆上,等他把衣服脫下來時,祁春已經給他找出換洗的衣服了。他一邊換衣服,同時又不錯眼的望着她,卻依舊一句話也不說。

祁春給他看得莫名其妙,“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

宋長安搖頭。

他不是聒噪之人,但是也不像今天這樣像個悶油瓶一樣啊。

祁春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不好貿然胡說,她撐着桌面,坐了下去,輕聲道:“怎麽了嗎?有心事?”

“沒有。”宋長安心裏難受,但是卻不知道怎麽跟她說。

他收起了髒衣服,叮囑她不要亂動,就又出去了。

祁春跟到門邊去看,院子裏,周氏和孫氏領着兩個孩子,生火燒水,宋大谷蹲在一邊,磨刀霍霍,一家人歡聲笑語,熱火朝天。

廚房門邊,放着兩只野雞一只野兔和幾只鳥,看來收獲不錯。

燒水拔毛,剖出內髒,清洗。

孫氏頓了一鍋雞湯,剩下的都被周氏用草繩挂了起來,懸在竈火之上,打算過年的時候再吃。

肉香随着凜凜的寒風飄蕩在院子裏,撲進每個人的鼻息之中,還沒起鍋,大家的哈喇子先流了一地。

上桌後,兩只雞腿,給了宋桃桃和宋滿滿,兩個孩子抱住就啃,吃得滿手滿臉的油。雞肝雞頭給了宋大谷和周氏,剩餘的大家分着吃。

除了祁春進門之時,這似乎是他們有記憶以來的第二遭,大家吃得連一滴湯都不剩,才心滿意足的回屋睡覺。

祁春吃得也開心,躺在床上,只覺得全身都是暖暖的,很快就有了睡意。

可她剛剛迷糊,一只手就從身後伸來,将她攏進寬大的懷抱中。後頸處,是宋長安帶着熱氣的鼻息。

她覺得,他出去一趟回來之後,整個人都怪怪的。

祁春艱難翻身,轉過來正對着他,深厚的積雪,映得屋中也稍有一層朦胧的白。

“怎麽啦?”她伸手,摸到他的臉,大拇指細細摩挲,“感覺你出去一趟之後,回來就心事重重的樣子。”

宋長安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沉默了片刻,只吐出了三個字,“對不起。”

沒有任何的前言後語,祁春都不知道他的“對不起”是從何而來,“這是什麽話?凍糊塗了?”

宋長安頭朝裏挪了下,額頭幾乎貼到她的前額了,“小妹什麽都跟我說了,我沒有想過,娶你進門,會讓你這麽委屈。”

嗯?

祁春愣住了,他們好好的去打獵,怎麽……額頭上的傷?!

“你……”他是看到了她的傷,所以才故意将宋小妹帶出去盤問的,這個人……

祁春默了片刻,才柔聲道:“都是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這不是小事。”宋長安很堅決的說道,“你既出宮,随了我,這便不是小事。”

只有風雪聲呼呼而過的夜裏,輕輕柔柔的笑聲響了起來。祁春沒有說話,只是歡快地笑着。

宋長安都不知道她的笑是什麽意思。

他拉着她的手,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今天,你不是問我會不會在意嗎?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在意。如若在你和母親之中,我必須選擇一方的話,我一定會選你。母親有父親,有大哥大嫂,有小妹,有桃桃和滿滿,有外祖舅舅,可你……”

“春兒,你只有我。”

“将來與我攜手共度一生的人,也只有你。”

“我定不會負了你的,春兒。”

祁春被他的一通告白弄懵了。

她自小便是孤身一人,在重門深鎖的內宮裏,她信任過老實敦厚的嬷嬷,結果替人背了黑鍋;她信任過仗義敏慧的好友,轉眼卻被頂替了位置;她期待過守望相助,卻被棄之如敝履。

所以她不期待成家,也不敢奢望夫妻恩愛兒女繞膝,靠着自己,平安到老,便是她最樸素也最大的願望。

嫁給宋長安後,她謹守為妻之道,打理內外,甚至将一個女人最珍貴的東西交付了出去,因為那是為人妻子該做的,但是她依然覺得,自己還是一個人。

萬事只能靠自己。

宋長安走後,她為他守着,卻從未期盼過他的歸期。在宋家,她受不少的委屈,可她的內心卻覺得沒什麽,畢竟她與宋家,非親非故,說白了,就是要同處一個屋檐下的陌路人而已。

她想憑借一己之力,将孩子撫養成人,有個寄托就好。

她相信她有這個能力的。

卻不想,宋長安竟冒着風雪,為她一路風塵。

如今更是為了她,願意舍棄生母……

祁春不知道宋長安的這些話有多少是可信的,但是此時此刻,她确确實實被他感動了。

她揚起臉,親了親他剛毅的下巴,“我不會讓你如此為難的。”與周氏,她即便是做不到親如母女,也不至于不共戴天。

她将自己更深的埋進他的懷裏,“我還以為,孩子都長大了你都不能回來呢,可是你回來了!”

他回來了,真好。

宋長安将她緊緊抱着,“得知你有孕,我恨不能飛回來,飛到你身邊。”

“這個胡姐姐也真是的,她明明說不幫我的,結果話這麽多……”

“我們該謝謝她。”

“沒說不謝啊……”要不是胡文香,他們不可能這麽快就見到的。

祁春窩在他懷裏,好一會兒才“咦”的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那晚你是怎麽進來的?”她明明将門闩好了的啊。

“這裏是我家啊。”哪有他進不來的地方?

祁春目瞪口呆,“你!”他竟然學會撬門溜鎖了?

宋長安将她緊緊摟住,右手拇指的指腹又摸上去,貼在她額頭的發際線上,來回輕輕摩挲。

祁春心裏軟軟的,一團和暖,“你怎麽知道我額上的傷是最近留下的?萬一是小時候頑皮弄上去的呢?”

“你身上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言語間竟然透着濃濃的得意,祁春一拳給他搗了上去,低叱:“宋長安!”

“真的!”

“你再說?”

屋內私語喁喁,屋外卻是風雪深重,樹枝折斷的聲音時有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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