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2
☆、102
趙雲今總在夢裏記起少年時的種種。
那時的山, 那時的雲,那時香溪靜美的水面和在香溪邊放風筝的人。
初遇時的江易冷厲沉郁,眸子裏的陰翳終日不散, 哪怕被剁手也能面不改色罵一句老畜生,那樣的江易與趙雲今是截然兩個世界的人, 就像皎月與塵埃, 一個挂在天上, 一個藏在溝渠,放在平日,她不會多看一眼。
趙雲今曾以為江易對她的喜歡不過是源于欲與色, 後來卻發現他會笑, 會溫柔,會為她深夜出門買粥,會在清晨等在楹花路上送她上學, 會騎車幾公裏去香溪的對岸為她撿風筝,會因為她一個愠怒的表情整夜守在樓下, 會為了陪念書的她吃一頓晚飯坐上一天的大巴。
江易之于別人, 是難融的堅冰,之于趙雲今, 是燃燒的烈火。
沒有人不喜歡自己對別人而言是特別的,更何況是江易的特別, 他愛一個人的方式傾其所有,太過熾熱, 趙雲今時常有種被灼燒的錯覺, 等恍惚過來卻發現,包裹她的只是一個少年全部的溫柔與執着。
可哪怕是從前,江易也沒有這樣抱過她, 用這樣柔軟的語氣在她耳邊呢喃着什麽。
今夜的江易似乎有點不同,但趙雲今說不出來,她就這樣被安靜地被他抱在懷裏,沒有說話。
江易手指撫在她受傷的後頸,那裏的血已經結痂了,粗粗地磨着他的指腹:“你總是不會好好包紮。”
趙雲今以前就對傷口很無所謂,受傷後不去醫院,也不處理,讓它自己慢慢愈合,江易見不得她幹淨細膩的皮膚上出現傷疤,每次都幫她清理。這些年他不在身邊,趙雲今到底還是和從前一樣,放任傷口不會管它。
他一句話說完又不說話了,在漫長的沉默之中,趙雲今能感覺到江易有許多想說但難以說出口的話。
明明不該有溫度,卻覺得月光落在身上冰涼,哪怕他的體溫也無法焐熱她。
“那年說分手不是真心話。”江易輕聲說,“從沒想過離開你,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不止為了他,也為了你。我怕你恨我,卻沒想過,如果你活得小心翼翼,處處危機,不恨我又能有多快樂。”
趙雲今的下巴搭在江易肩膀,透過領口可以看到他的薔薇紋身,墨黑顏色,途徑鎖骨,一直蜿蜒到心口。
薔薇是趙雲今最喜歡的花,雖然記不起那男孩的模樣,可模糊的碎片依稀存在于她腦海中,她依舊記得孤兒院外牆每逢春天總會被絢爛的花朵覆滿,記憶會丢,但快樂的感受不會,因此這些年來她一直愛着這種花。
薔薇也是林清執最喜歡的花,小雲今剛到家時不開心,但只要看到花臉上總會揚起笑,自那以後無論搬到哪,林清執總會在院子裏種上一片薔薇花。
十八歲,江易得到了對他而言的整個世界,一年後,他又一無所有了。失去了很多,總要留下點什麽,于是江易在心口紋了一朵薔薇,紋時微痛,但疼痛消失後他總是忘記自己身上還有這樣一朵花,只有在夜深人靜失眠時才會想起,原來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趙雲今蹙眉,離開他懷裏,江易臉上不見平日的冷淡,滿溢的都是溫柔。
她問:“我為什麽要恨你?”
江易不答,伸手在她小腹上輕柔地觸摸,他忽然低頭吻她額頭:“如果這個孩子讓你累了,就別要他。”
江易摸了摸趙雲今耳側的碎發,眼裏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緒。
趙雲今剛要開口,他卻頭也不回,轉身離開了。
烏雲挪來,又蓋住了月色。
趙雲今在庭院裏站了很久,夏夜蟲鳴聒噪地萦繞在耳畔,她腦海裏卻全是江易走前說的話。
……
街角路燈的影子裏,一個帶着鴨舌帽的人影站在那,從他的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庭院裏的一切。
江易抱她、吻她,甚至說的每一句話都清晰落在于水生的耳朵裏,直到江易離開,他還站在原地,目光死盯着趙雲今。
沒有月亮的夜漆黑一片,最适合做些暗色勾當。
于水生卻沒動,過了很久,直到趙雲今轉身上樓,他才将手裏的刀塞回夾克的內兜,掉頭走了。
雙喜掀開天臺頂蓋的時候,江易正坐在樓邊喝酒,雙喜費勁爬上來,坐到他身邊:“怎麽這麽晚了叫我出來?”
江易遞過來一瓶酒,雙喜印象裏從沒有和江易這樣待在天臺喝酒看月亮的時候,雖然認識了很久,但江易是一個不喜言語的人,也沒什麽愁,哪怕他有,也不需要靠酒來澆。
雙喜接過酒,忽然傻乎乎笑了,江易看他:“笑什麽?”
“有點開心。”雙喜抓了抓頭發,“以前都是我死皮賴臉纏着你一起吃飯,今天是你第一次主動叫我。”
江易愣了:“是嗎?”
“你看,果然一點都不記得了。”雙喜說,“打從你求九爺從武大東手裏把我救下,到現在十多年了,這是第一次。”
“你怎麽記這麽清楚?”
雙喜說:“那當然,要是你從前叫過我,那我肯定得開心瘋了,開心瘋了的事肯定會有印象啊!”
江易偏頭看着雙喜,他一米六出頭,幼年乞讨時營養不良導致的身體虧空這麽多年了也沒補上,身材既幹又柴,遠看像根棍兒,風一吹就能折了似的。他臉不大,腮幫子上沒什麽肉,眉粗眼小,蒜鼻上還有綴着些細小的雀斑,是典型的賊眉鼠眼長相。
雖然認識了很久,但這是江易第一次仔細看他的模樣,當年救他全是為了雙喜脫口而出的那聲哥哥,救下後本來不想再管他,是雙喜一直在身邊圍着,才有了這些年的相處。可如果雙喜不說,他也沒察覺自己竟然從來沒這樣認真地看過他,更別說叫他好好吃一頓飯了。
“對不住。”
雙喜咕嘟了半瓶酒,看着他笑:“要不是你,我估計早被武大東折磨成殘廢了,現在說不定就在哪個商場門口賣藝乞讨呢,你別說對不住我,你給我的可是命,我怎麽做都不嫌多,還生怕不夠呢。”
江易笑了。
雙喜手裏的酒瓶差點脫手,指着他結巴:“阿……阿易,你是不是笑了?我從來沒見過你笑,不對,好像以前見過幾次,太久了,我都記不清了。”
江易:“小時候沒什麽心思,覺得好玩就救了,你也要記這麽多年?”
“要記。”雙喜認真地說,“對你而言是好玩,對我而言可是一條命,武大東當年要砍我手腳,我說不定當場就疼死了,哪怕僥幸活下來,就我這小身板,沒手沒腳的也撐不了幾年。我們江湖中人,別的可以沒有,但一定要守承諾,講信義,知恩圖報這是最根本的。”
“說句你可能不信的話,我活着就是為了報答你的。”
“江湖中人,你?”
“那當然,我們可是跟着九爺混的,不是江湖中人是什麽?”
江易手裏的酒瓶空了,他又啓了一瓶,問:“雙喜,以後打算做什麽?”
雙喜沒懂他的意思,他又說:“要一直給霍璋開車嗎?我記得你不想當司機。”
雙喜不好意思地說:“剛去霍璋那的時候确實想當個高級白領來着,但這些日子下來我也認清了自己的能力,文書和辦公軟件那些我一概不懂,就開車還湊合,能找着現在這個工作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只要九爺不叫我回去,一直給霍璋開車也挺好。”
“何通,就我師父,你認得吧?剛去的時候他總排擠我,現在也跟他混熟了,這種生活挺好的,總比以前吃了上頓兒沒下頓的強。”
“我發現我這人特好滿足。”雙喜說,“我真覺得自己現在過得挺幸福。”
“要是有天霍璋不在了呢?”
“那就回九爺身邊。”
“九叔也不在了呢?”
雙喜看着江易,仔細想了想:“那就再去找份開車的工作,小時候那麽難都熬過來了,現在也不至于餓死吧。”
江易拍了拍他肩膀,雙喜問:“你今晚怎麽了,竟問這種奇怪的問題?”
“随便問問。”江易将手裏的酒一飲而盡,“雙喜,從前都挺過來了,以後也得好好活下去。”
他望向他:“別為了我,為你自己。”
生在油燈街,長在油燈街,但這卻是江易第一次站在高處俯視這裏,因為江滟柳,他一直對這個地方充滿厭惡,但抛開所有,認真地看着這片土地,卻發現它并不是印象裏的肮髒模樣。
上世紀的小樓雖破,卻比城市裏任何一棟高樓都有韻味,徐徐燃燒的煤油燈也漂亮過五光十色的霓虹,鋼鐵般的城市建築在深夜猶如恐怖巨獸,深隐着數不清的未知危險,但腳下燈火通明的油燈街卻像怪獸的眼眸,在黑暗之中閃着一點熟悉又溫暖的光亮。
雙喜:“阿易,你今晚好奇怪啊。”
江易喝完了所有的酒,仰躺在天臺上望着天幕,他沒再說話,穹頂之上,一片璀璨星光。
雙喜夜裏喝了酒,迷迷糊糊在天臺上睡着了,醒來時天已大亮,身上蓋着江易的一件外套。樓下傳來摩托車的聲音,他趴在樓邊朝下看,是江易在院裏修摩托。那輛花花綠綠的機車江易已經許多年沒騎過了,雙喜不知道他要上哪去,下樓站在身邊看他修車:“你去哪?”
江易洗了手上樓,屋裏的擺置幾年如一日,似乎什麽都不曾變,花瓶裏最後一朵薔薇已經打蔫了,他拿剪刀将它從枝頭慢慢剪下。
再下來時,他遞來一封信和一個盒子:“這個放在你這,找時間交給趙雲今。”
雙喜問:“這是什麽啊?”
信封是當年林清執臨走前給孟靜汶要她轉交的,在診所時孟靜汶給了江易,他看了給自己的那封,剩下那封一直留存,沒有拿給趙雲今。盒子裏裝的則是許多年前一個夜晚,他□□出校時買的一條薔薇頸飾,當時覺得很襯趙雲今就買了下來,但當時沒有送出去的機會和緣由,哪怕在一起後有了機會,他也一直沒送。
那是很怪的心理,仿佛留着它能時時提醒自己,在一些被時光打磨得失去蹤跡的歲月裏,他曾以一種祈盼渴求的姿态仰望過那女孩。
雙喜:“你自己不能給嗎?我笨手笨腳的,弄丢了怎麽辦?再說要什麽時候拿給她,你總得告訴我吧。”
江易說:“你會知道的。”
他騎上摩托,雙喜問:“阿易,你去哪?”
江易戴上頭盔,淡淡地說:“去我該去的地方。”
……
他一路騎出城市,車子在郊區荒蕪的路上飛馳,夏日的風吹過耳畔,呼吸裏能聞到四周清透的山野味道。
那天趙雲今等他到深夜,他沒在意,趙雲今說她累了,他在意了,但比起在意更怕的是她的恨意,他以為只她不恨,他就可以短暫地脫離那自責的深獄獲得片刻喘息,但他從來沒想過,比起她的恨,她深陷險境更讓他目眦欲裂。對于她和孩子,每向前一步,都有數不清的危險潛伏在兩側。
趙雲今明明已經那樣示弱了,他卻依舊固執,如果不是他那晚的堅持,那麽一定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他反悔了。
機車停在廢棄的廠房前,江易摘下頭盔,倚車抽了根煙。荒野的雜草長到齊腰,在柔風裏搖擺穗子,目之所及之處是無人踏足的荒涼。江易将空了的煙盒随手丢在地上,彎腰拉開了棺廠破舊的卷簾門。
他撥出一個號碼,片刻後,對方接線:
“你好,這裏是西河市公安局,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